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仙侠 > 雁夜飞 > 第三十一章 三十日

第三十一章 三十日

2026-03-23 19:21作者:山居侯

八年前腊月的一个深夜。

白日里最后一场大捷,胡人北遁百里,大同以南的整个中原再也听不到一声胡马嘶鸣。这场持续多年的战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啸虎军一举拿下了整个云州,大将军沙百战忙着布防,太子玦则与温先生两人从南门出了城。

“此去汴京,上千里路,更不提那汴京城坚壁厚,先生只带这五百人,够么?”太子玦忧心忡忡。

面容青涩、但眉宇间却锋芒毕露的温先生笑了,用着有点不成体统的称呼说道:“太子兄,这天底下最善战的,是哪支军队?”

“那还用问,自然是这啸虎军的三万猛虎!”

“排第二的呢?”

“大概要数贺疯子麾下的那三千飞鹰了。”

“猛虎飞鹰皆在此,放眼天下,还有谁可为敌?那汴京城就算是铜墙铁壁,又有几人敢死战不退?既然如此,何惧之有?”

太子玦看着这位言语间狂意尽显的少年军师,忽然间也畅快地笑了起来。

“若不是怕闹出的动静太大,真想和你同去。”

“此事机不可失,小生只是先行一步,待事成,太子兄自与沙将军挥师南下,届时小生在汴京城头静候新皇。”

“当真?”

“当真!”

太子攀着温先生的手臂,迟迟不愿松开,眼神中流露出的全都是舍不得。

“万事小心,先生保重!”

城外,早有五百骑全副武装的精锐死士恭候。这五百匹马,是整个啸虎军和飞鹰军中最为雄俊的坐骑;马背上的五百骑手,则是沙百战和贺栎麾下最为善战的猛士。

除了这五百人之外,还有一人前来送行。

此人骑一匹不见半根杂毛的雪白骏马,身上银盔银甲,煞是潇洒威武,只是那张还勉强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满是狂热的战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贺将军!”

温先生翻身上马,朝着那人一抱拳。

“先生!知你此行凶险,沙将军抽不开身,故遣贺栎前来送行!”那银甲将军说道。言语间虽然谈及“凶险”,但似乎温、贺二人以及身后那五百人皆故作不知,仿佛只是要去狩猎一场。

“原本还想盘桓几日,但京城那边消息来得急,这等良机着实难觅,也顾不得向沙将军辞行了,有劳贺将军费心!”

“先生,当真不让末将跟着去?”贺栎问道。

温先生不禁哑然失笑:“此处还有更多要事等着贺将军,怎么偏偏惦记这个差事?”

“五百死士闯京城!”贺栎满脸通红,兴奋地说道,“此去九死一生,这般壮举,亘古未有,端的是青史留名的差事,让我贺疯子如何不惦记?”

温先生缓缓摇了摇头:“贺将军前面说的都对,唯独错了一句——此事,在史书上留不下半点墨迹。”

贺栎一怔,一下子反应过来,想通了个中关节,呆在那里接不上话。

“贺将军,此间事繁杂,切不可掉以轻心。待啸虎飞鹰班师回朝,咱们去那汴京城里最大的酒楼,喝一场!告辞!”

马蹄南去。

那五百零一人星夜兼程,餐风露宿,奔至汴京城下时,又是一个深夜。

眼看着望见了夜空下高耸的城墙,温先生从怀里取出一个机关,“嗖”地一声便是一支响箭射出去。

五百骑手人皆衔枚,骏马裹蹄摘铃,没发出半点声音。那箭带起的哨音在风中稍闻即逝,若不注意去听,还以为是哪只月下飞鸟的鸣声。

静等了片刻,温先生忽地皱起了眉头,正要说话,忽然那城头上举起一排火把,将这夜空照得通明。

城头居中站着一员武将,指着城下高声说道:“来的可是啸虎军?”

温先生心中一沉,眯着眼睛向城头望去。夜里风大,那火把上的火焰被吹得来回晃动,看不清那武将的脸。紧接着,就见那人举起一团黑色的物什,朝着城下丢了下来。

左右将士见状忙喊着“先生小心”要上前护卫,却被温先生拦住。那物什落地,弹了几下,咕噜噜朝着这边滚了过来,刚好停在温先生马前。

他人不离马,弯腰将之拾起来,入手处一片湿粘。那物什外面裹着一层黑布,温先生缓缓打开,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就听那城上武将说道:“你们想见的,可是此人?”

黑布中包裹着的,是一颗人头。旁边将士不认得,温先生却知道是谁:此人乃是殿前督点检索煜。几年前,太子玦因气愤皇帝的昏庸无能,于朝堂上拔剑斩重臣,之后暗中护送太子离京北上的便是此人。

索煜乃是沙百战的挚交,心怀天下,对太子玦十分忠心。温先生虽然不曾见过,却早听太子玦和沙百战描述过他的样貌,最好记的,便是右眉上有一道箭矢形状的赤色胎记。

城上武将接着说道:“索煜与你们那沙百战交好,难道能瞒得过圣上不成?圣上早知道你等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安排索煜负责城防,便是要抓你等的把柄!如今沙百战与索煜来往的信件被截获,早就呈与圣上,罪臣索煜已经伏诛!就别再指望着有人与你们里应外合了!城下的人听着,不论你等是谁,军功大小,快快下马受降,本将保你们一个囫囵尸首!”

这员武将也许从来没想过,即便有人里应外合,为何啸虎军敢以区区五百人闯京城?

杀得曾经威风一时的胡人丢盔卸甲的啸虎军,真的会如此托大?

他真的以为,杀了索煜,没人开城门,这五百人就破不得城了?

江湖也好,沙场也罢,遇到事情多想一想,总归没坏处;想得少了,便可能丢了性命。

他眼看着城下当先的那一人,将手里人头交与旁人,飞身从马背上跃起,竟然一纵十几丈,直奔城头而来。不待他下令,左右埋伏的弓手早已乱箭射去,然而他再看见那人时,脖子已经被那人死死掐住,胸口插着一支不知从何处抓来的箭矢。

左右卫兵匆忙上前,“苍琅琅”一片拔刀声,却挡不住这位面容年轻稚嫩的“杀神”,直被他席卷整个城头,夺了刀,砍断吊索、斩坏了绞盘。

城外五百人静静立着,直到吊桥落下,城门轰隆隆打开,里面走出一位浑身浴血的年轻书生。

那书生跃回马上,将手中刀高高举起,大喝了一声:“啸虎!”

五百骑手齐举兵刃,一阵震天地的吼声响起:“百战!”

是夜,五百骑齐闯皇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直杀得从宫门到皇帝寝殿血流成河。

十日后,啸虎、飞鹰两军班师回朝,汴京城门大开,沙百战、贺栎两将当先,率上万重骑纵马而入。那马蹄声震得整座京城心惊胆战,皇帝手捧玉玺、亲率文武百官立在宫门口迎接。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太子玦,当着所有人的面,卸下了战甲,穿上了龙袍。

那五百死士,只生还八十一人,要么得了重赏解甲归田,要么高升得了官爵;战死者皆厚葬,赐下的金银财帛可保妻儿子女几世无忧。

唯独那许诺在汴京城恭候太子玦、等着贺栎喝酒的书生,再也找不到踪影。

……

“江湖……”沙百战默念道,“八年未见,当年的沙场鬼才,如今却成了江湖人……亏得陛下让墨羽在江湖里苦寻……疯书生,早该想到是你了。除了你温先生,天底下还有哪个书生能有这等身手、有那睥睨天下的气度?”

文奉先无声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认同还是否定。

“新江湖武评第七位,疯书生,文奉先!”沙百战学着那些走江湖的说书先生的腔调,有些不伦不类,但他仍怡然自得。

“据说那武评第二位的‘铁扇’死在了你手上,这劳什子武评是哪个不长眼的排的,难道是越排在后面就越厉害?这么说来,你家小娘子排第八,岂不是更厉害?”沙百战调侃着。

文奉先的脸竟然一下子微微红了起来,更不答话。

“先生,”沙百战自顾自说道,“你究竟是姓温,还是姓文?”

“都不是。”文奉先说道。

沙百战怔了一下,歪着脑袋去看文奉先,见他神情不似玩笑,默然片刻又笑道:“也罢,不愿说就不说。老子行军打仗一辈子,见过的人里就属你最让人摸不透。”

“太子做了天子,大将军当了柱国公,温先生成了疯书生……”沙百战默默念着,“除了贺栎不在,都挺好……”

“早晚替贺栎报仇。”文奉先说道。

“说到贺栎,飞鹰军的兵符你是从何得来的?”

“求应堂。”

“嘶——”沙百战吸了口气,“还真有求应堂这么个玩意儿,这么说,那萧震也是他们杀的了。”

文奉先点了点头。

“然后你杀了假的萧震?”

文奉先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墨太傅在江湖里好大的手笔。”

沙百战忽然笑起来:“你们二人倒是一样的,脑筋太过好使,盘算得太多。离京前听他说过,要弄什么武林盟主,似乎是冲着汉中王的。”

“汉中王?”文奉先眉头一皱,陷入沉思。

“不去管这些!”沙百战伸了个懒腰,“还是尽快与耶律石那厮分出个高下,然后速速回京。啸虎军不在,说不准哪路宵小就不安生了。”

“三十日。”文奉先说道。

沙百战缓缓点了点头。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