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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伤痕

2026-02-26 12:36作者:王小面

“你确定要这样做?”

宋嘉嘉和严墨站在楼梯转角,这个夏天的炎热空气让整个空间都憋闷难当。严墨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向外面,星星硕大地挂在夜空。

“嗯,我下个礼拜还要去趟美国复诊,医生又给我开了一些新药,不知道吃了能不能多活几天。”严墨自嘲地说,宋嘉嘉一阵心酸,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严墨走到门前用钥匙打开了门,宋嘉嘉跟他一同走进去。

正在看电视的青子举着一杯可乐从沙发跳起来跑到门口,“今晚打算做什么给我吃呢?”看见严墨身后的宋嘉嘉,青子意外地说:“嘉嘉,你今天也过来吃饭?”

严墨往喉咙里咽了一口口水,他牵起宋嘉嘉的手,清晰地说:“嗯,是我特地请嘉嘉来的。”

青子看见了严墨的这个举动,她的目光从两人牵着的手又移向他们的脸,宋嘉嘉微微别过脸发出一阵不太自然的干涩笑声,“严墨,不用回家也牵手的。”

严墨看也没看宋嘉嘉一眼,他微微低下头直视着青子的眼睛,说:“青子,我和嘉嘉今天决定在一起了,不恭喜我们吗?”

青子手里的可乐滑落在地上,“砰”的一响。宋嘉嘉连忙上前弯腰去拾地上的玻璃杯碎片,严墨一把拉起她说,“小心,会划破手的。”青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像身处另一个时空,浑然不觉身边的任何人和事。直到严墨牵着宋嘉嘉绕过了自己,然后到房里拿了扫把出来,严墨轻轻推了推青子,“这里我来收拾,你去陪嘉嘉坐吧。”

像是从一个梦里醒来了一样,青子睁着无神的双眼茫然地看着严墨,严墨不忍地低下头默默去扫着玻璃渣,青子还是一动不动,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陷入了尴尬的气氛。

“青子,你也喜欢看这部剧啊?”宋嘉嘉故意用很轻松的口气说,接着她走过来拉住青子,“别站在这了,严墨要扫地呢。”

“今晚做海鲜焗饭给你吃,我买了很新鲜的虾。”严墨强装笑脸地说,“我们三个一起好好吃顿饭。”

“是啊,这是你最喜欢的吧?来,我们两个女人就只管享受美食,厨房里的事交给男人去做。”宋嘉嘉说。

青子一言不发地坐到沙发上,看着屏幕里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她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嘉嘉,你和严墨在一起?在一起的意思是?”青子忽然问道。

宋嘉嘉假装看电视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那就是在一起呗,我和严墨也拖了这么久,现在大家也老大不小了,说起来我还比严墨大两个月呢,呵呵。”

“什么时候开始的?”青子死死盯着电视,奇怪,电视机是坏了吗,为什么没有声音。

“就是这阵子,严墨说一定要第一个告诉你,我们真还没有跟别人说呢,你得到的是第一手资料哦。”

“哦。这样吗。”

“是啊,你是我们俩最重要的朋友,当然要最先告诉你。”

“你们?”

“嗯,来,我再帮你倒杯可乐吧。”宋嘉嘉实在觉得这样的对话过于做作,她站起身去了厨房。而青子咬着嘴唇抱住了膝盖,她忽然很想要睡觉,睡着就好了,睡着就不用面对这些措手不及的事。

面前的海鲜焗饭色泽丰富,有红的虾,黄的菠萝,粉红的小章鱼,带着纹理的贝,还撒着细碎的绿色香草。可是青子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最爱吃的食物如此难以下咽,在餐桌上宋嘉嘉开着各式各样的玩笑缓解气氛,三个人都在笑,却没有一个笑得真心。

“对了,青子,我下个礼拜要再去一趟美国看我妈妈,她快生日了,我要去陪她过生日。你一个人在家如果有什么事就打给嘉嘉吧,她会照顾你的。”严墨说。

“不要怕麻烦我哦,严墨交代我一定要好好看着你。”宋嘉嘉跟着严墨附和道。

青子一边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一边说:“我不是小孩子,不用那么多人照顾。”

“话不是这样说,严墨总是担心你的嘛。”尽管觉察到青子话里的冰冷,宋嘉嘉还是回应了一句。

青子吃过饭便说自己困了,转身就回了房间,严墨收拾完餐具后送宋嘉嘉下楼,直到到了楼梯门口,宋嘉嘉忽然转过头说:“严墨,青子在难过。”

“我知道,但不会太久的,青子没你想象的那么爱我,毕竟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也没有表露过。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这番话严墨像是说给宋嘉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

世界总比想象的要大,要哀伤。伤害然后假装未曾被伤害过,遗忘然后假装未曾记得过。纵使努力换上一张脸去说笑,破碎的就是破碎了,修补也改变不了撞破过的事实。可怕的是不能说谁的错,一切都如常,只是自己的梦幻灭了。

在画廊工作室里放着青子刚刚完成的一幅新的版画,可惜想让他看到的那个人已经不会看了。

“青子,休息一下吗?去喝个下午茶什么的啊,哇,你今天呆在画室一上午怎么连画具箱都没打开啊?”张晓明掩住嘴做出吃惊的表情,十分夸张。

青子抬眼看看,视线又低沉下去,“我不想画,也不知道画给谁来看。”

“怎么会啊,你最有才华啦,你以后会有很多属于你的粉丝啊,天朝子民都等着欣赏你的作品呢!”张晓明得意洋洋地拍着青子的肩膀,青子纹丝不动地站在版画前低声说:“或许每个人都会听到另一个人说:我完全属于你。但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属于我的,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能得意洋洋昭告天下说看呐这是真正属于我的,全部。只是这一秒我知道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听到青子消极的话,张晓明意识到青子的情绪不太对劲,他转到青子面前正对着她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青子,你心情不好?”盛熙扬着一卷海报兴冲冲地走进来,青子回过头,淡淡地说,“没有啊。”

盛熙满脸神采飞扬,看来并没发现青子的反常,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联系了我在美国的一些喜欢收藏画作的朋友,他们都很喜欢你的版画。这次画展我已经落实在纽约举办,虽然只针对我朋友圈子中的部分人,但他们都是行家,这次画展之后对你的名气能打下很好的基础。而且我叫人拿你的照片印了海报,都说你很有气质,一看就是有灵气的人。”

“青子啊,看你照片就说要追你的人肯定很多。”张晓明调侃道。

青子回过神来,纽约,那不是严墨妈妈在的城市吗。“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的机票,我已经预定好酒店了,幸好之前你签约画廊之后就马上给你办了护照。”

青子点点头,盛熙看到架在画架上的版画,笑着说:“这是新作品吗?很漂亮,到时候一并带过去吧,我马上安排人打包,你去选一选你觉得特别好的。”

“这幅不带了。”青子淡淡地说,“晓明,麻烦你叫人过来帮我收好,可以吗?”

盛熙的“为什么”还没问出口,青子已经径直走出了工作室。盛熙回头仔细端详着青子的版画,是抽象的画风,但还是可以辨识得出画的主体是一颗六芒星,有两个小孩子一起捧着,整个画面非常温暖,而不像青子以前的作品总是流露出一股疏离的气质。

***

纽约。

在母亲的客厅里,大大落地窗外是绿色草坪,一排篱笆墙上爬满了粉红的蔷薇,严墨看着窗外宜人的美景,这个世界再风光也和自己没关系。

“David给你开的新药我分瓶装好了,他说服用之后会有想吐的感觉,但问题不大。”严墨的母亲陈紫倒了热茶给严墨,她的白头发似乎一夜之间在额角生长出来了。

严墨看了她一眼,“无所谓了,反正多活一天是一天。”

“小墨。”陈紫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有泪光闪动,“对不起,这次手术没能治好你的病,对不起……”她掩着脸,眼泪就泊泊流下来。

严墨不耐烦地说:“不用装副难过的样子,你没理我死活都八年了,不差这件事。”

“天下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的。”

“孩子?真是好笑,因为我要死了所以你良心发现?”

“别说了,小墨,别说了,请你……”陈紫不敢去看严墨的脸,内心的愧疚此消彼长,也知道已经无能为力去弥补,不是每个错都能得到原谅。

点了根烟抽,严墨锁紧了眉头,陈紫怯怯地说:“小墨,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对于一个顶多还能活半年的人来说,还有身体可言吗?”严墨掐灭了烟头,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里?”

“就附近透口气,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再说话?”严墨吼了一声,陈紫噤声,无奈地看着严墨走出了门。

这都是惩罚,谁说世界上没有因果报应一说?只是,这惩罚太严苛了,陈紫情愿得病的那个是自己,那她可以顺理成章的接受。但为什么会落在严墨身上,然后让自己承受这种锥心的痛。原来最大的惩罚不是肉体的伤害,而是内心的折磨。

电话响起来,陈紫哆哆嗦嗦地去接,那头是个略为低沉沙哑的女声,听起来却另有一番引人入胜的韵味,也有几分熟悉,“请问,严墨是住在这里吗?”

“我是他妈妈,你是?”

“阿姨你好,我是青子。”

“哦,你好你好,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陈紫一惊,严墨不是说要自己向青子隐瞒他患病的事吗,青子怎么会打电话来。

“我现在也在美国,是严墨告诉我电话的,我的画展明天举行,所以我来通知他一声。”

“哦,严墨他刚刚出去了,等他回来我转告他吧。”

“他去哪了?”青子问。

“他说就在附近走走,应该不会走太远。”

“那麻烦您把您家的地址告诉我吧,我等会叫工作人员送画展的请帖过来,您也一起来看吧。”

挂上电话之后,青子看着面前便条纸上的地址发呆,严墨出发之前把电话告诉了她说会去看她的第一次画展。那几天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奇怪,看上去一切照常,青子努力控制自己不流露出和嫉妒、失落、难过有关的情绪来,她安慰着自己: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严墨和宋嘉嘉是大学同学,彼此了解,而宋嘉嘉也是体贴温柔的好女孩,他们很相配。也许之前严墨对她所泄露的感情是她的错觉,严墨,爱的根本就不是她,她只是和妹妹一样的存在。爱她的话,怎么会选择了别人呢?

但为什么心还是会痛?

青子抓起外套走出酒店,严墨的母亲住在皇后区,拦了出租车过去之后青子在附近胡乱走着。这是皇后区比较冷清的街道,已经是晚上,街道上零零散散有些路人,青子顺着这条路盲目地走着。

青子打开自己的钱夹,在内侧的小袋里有一张严墨的照片,是她偷偷地从相册里拿出来的。是严墨的工作照,单眼皮的严墨看上去有些羞涩,这些年来他的样子变化不大,就算已经工作了,还是像个小小的少年。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总有一些女生议论他,说他有《情书》中藤井树那样的气质。

关于这些,青子不置可否,她常常开玩笑说:“你可不能像藤井树,藤井树那么短命就死了。”

忽然之间就那么想见他,站在陌生国家的路上,天空是如丝绒的墨蓝色,空气里混杂着常春藤的味道,耳朵充斥着英文的流行歌。当离开了自己熟悉的环境,最想见的人一定是心里最依赖的那一个。

“Do u need some help?”有人拍拍青子,青子抬起头,是一个正在遛狗的年轻男孩。男孩比划着和青子交流,原来他看到青子站在这里一脸彷徨,以为她是迷路了。青子想了想,将手里的照片递给那个年轻人,用不太流利的英文问他是否见过这个人。

年轻人疑惑地看着照片,青子觉得自己很蠢,在外国人看来,亚洲人全部是同一个样子的。就像自己看美剧的时候,也总觉得那些演员长得很相像。

“Is he your lover?”男孩问道。

“No。”说出这个单词的时候青子心中一阵空落,男孩表示自己并没见过严墨,但他给青子指了一个方向,据说那里是这个街区小酒吧和餐馆云集的地方,很多人都喜欢在晚上去那坐坐,他建议青子过去找找。

青子向男孩道谢,然后往他说的地方走过去。这里的夜风和中国不一样,好像没有灰尘,吹在身上很是清爽。

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严墨坐在吧台一个人默默喝着酒,他想起母亲刚才哭的样子,那一瞬间自己感到莫名的心酸。对她冷嘲热讽有什么意义呢?因为自己已经是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人了,所以要把心里的不甘、愤怒、恐惧、悲伤,统统发泄在她身上吗?自他患病以来,一直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默默消化人面对未知的绝境时那种心慌。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和看开,已经能够把生死这回事放在不起眼的位置,但事实上不过是一种逃避罢了。

对死亡的抗拒是人类的本能,没有人能例外。

之所以会对母亲如此暴戾,是不是因为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始终都是亲生母亲,骨子里血脉相通的部分不可能改变,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装成坦然无事,包括青子,而那些被压抑住的阴暗只会在母亲面前曝露得一览无遗。

“嗨,这位男士,你能请我喝杯酒吗?”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环上严墨的脖子,在耳边轻轻厮磨。严墨侧过身子躲开,刻意和眼前的人保持一定距离,一个看上去像是美非混血儿模样的女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女孩身材很是火辣,穿着一件惹眼的彩色连衣短裙,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她有一双大得有些诡异的眼睛,涂着厚厚睫毛膏,由于不是纯种的黑人,皮肤的颜色显得有点脏。

“对不起,我不希望有人打扰。”严墨用英文回答,女孩毫不介意严墨冷淡的拒绝,跳上严墨旁边的高脚凳,撑着下巴望向严墨:“你是韩国人吗?”

“不,中国人。”

“哦,我喜欢中国人,中国的男士都非常害羞,很可爱。”女孩夸张地伸开双手,“你现在也很害羞吧?”

严墨没有理她,继续喝着酒,女孩见状凑近了严墨,贴着他的耳朵问道:“50,怎么样?”

“什么?”

“我会让你很开心的,只要50美金,好吗?来吧,我今晚还没有任何客人过。”女孩好像完全不觉得难为情,说话的口气都相当自然。

原来是一名流莺,这女孩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我想你搞错了,我没有兴趣。”

女孩丝毫不懈怠,往严墨身上靠得更近了,“40也可以的,如果你想要更便宜的,我可以介绍我的朋友给你。不过,她们的技术可没有我这么棒。”

见严墨没有任何反应,女孩摇摇严墨的手臂,“好心的男士,帮帮我,我最心爱的男人得了绝症,就快死掉了,我最近很缺钱。

严墨转过脸来,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问道:“真的吗?”

女孩先是愣了两秒,接着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她拍着吧台说:“哦,上帝啊,你真是太可爱了!中国男人都像你这样天真的吗?太有趣了!”

“为了自己的爱人,是可以放弃一切的。”严墨并没有对她的发笑生气,他看着吧台后面的墙壁淡淡地说。

“你好像不快乐?”年轻的妓女收敛了笑声,以思考事情的样子看着严墨,她摇摇头说:“哦,奇怪的男人,我想我对你很感兴趣。”

严墨笑笑,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妓女伸出手来说:“我是Debby,很高兴认识你。”接着她又补充道,“和我握手是不会感染艾滋病的,而且我很有职业道德,每次工作的时候都会做好安全措施。”

严墨伸出手和Debby握了一下,Debby很高兴地笑了,她说:“我想我们可以聊聊,我不会收你小费的。”

“你不‘工作’了吗?”严墨问。

Debby扁扁嘴,“今天晚上似乎不太顺利,就当给自己放一天假吧。”

Deeby的笑容很真诚,严墨忽然也涌起了说话的冲动,尽管对方只是这个陌生国家的一个妓女,但是对于将死的人来说,身份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你有一个为你能放弃一切的爱人,对吗?”Debby眨着狡慧的大眼睛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

“那个女人真令人嫉妒,听起来是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

“你爱过吗?”

“爱?”Deeby皱着眉头想了想,“爱太复杂了,我对**比较拿手。哈哈。”

听到这句话,严墨也笑了,“爱的确很复杂,有时候你爱上一个人,却不一定能和对方永远在一起。有的事情我们本身不能控制,只好控制自己。如果连自己也控制不了,就说这是命运。”

“我不太能理解,不过你的命运似乎对你不是很好。”

“你为什么会知道?”

“写在你的脸上了,你很忧郁,而且很孤独。”

严墨说,“我和孤独是好朋友,从很久以前就是的。”

“我没空觉得孤独。你在纽约,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我爱纽约,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城市。”

“我只爱我生活的城市,因为那里有最快乐的回忆。”

“让你快乐的东西也可以让你痛苦。在纽约住上一段时间吧,你会爱上纽约的。”

严墨笑笑,笑容里有些苦楚,“没有时间了,我就快要死掉了。”

“你肯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吗?”Debby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让她看起来像个滑稽的ET。

“没有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因为我不久就会死去,所以当你告诉我你的爱人也是这样,我相信了你。”

Debby盯着严墨的脸看了好久说:“那你得的病是传染病吗?”

“我的心脏有问题。”

“原来如此。”Deeby拿过严墨的杯子喝掉了里面的酒,“要不要和我做一次,免费的。”

严墨诧异地看着Debby,Debby耸耸肩,“一个人回去和两个人回去没有差别,而且,我喜欢你,忧伤的中国男人。”

严墨想了想,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轻声说:“好吧,我们走吧。”

此时青子正一家酒馆又一家酒馆地寻找着严墨,每推开一扇门,青子的眼光总会落空。我一定是疯了,青子这么想着。为什么要去找他呢?找到他之后该跟他说什么,说她很想他吗?他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他有了他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自己。或者说,严墨从不需要她,一直是她像渴望糖果的小孩一样死死抓住严墨的衣角,躲在一个严墨为她建造的小世界里。

当再一次踏入一家酒馆,青子已经快绝望了,又累又渴的她伏在吧台边无助地看着面前玩酒瓶的酒保。

“美丽的小姐,欢迎你。你来自哪个国家?”酒保笑着跟青子搭讪,青子有气无力地瞄了他一眼,“中国。”

“哦,刚刚也有个中国男人在这里喝酒。”

青子心中一动,她从钱包里拿出严墨的相片问道:“是这个人吗?”

酒保仔细看看照片,点点头说:“好像就是他,我记得他,他和Debby一起走了。”

“谁是Debby?”

酒保呵呵笑起来,神情暧昧地说:“他是你的爱人吗?”

“谁是Debby?”青子重复道。

“她是一个流莺,经常在我们的酒吧找客人,我想你的爱人被她带走了,真不幸。”

青子撑在吧台上大声说:“快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

“这个可不好说哦,不过他们刚走,就在你进来之前。”

还没等酒保说完,青子就转身往门外跑去,这条街直直地通向底,没有旁余的小道,青子跑起来,心脏砰砰跳动,她觉得莫名的羞耻和愤怒。严墨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她所认识的严墨?他怎么可以?

路人侧目看着这个狂奔的中国女孩,青子一直跑一直跑,忽然她停住了脚步。

是严墨。

他在离她不过十米的地方,在一座破旧小公寓的门口,身边站着一个一头黑色卷发的外国女人,正低着头在手提包里找着什么。

青子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脚像灌了铅一般挪动不了,她张了张嘴,像默剧里的女主角。她看着那个外国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准备开门。

“严墨!”青子终于喊出声来。

严墨全身一震,接着他缓缓地转过头,青子双手紧紧握拳站在原地,他们的视线彼此碰上,严墨看到青子眼里除了心痛还有一种嫌恶。严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青子身上移开。

青子走上前去,她看着严墨,抬起颤抖的手指着他说:“你在干什么?”

Debby发现了这个中国女孩和严墨之间怪异的气氛,她撞撞严墨的胳膊肘,说:“是你的朋友吗?”

“嗯。”严墨点点头,“刚巧遇见,请你等等我,我跟她说几句话。”

Debby无所谓地撇撇嘴,“那我进去等你吧,二楼走道最后的一间房间。”

严墨拉着青子走到街的另一边,青子麻木地任严墨拉着,她的思维在这个时候僵住了,面对发生的事还没有彻底的接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青子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但身体好像被火燃着了一般,脑子嗡嗡作响,像是发烧的感觉。

严墨伸出手想要摸摸青子的头发,她的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严墨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回去吧,我还有事。”

“你有事?你要找妓女陪你上床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青子的牙齿上下碰撞着,差点不能说出连续的句子。

“不关你的事,你回去。”严墨并没有回答青子,他略微偏过头,他不能看到青子这么伤心的样子,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上前抱住她然后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

“你就那么想要女人吗?你要上床的话我也可以啊!我现在就跟你走,我现在就跟你走!”青子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她脸上只剩下狂躁的表情,然后她哭着抓住严墨的双手,严墨觉得青子的力气变得好大,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捏碎了一样。

严墨很费力的才把手从青子手里挣脱出来,接着他转过身朝对面走去,留下哭得全身颤抖的青子。

***

画展那天,严墨没有来。

当画展结束的时候,青子和盛熙站在场地门口送走所有的来宾,她跟每一个人说着谢谢你、再见。今天青子一直跟在盛熙身边,盛熙为她跟各种各样的来宾做介绍,她微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不卑不亢,每个人都说这个东方女孩身上有一股迷人的气质。

没有人看出这个微笑的女孩昨天曾站在街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真正的伤心是发不出的声音的,陨落,沉没,然后尸骸不存。也许一个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微笑,也只好微笑了。

“青子,晚上在联合广场酒店会有一个小型的鸡尾酒会,一些来宾也会去,当做是这次展览的庆祝。画展的效果很好,你的作品很多都已经订出去了。”盛熙说。

“哦,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中午,明天可以陪你到处逛逛。我们先回酒店准备一下吧,晓明为你挑了出席酒会的衣服。”青子今天穿一件黑色衬衣,一条黑色的西装裤,显得特别瘦弱。最近青子为了画展一定忙得很累了,盛熙不禁心疼,暗自想着明天要带她好好享受一下纽约的繁华。

“好的。”

上车之前,青子站在车边最后扭头看了看大门,接着她低下头坐上了盛熙的车。她当然没有看到严墨,而严墨却看到了她。

青子不知道,从画展开始的时候,严墨便站在对面一个隐蔽的角落透过玻璃窗默默注视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她瘦了,脸上挂着言不由衷的笑,严墨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笑容的牵强。但她似乎应付得很好,并没有让任何人不舒服。这是唯一令严墨感到安慰的,青子也许长大了,至少,这场对她至关重要的画展还是圆满的完成了。

青子也不知道昨晚严墨上楼之后发生的事。当青子在街边蹲着如同一只受伤的鸵鸟一般深深哭泣的时候,严墨在转过身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的悲伤就压在了他的身上,不过是二楼,心脏的剧痛令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爬上了楼。

“你怎么了?”Debby一打开门就看到严墨惨白的脸,他额头渗出了汗,像是快要虚脱的样子。

“没事,我只需要休息一会。”严墨摸索着墙壁颤颤巍巍地走进了Debby的房间,这是一间很狭窄的小房子,家具看起来都像是从垃圾场捡回来的二手货,已经因为时间长久而显得脏兮兮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电影海报。其中竟然还有中国香港电影《志明与春娇》的,在一大堆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明星里,杨千嬅和余文乐以无厘头的表情出现。严墨忽然觉得青子很像杨千嬅,只不过眼眸是琥珀色,而脸型更清瘦下巴更尖。

“来吧。”Debby在床边坐下,然后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严墨坐过去。严墨站起来,步履艰难地走到Debby身边坐下,他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

Debby飞快地脱下裙子,只穿着一套内衣跪坐在**,接着她凑近严墨的脸看了看,说:“你看上去不太好。”

严墨只觉得疼痛难忍,他象征性的“唔”了一声,然后捂住了胸口。

Deddy恍然大悟一般叫起来,“哦,我明白了,你的病发作了,上帝啊,你不会死在我家吧?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

“不,不。”严墨伸手按住了Debby,“我经常会这样,很快就会好的。”

Debby半信半疑地望着严墨,“你不是在骗我吧?我可不希望你死在这里,警察们上门来问话的话可是很麻烦的。”

“不会的,放心。”严墨无力地笑笑,“虽然我快死了,但还不至于是现在。”

Debby抱住棉被坐在严墨身边,“我想我们今晚不能**了,我害怕你会突然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掉。”

严墨静静地坐着,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一些,窗户外面传来一些喝醉酒的黑人的歌声,那声音穿透了玻璃窗飘到严墨的耳朵里。

“刚刚那个女孩是你的恋人吗?”Debby问。

“不,不是。”

“她看上去似乎很生气。”

“她只是我的好朋友。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严墨刻意地转移了话题。Debby倒没有发现,顺着严墨的话答道:“是的,这里也是我工作的地点,呵呵。”

“为什么会贴一张中国电影的海报呢?”严墨指着《志明与春娇》的海报问。

“租DVD的时候老板送给我的,我和那家DVD店的老板很熟,他也是我的客人之一。”Deeby看了看海报,说:“那个男人像你。”

“你们总分不清每个中国人的长相。”

“因为你们都很瘦。”Debby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包烟,分了一支给严墨,“你真的快要死了吗?”

“是的。”

“那死之前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有一个很爱的女人,但是我不能和她在一起,所以我骗了她。我找到了一个能照顾她的男人,我希望他们能结婚,生很多孩子,过得幸福。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即使死去也不会再有遗憾。”

Debby沉默了,这个男人的表情很安静,却蕴藏着巨大的坚定与执着。

“我的想法很愚蠢吧?”

“不,你真的十分爱她,那个女孩,她是个幸运儿。你继续说吧。”

严墨掏出打火机点燃手里的烟,烟雾徐徐上升到空中,他的脸在其中变得模糊。严墨默默地抽着烟,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你用中文来说,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一个牧师。”Debby吐了一口烟,“有很多故事的人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纽约的夜晚是灯火通明的,如同天上的星星都突然坠落到了人世间,散了,碎了,或均匀地铺开去,焕出大片的流光。一个中国男人坐在一名年轻妓女的房间里,用中文说着他想要对自己爱的那个人说的话。这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在改变,人人都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对于他的人生,他拥有的只有这一件事。

他说:“青子,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小女孩胖乎乎的好可爱。谁都不会想到你会瘦成现在这样,不过你还是那么可爱。青子,你知道吗?我很爱你,一直都爱你。可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爱别人然后被伤害,我害怕我如果说我爱你,我就会失去你。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妈妈,我不能再失去你。

青子,其实我们都一样,自卑,敏感,脆弱。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更怕失去。人们说只要活着就能重来,其实可以重来的事情几乎没有。我们错过对方太久,各自抱着自己的害怕不敢互相靠近,现在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了,但我就要死去了。我知道我死了之后,你一定会很痛苦,那是不可避免的。我希望减少你这份痛苦,我希望你不再爱我,爱另外的人,拥有另外一份完整的美好的人生。有句话很俗气,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爱你。

青子,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青子,认识你真好,真的。”

***

在离开纽约的前一天,盛熙开着车带青子去了皇后区。在青子遇到严墨的那条街,盛熙提议进去坐坐,青子没有拒绝。

那一晚青子喝了很多酒,喝酒的时候脑子里不停回放着那天晚上严墨脸上决绝冷淡的表情,青子发现自己连哭也哭不出来了。她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她质疑着自己也质疑着严墨。他怎么能如此放纵,他怎么能如此无情,那个纯良温柔的严墨怎么能做这种事,而自己的爱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

青子轻轻笑出声来,什么叫无情?什么叫值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要当事人觉得满意,谁管得了?

“不要再喝了,青子,你已经喝了很多了。”盛熙担忧地看着青子,整个晚上她都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相当不快乐,到底是怎么了。

“我……我去上……上个厕所,我,很,很快就回来,等我……继,继续喝。”青子挥着手表示不要紧,然后跌跌撞撞地往厕所走去。

盛熙等了一会,还没见青子出来,他坐不住了,跑去洗手间门口等青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浓妆艳抹的外国女人鱼贯而出,就是没见到青子。

“青子,你没事吧?”盛熙忍不住在外面高声喊起来。

“没事,我在吐,你等等我。”青子在洗手间里应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嘶哑,甚至带着一点哭腔。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青子终于走出来了。她洗了个脸,面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眼睛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是哭过的样子。

“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喝酒了。”青子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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