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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第三章 [妖精之风}

2026-02-26 12:37作者:白夜一

“——真的吗!?”

露营地。听到勒伊带回的消息,手上为编织麻袋忙个不停的两人激动得从地上蹦起来。

“真金白银。”

当事妖精如此现身说法。

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交流,涅芙莉终于吐露了实情。

几人一直没能找到【最初之花】是有理由的。

因为它,开放在母树上。

连鸟也难以到达的对流层顶部,距离地面一万米高空的树冠层中。

……

“那么……拜托您了。苏尔盖特先生。”

希娅莉塔轻轻擦拭整理着巨大黑鸟的翅尾羽。

“你们在这里等着就好。”

“奇怪鸟先生果然还是变成奇怪鸟的时候最奇怪。”

“万不得已的时候喊一声【BARUSU】……”

可可洛把随便捡到的石头递过来。

“也不会坠落。”

勒伊挥了挥翅,扭头用视线寻找骑在自己脖颈上的妖精。

“准备好了?”

“我将变成萤火虫。”

涅芙莉行空军礼。

随后,黑鸟在担忧和期待各占半分的目光中向夜空飞去。

意外地,糸拉依竟没有跟在父亲身后。

一路上,没有任何对话。

“为什么知道花在哪里”、“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清楚”之类问题,勒伊一句也没有问。

毕竟只要心中怀有疑惑,等读懂人心的妖精必然能感受到。

但涅芙莉究竟是沉默的。

她什么都不想说。

黑色的影子,在刚刚失去夕阳、尚未完全冷却的晚风中流淌。

天光终于彻底晦暗了。

穿过云层,星河灿烂。银雪之川横于天幕当中,繁星如尘、以缤纷的光屑渲染了整片夜空。

无论被什么遮挡,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升空一万米。

勒伊却仍没能接近它们一丝一毫。

——就像此刻身体相贴,两颗心却无比遥远的涅芙莉那样。

勒伊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两人迄今为止的交流,或许就像是彼此相隔无数万年的星光。

“到了。”

涅芙莉说道。

黑鸟自深冬的空气中,一头扎进茂密的树冠层里。

熟睡的动物们被不速来客惊醒,巢中鸟雀叽叽喳喳。

没有交流。仅凭着默契般的心理指引,勒伊找到了涅芙莉所指的位置。

……不能再熟悉了。

这里,就是他最初发现妖精时的地方。

一根司空寻常的枝条的,最难引人注意的叶片。

[把它拨开来看?]

从言将这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掀起,有什么东西理所当然地藏在下面。

一朵指甲大小的,细弱的白花。

也未发出炫彩的光华,没衍生引人注目的奇迹,只是自顾自立在茎秆上。

它不曾等待任何人找到自己。

[你……一开始就知道它在这里?]

勒伊在心里问。

[是的哦。]

妖精也不开口地答。

[那德鲁伊所说的【最初之花】的传言——]

[也知道哦。虽然它看不到我,但我早就见过它了。]

[——你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带我们去湖边的?]

勒伊有些急了。

[嗯。]

[那样的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

[因为涅芙莉……不能说别人不知道的事。即便说了,对方也没办法用内心来理解——因为没有【经验】。妖精是绝对的经验主义者。那片湖也是当初在奇怪鸟先生在飞行时瞥到的哦?但当时满脑子都想找森林的出口,转眼就忘记了呢。]

[所以让我一句不差地听清德鲁伊的话……]

他终于开始理解了。

[是涅芙莉太软弱了。本来已经准备让大家离开——可还是没能说出口。但是,不想继续把秘密隐藏下去了。涅芙莉……不是会恶作剧的妖精。也不想作出坏事而被怨恨。

因为能感受到他人善意的涅芙莉,已经是幸运的妖精了。]

[……]

勒伊没有继续追究。

珍重地采下不起眼的花,藏在羽毛下。

降落回NOA号之后,留守的人说出了奇怪的事。

她们新摘下的根薯,忽然全都失去了甘甜……变回了普通根茎的味道。

不必听完这些话,勒伊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

森林中异常地安静。

之前还喧闹不已的虫鸣声……竟一概停了。

死寂。

再捉了蝉来,无论怎么逗弄,它都不肯吐出半点声音。

心知怪异。然而相比这种事,首先要做的还是将花朵掩埋。

几人围在母树旁的小坑。

涅芙莉将【最初之花】放在里面,亲手填上了最后一捧土。

“会不会成功呢。”

可可洛托腮。

“会的会的。”

妖精肯定。

“……这样可以吗?”

勒伊问。

“没关系。因为涅芙莉已经得到最重要的东西了。”

妖精不准备解释。

“你,为什么会住在树上?”

糸拉依忽然问。

这是龙和妖精的第一次对话。

“因为涅芙莉喜欢这棵树呀。”

妖精泛起微笑。

“喜欢?”

幼龙抱着父亲的胳膊。

“妖精是寂寞又软弱的。但,大树是孤独而强大的。不需要其他人的认同,什么也不必理解,就能毫无疑惑地生存于世。……我也憧憬着这份强大。”

“糸拉依不明白。”

“……没关系。你是永远都不需要明白这一点的。”

“永远?”

“本来,涅芙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但现在终于理解了。谢谢你。能作为短暂的事物被从永生者间辨别出来,涅芙莉真的是幸运的妖精呢。”

涅芙莉贴上了幼龙的额头。

“——呀!”

糸拉依连忙躲进父亲身后。

“……”

勒伊想说些什么。

“涅芙莉本队任务完成!申请复员。”

妖精唐突地再次敬礼。

“那个,涅芙莉小姐。之前我们说的,一起离开的事……”

希娅莉塔想要挽留不知想飞到哪里去的妖精,对方却没有理睬;自顾自拖着光屑的尾巴钻到树后去,隐匿了踪迹。

——待几人再跑去寻找,却再也看不到它。

涅芙莉,凭空消失了。

“——欸?怎么回事?”

相比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勒伊,另外两人更加讶异。

“闹别扭了……也不一定?”

越想越不妙。他安慰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真亏她一下子就能跑掉出我们的视线呢……”

“再怎么说也是飞行生物啊。”

勒伊徒有宽大的双翅,却是在高空使用的道具;在这窄小的地方难以操作,更不必说追踪灵敏的妖精了。

“您在说什么?苏尔盖特先生。”

转过头,希娅莉塔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妖精小姐怎么会飞呢?”

“明明有翅膀……”

“翅膀?”

“比喻也太夸张了……哪怕妖精也只是普通的女孩子而已啊。”

可可洛插嘴道。

“……但勒伊先生说的或许也不错?明明长得那么小,却一下子就跑掉了什么的。”

“也不是很小吧?以那个年纪的话身高能算平均水平……”

“可她的尖帽子能戴在我拇指上呢。”

“……你们,在说什么?”

……

之后经过激烈的争辩,几人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名为【涅芙莉】的存在,在他们眼中……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勒伊看来,是不足一尺的金发少女;他心中最适合【妖精】一词的姿态。

而在希娅莉塔看来,却是一身小服装,带着绿色尖帽子的小侏儒。这也是她在书本上见过的妖精绘图。

到了可可洛,看到的就成了身高和糸拉依差不多体型的银发小仙女。穿着布条制作的简朴衣服,还让她时刻怀疑是否有走光的风险。

勒伊这时才想到,之前可可洛在涅芙莉站在桌上时说的话。

如果是妖精,哪里有被他看到什么的可能?

几人对涅芙莉的认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分裂的?

归根结底,【涅芙莉】究竟是什么?

他们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其中,只有糸拉依的话最为暧昧。

对【妖精】一词没有任何概念的她说——

【涅芙莉】,是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现在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外观混沌不明的……

某种存在。

无论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

涅芙莉没有回来。

这个夜晚,在纠结中过去了。

第二天。

像是梦没有醒来似地。

一夜之间,【先祖之森】完全绽放了。

繁花似锦,异彩纷呈;整片绿野化作绚烂之海。

勒伊刚睁眼,便看到了从窗外探进车内的枝条。它们夺走了NOA号的大部分空间,结满雪白的小花,煞是可爱。

推开门。母树的主干消失了。或者说,是被花朵完全掩埋了。一树姹紫嫣红直通天际,让勒伊第一次理解了“花之路”的意味。

地面,根薯们多数萎缩得枯槁了。前脚踏在上面也感受不到障碍物,因为在那之前它们就已经发出清脆的声音、碎作草屑。

草屑中,还掺杂着蝉的断肢、蜉蝣残破的羽;夏虫们的遗骸。

困扰旅行者们的难题,如此轻易解决了。

枝头藤脚,花卉争先恐后地绽放着色彩。连野草也不甘寂寞,吐出不甚起眼的小骨朵来。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风中满溢着奇妙杂糅的芳香,催人晕厥。

落樱如雪。一阵林风起,野芳烂漫;对面竟难识物。

旅行者们各自苏醒,无不为这片奇景而迷醉。

但涅芙莉呢?

涅芙莉在哪儿?

寻觅许久,始终找不到涅芙莉身在何处。

树冠。林间。湖畔。埋藏地。

走遍了每一个去过的地方,都没能发现妖精的所在。

高空中绿色的乌托邦蓦然消失,只余彻骨的寒风。湖面上的蜉蝣全落了,与凄美的花瓣随水飘零。落雨柿树同样萧瑟,干瘪的叶片挂在枯枝上。

回到营地。

可可洛用软管将蒸馏提纯好的酒精灌进油箱里,做着出发的准备。

但准备中最重要的一环,是涅芙莉。

“涅芙莉小姐……果然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希娅莉塔只能思考出这样的结论。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掉。”

可可洛仍然坚持着。

勒伊不语。

与妖精相处时间最长的他,隐隐有着某种预感。

她会回来。

不想不告而别的意志,早就通过思想交流而印在他心里了。

他也嗅得到味道。

与花香截然不同的生的气息,正弥漫在周围,总也不散去。

——忽然。

平地风起,花雨霏霏。彩虹在空中轮舞,眼前一切尽被遮掩了去;待芳尘落地,绚烂夺目的【它】已经出现在面前。

头戴花环。细蕊组成的翅羽轻轻挥动,花瓣拼就的裙便如瀑布般直垂而下。绿色的小帽子。金银相杂的长发。赤着脚悬浮于空,身高与常人无二的少女。

“……你们好。”

【涅芙莉】。

妖精,出现了。

以与记忆中微妙不同,却又符合所有人的印象的姿态出现了。

可谓盛装;因为此刻连她也如异葩一般,竭力绽放着。

“我是……妖精。”

妖精提起裙围,作一礼。

“因为森林即将绽放时聚集的浓郁魔力而诞生的生命。”

“也是来向你们说初次见面……然后告别的人。”

紧接着,只是一挥手;满地残花就筑成了高台,容她落在上面。

勒伊哑然长着的嘴,也忽然被花屑封住。

“请等一下。不用提问,我也能回答所有人的疑惑。”

妖精说。

“我不知道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片森林的。因为,那就是我冥冥中诞生的时候。”

“本来的我,只是妖精而已。……不,就连妖精也算不上。没有名字,也没有意志……存在的目的只是存在,存在的原因也只是存在。不为任何目的而活着,就像这片森林。”

没人能开口说话。因为妖精不接受任何对话,只是独自讲述着。

“曾经的我,很希望能回到那个时期。现在回忆的话,已经完全不再有那种想法了。虽然没有哀愁,可也谈不上幸福。我向你们说过,自己羡慕树的孤独和强大。但那是在撒了谎……只说了曾经的自己。

后来我明白了,孤独并不是强大,什么也感受不到也并不是坚强。没有太阳和土壤,树便无以成长。为此才有了根系和绿叶。它是不能脱离外物而生存的……和永远无法接触外物的我截然不同。”

“但这就是妖精的世界。本来,不会有任何人认识到我的存在……就连我自己也是一样。可妖精却又是有知性的【奇迹】。有一天,我终于得到了自我意识。对于我们而言,自我认知是一场悲剧;但这悲剧又总会上演。”

“这个世界不会予以我任何回应。只有其他逝去妖精的记忆碎片作陪。可就算知晓了别人的想法,也无法成为自己的慰藉。你们人类虽然会模仿,那模仿行为也在寻求着某人的反应——在我们看来像梦幻一般的事。

世界脱离妖精而运转,完全否定了我们存在的意义。几乎所有的妖精,都会在这种迷茫中迎来消亡。”

“但这时候,奇怪鸟先生出现了。他发现了我,认证了我;随后,我得到了【涅芙莉】这个名字——在奇怪鸟先生看来最适合妖精的名字。我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这意味着……我的存在被肯定了。”

“奇怪鸟先生是我的镜子。是我存在的证明。同时,也是和这片森林近似的东西。还有银灰色的龙……它们所怀抱的永恒,与在转瞬之间就会消失的妖精截然不同——正是因为如此,它们才能在【永恒】之中发现【刹那】的我吧。涅芙莉……是幸运的妖精。”

“我们妖精,是奇迹或魔力的结晶一样的东西。每当魔力稀薄,马上就会消散掉。这次开花,就是涅芙莉最后的时光了。”

“但是,我已经得到了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与大家在一起的回忆。有了回忆,我就能活下去。哪怕消灭了,哪怕重新散成碎屑,那也是我存在过的证明。我,不再孤独了。所以,不该太贪心。”

“比起看着牺牲大家的希望也要强行一起在森林生活,我想看到自己短暂生命中遇见过的所有人的笑颜。那样的话,就不会感到遗憾了。”

涅芙莉笑着。

她的身姿渐渐模糊。

花瓣一片片挣脱裙子,飞到空中去;旋即粉碎成零星的光屑,融化在空气里。

“我,害怕死。

也害怕自己到头来,毫无价值。

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呢?

我这样,究竟算是活着吗?

我究竟是什么?

生命,究竟又是什么?

曾经的我,总会这样问自己。

直到被你们发现为止。

不知道的事。不明白的经历。只要发出声音就能得到回应。触手可及的温暖。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被这个世界排斥的存在。

也终于理解到,自己确实存在于此时此地。

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是好的。”

“别开这种玩笑……活下来!哪怕让我们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活下来!!”

勒伊伸出手,想要阻止花瓣的逸散。

可那是如海潮和雾霭一般,意志无法改变的东西。

无论怎样,花瓣都从指间钻过去。像吹向无尽过往的风——它正是一阵风。随妖精消散所诞生的风。倘若不知来处,便会误以为只是寻常事物的风。

“独自一人时,我并不觉得生命的短暂是怎样可悲的事。

但也因此,现在才感到格外悲伤。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们一起旅行了。

不过,”

“谢谢你们,发现了我。”

涅芙莉留下了最后的笑容。

温暖、满足……或许幸福的笑容。

随后,连着笑容也被光芒所淹没。

声嘶力竭的呐喊。

几人身上花朵的束缚解除了,向光芒的源头奔去。然而,风愈演愈烈。不仅是脚步,连人的意识也吹散了。

他们最后所看到的,就只是那漫天飘零的光屑。

——被称为【奇迹】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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