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剑道人率弟子红、黑两侠从塞外回来,各自分散游行,黑侠北走陕甘,南走江浙,红侠专往北京探听清宫内幕,剑道人自己手携药囊,背负长剑,遇有不平,也曾亲身察查。当曹仁父第二遭到杨宅暗送金叶时候,天已昏黑,适值剑道人路过临汾,突见一人飞上屋脊,手提蒲包,踏瓦如飞,意想不是剧盗,便是怨孽,不妨暗下窥察是善是恶,再与计较。
心中一念,早已追蹑曹仁父后面。谁知曹仁父跳下屋中,刹那间返身而出,剑道人越是猜疑,紧紧跟着曹仁父,不再放松。曹仁父过了两三间屋面,急忙跳下步行,剑道人自然也依着走去,细看曹仁父顶上有光,知也曾练剑成艺,更是提防小心,曹仁父哪里知道?
二人前踪后影,疾行不少路径,已至临汾县东向一镇。曹仁父走入镇中,转了两个弯,忽与对面一汉子讲话。剑道人远离丈余,也听不出是什么,只见二人携手同行,找一所客店住了。剑道人一探便须到底,不由得隐身入店,密察二人动作,始知飞瓦提蒲包的名作曹仁父,对面一汉子叫作白泰官,二人乃是同门,所有曹仁父到府署偷窃密奏、金叶,搭救杨老夫人的事,都与白泰官说了,并从身边掏出噶礼密奏与白泰官细瞧,白泰官也很赞叹。曹仁父又说杨老夫人老年失了儿子,名作杨秀的,托白泰官帮同找寻。
这一席话,却被剑道人听得清清楚楚。剑道人返身又到杨宅,转探杨老夫人消息,正值杨忠惊告杨老夫人又多两包金叶,很是疑虑不定。杨老夫人吩咐收藏,不该动用的话,又被剑道人探听无误,剑道人暗想这倒是一桩义烈之事,趁着有暇,且看他们如何结束。倘有个意外危险,须得暗中扶助才是。于是剑道人便把此事搁在心中,在临汾县里住了几天,日间无事,沿门卖药施医。
谁知杨老夫人藏金不用,官府密查暗访,久无事故发生,剑道人设想为时尚早,不如到白莲庵探看黑侠,见她们师姐妹如何,再来未晚。到了白莲庵,事有凑巧,适逢黑侠斩除黑飞虎,搭救杨秀出来,剑道人便知杨秀是杨义之子,曹仁父正在竭力找寻不到,把一切情由与黑侠说了,黑侠道:“这都是师父成全之力,也是杨尚书为人爽直,定数不合绝后,弟子就立即把小孩送去临汾杨宅是了。”
剑道人道:“我们倒也不必出头露面,看这事尚有一番波折,待他们诸事完备了,只把小孩送与曹1l父去就是。”
黑侠忙问更有什么波折,剑道人道:“噶礼失金是小事,失奏书是关系性命,哪肯便息?怕现在正在网罗密布,查缉剧盗,如果查明,自然杨宅与曹仁父都不免祸。待过数日,再去探看曹仁父,如果他有不及,我们该从中助他。”
黑侠声声答应是了,当下师徒把此事搁置,就谈些别的案件。过了五六日,剑道人挈杨秀同到临汾,果然曹仁父对簿公堂。剑道人看曹仁父、杨老夫人依然无恙,也便放心。再后曹仁父与平阳府、临汾县、杨忠、金保等五人上省,剑道人随着同往,探得曹仁父出了府署,临汾县还要替杨宅盖造庭院,剑道人暗中深自赞许。待曹仁父走经街道,遂把杨秀送给曹仁父,叫他带回,自己扣算时期,已是庚申月日,曾嘱红、黑两侠在雁**极峰等候,须得前去一会,当下离了太原,即往雁**去了。
到了雁**,早见红霞一片飞向峰顶,知是红侠已来,黑侠随即赶到。红、黑两侠见了师父,施礼问安,黑侠便问:“曹仁父事完了么?”
剑道人道:“完了,这人本领很是不差,心术也颇纯正,却是后起之秀。”
红侠动问谁是曹仁父,黑侠把一切情形与红侠说了,红侠点点头,面上很现出疑难的神色,说道:“亏曹仁父倒有这么一桩义烈,也是替穷苦百姓解了急。”
剑道人道:“你怎样呢?”
红侠摇头道:“有负师父恩命,弟子不但毫无建树,而且身遇怪事,势成骑虎,须得师父训导。”
黑侠忙问遇着什么了,红侠道:“说来话长。”
剑道人道:“仔细讲给我听,就是怎么一种难处。”
红侠先把清宫探查的情形禀过,说皇太子如何废斥,废斥后如何见鬼闹狂,康熙帝如何排布密访,又说那廉亲王怎样请张笃铭镇魇,怎样被禛贝勒窥疑,说了一大篇,剑道人听着掀髯微笑不语。黑侠道:“难道清宫中又有什么和尚怪物了么?”
红侠道:“说起这和尚,如今已还了俗,当清军的提调了。廉亲王府的张笃铭,就是这和尚的朋友。”
黑侠道:“那么你说的怪事在哪儿呢?”
红侠道:“我见清朝王公大臣近来都走廉亲王胤禩门下,似乎他们计议将来要推拥胤禩做嗣皇,因此我常到廉亲王府去探听消息。有一天半夜里,我飞入王府,行过外厅,黑沉沉一个人影都无,绕到花厅,到一所阁上,名作翠香阁,阁后是廉亲王闲居之室。只见室中灯烛辉煌,有三人坐着议论,其中一人就是胤禩,一人好像是十四阿哥胤,还有一个想必是王公大员,只因他面向内坐,看不透是谁。一人道:‘禛贝勒这厮心机很多,专会暗算,王府道士被他猜疑了,定无好事,如果他密奏皇上,明诏查问,该怎么处理?’又一人道:‘正是这话,明明有个张道士,被他访问便无踪影,岂不令人更疑?’胤禩道:‘那么咱们也有法子,另外找一个人充当是了。’以下便商量如何找法,因说话声音极低,不甚清楚,一会儿,胤禩又道:‘贝和诺这人,精明强干,着实有用,咱想把他保奏两广总督,专叫他重办前朝留下遗民。如今两广时闻猖逆,如此一奏,必然合着皇上意旨,倘能严办几个,那更是迎奉圣心。’二人都说这话不差,须得赶快保奏。”
原来这贝和诺也是个旗人,尖刻刁诈,无与伦比,曾做过云贵总督,专会无故陷害,锻炼成狱。后被王公大臣参劾,开缺调京内用,他便显了神通,与胤禩联合起来,胤禩保奏他总督两广,肆杀遗民,真是长才施用,最好也没有的了。
红侠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一惊,想这么一个封豕长蛇放下来,两广人民还有太平的日子么?皇室中自相残杀,原不打紧,倒是这事关着两省百姓,不得不慎重探询了。红侠主意打定,急着留意此事。不到五天,居然降旨贝和诺为两广总督,于是又到廉亲王府,料得贝和诺必来讨教。去了两次,果然瞥见廉亲王嘱咐贝和诺,都是些杀人刮财敬奉皇上的意思。红侠探听贝和诺赴任日期,附着同行,心下暗计:如果贝和诺有残杀遗民情形,少不得取他首级。
行了半个月光景,到了广东,看贝和诺接印任事,出示安民,调度一切,红侠查得纤毫无遗。不上一个月,贝和诺竟然闹出几桩文字大狱。原来广东潮州,有个姓龙名越标字超然的,是前朝直臣龙逢霓的孙子,一生研究宋儒之学,专讲气节,半是赋性梭秉,半是家学遗传,生就古怪脾气。偏逢中原鼎革,胡虏入主,气得他老先生一时放声大哭,一时开口狂笑,不痴不癫,放浪形骸之外,家中设了许多先朝旧臣的神主,每到朔望,必要设祭痛哭一番,旁邻笑他龙痴子闹鬼,也不在意。历任潮州府县,都晓他害了狂病,明知反背清朝,为怜他年老愚忠,也不忍举发。
这回贝和诺奉了廉亲王意旨,专办此事,正喜遇着龙超然,真是求之不得,闻得他家中设有先朝遗臣主位,更是叛逆有证,不待察访,早派了蛇虎爪牙,着府县一体严拿,把个龙超然住宅团团围住,所有龙超然虚设神主、龙氏祖上遗文私著,及龙超然自身著作,一切搜刮干净。龙氏本系世代官家,着实有些古玩字画,都被抄没,席卷而去,龙氏一家老小共计六口,个个架上囚车,由府县亲自押解总督衙门。贝和诺自己坐堂审理,喝问龙越标“承朝廷洪恩浩泽,不知感激图报,胆敢狂悖不规,隐蓄异志,举谋大逆,速将党羽供上,免得痛苦”。龙超标听了话,昂首大笑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脸来,骂道:“忘八狗子,放什么鳖蛋!要咬就咬,要杀就杀,我做了厉鬼,也须斫你的贼头!斫你这狗子不算,必要斫那玄烨的老忘八狗子,才得平胸中之气!”一壁骂,一壁大哭。
贝和诺听得龙超标直呼康熙帝之名大骂,真也了得,喝命用刑,夹板棍杖乱下。龙超然始终不出痛声,拧头笑道:“我固然有徒党巢穴,你不用刑,我倒要说几句,你用了刑,我偏一句不说了!”
贝和诺被他一激,反而和缓起来,谁知龙超然忽然又大骂忘八狗子,骂完了又笑。贝和诺怒极,命施种种酷刑,把厚铁烧红熨帖背胸,又把全身倒挂,下悬千斤之石,几乎命在顷刻,却又不令死去。龙超然筋骨全脱,皮肉肿烂,连脏腑都挤榨出来了,偏是铁骨铜心,不呼一声刺痛,用刑时只是笑,用了刑,又不在意。
贝和诺无奈,只好把龙越标全家发落牢狱,奏明办理。这案尚未完结,贝和诺又再三网罗,寻隙铸狱,想自己从前被人参劾,少不得把这种案办理三四起,始可奏报逞功,也对得住廉亲王一番厚意,于是辗转诛求,又铸成一桩冤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