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3 19:31作者:嫣青

我和镜子在民间又流落了近百年,被人做为贡品进献给了清朝的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镜子被放进了一个高档的檀木匣子里,摆在了皇宫的藏宝架上。我和镜子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镜中又只剩下了那片青幽幽的世界。

时光飞逝如电,近段时间,镜子总是沉默着,只留下我独自在青幽幽的房间里胡思乱想——我经历过那么多的朝代,见识过无数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也看到过不少悲苦一生的末代君主,就象那身负亡国之痛,吊死煤山的明崇祯朱由检,咱们现在这位宣统皇帝溥仪不也是偏居一隅,过得战战兢兢吗?……咦?!外边出什么事了?到处是嘈杂的人声。我竖起耳朵捕捉着匣子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拿起了匣子,匣子里射进一道细细的亮光,一只眼睛朝里头看了一眼,“啪”地盖上了匣盖,我感觉到了颠簸,也不知过了多久,颠簸骤然停止,匣子外面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咱们那位宣统皇上不知为了什么事,大发雷霆,将宫里所有的太监一股脑儿赶出了皇宫。御膳房的50多岁的老太监小贵子临走时,把镜子和一干财物偷出了宫,过起了有钱的逍遥日子,并把镜子作为镇宅之宝,尘封进了他的密室。

这个小贵子出宫之后,直接回了他的家乡,用盗得的金钱构筑了他的地位,镇上每个人都很怕他,他恢复了他入宫前的大名——林福贵,人们都称呼他“林老爷”,日后,在他的林府发生了一个令天地动容的悲剧故事,我只恨当时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

林福贵生性残暴,他在他家乡小镇上的10年间,总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唯有件事情却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不是个正常的男人,一个正常男人拥有的一切他都无法拥有,特别是他渐入老年,心头的这块心病越来越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由于林福贵这个人颇信风水之说,因此,有一天,他的心腹林二领来了一个——据说是,能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号称“神人”的——风水先生。

这个风水先生神神叨叨说了些人们听不懂的话,又煞有介事地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为林福贵选了一块身后的风水宝地,并指点林福贵,要他娶一房妻子,在林福贵死后与他合葬,方能一改他今世的命运。但是,风水先生故作神秘地告诉他,如林福贵先于妻子死去,则,不论妻子死活,必须与他同葬;如妻子先林福贵而去,则可等他百年之后,再同葬一穴。林福贵十分高兴,给了风水先生一大笔钱,风水先生提着“丁零当啷”的银元,乐颠颠地走了。事后,林二从风水先生处分得了一半的银元。

林福贵将那所谓的风水宝地方圆半里内的土地都买了下来,并大兴土木,建起了一座气派的墓园。

一次,林福贵在街上看到一个卖身葬父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虽然面呈菜色,浑身脏兮兮的,但看五官,却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林福贵眼前一亮,买下了这个姑娘。后来据这个姑娘自己说,她叫秋月,母亲在她出生时就去世了,和当私塾先生的父亲相依为命,不料,父亲在她十岁那年病倒了,直拖了五、六年才撒手人寰,父亲死后,家里穷的连一副象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因此,秋月才无奈,卖身葬父。

林福贵将秋月带回家,花了一年的时间把秋月调养得白净、水灵,秋月成了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然后,林福贵风风光光娶她做了妻子。从此,秋月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之中。

由于秋月平日里少言寡语,难见一笑,正好又时近中秋,于是,林福贵请了个方圆百里出名的戏班子到府里,来唱十天大戏。

戏班中有个叫武凤莲的武生,生得英俊潇洒、相貌堂堂,当他与秋月第一次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就暗生情愫、一见钟情。

本来,秋月考虑到林福贵平时对她还不太坏,她不想做出背叛他的事,而因此遭人唾骂。但是,有一天,她无意间听到林福贵和林二私底下谈起有关“陪葬”的事情,她才明白自己的危险处境。

秋月惊恐地找到武凤莲,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深爱着秋月的武凤莲拜别师傅,带着她逃往他乡。

一个下午,沉默了好久的镜子突然叫我,小天,小天。

什么?

有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我记得十多年前,林福贵打开匣子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好象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人。

你肯定?

那倒是不太确定。镜子语气有些迟疑。

突然,我听到密室外的那间房里传来女人的哭泣声、男人的怒喝声,我赶忙对镜子说,嘘!听!

镜子似乎凝神听了一会儿,肯定又是那个林福贵,他不知又要干什么缺德事。咱们仔细听听。

那个女人的声音好象是秋月,老爷,你就饶了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林福贵阴险的嗓音,哼哼!饶了你们,没那么便宜!

武凤莲中气十足的声音,秋月,不要求他,要死咱们一起死!

镜子惊讶地说,呀,秋月和武凤莲被那个老人妖给抓回来啦?!

我一听,心中有气,只在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镜子赶紧向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想说你,你当然和他不同了。

我不阴不阳地说,我又没怪你。咱们还是听听外边的事吧。

林福贵阴阳怪气地说,来人啦,把这个奸夫给我绑起来。

秋月哭喊着,凤莲!凤莲!

林福贵恶狠狠地说,把他的两条腿都给我打断,老子看他还唱戏,慢着!再毁了他那张小白脸,看他还用什么来偷人家的女人。

屋外传来武凤莲一声痛彻心肺的惨呼,以及秋月那凄厉的哭叫声。

林福贵喋喋地怪笑着,把他们两都给我弄醒啦。

镜子气愤地大叫,这个老东西,太狠毒了!

我也非常愤恨,是的,他真没人性!

林福贵咬牙切齿地说,武凤莲,你现在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了吧?可我偏不让你死,还要你看着——看着秋月怎么在你面前死——!

武凤莲忍痛怒骂,你这个畜生!

屋外秋月无助的呼救声被什么骤然扼断,武凤莲闷哼一声后,也没了声音。

……

晚上,密室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随后,又“吱呀”一声关上了,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走近了藏宝的柜子,柜门“咯嗒”打开了,匣子被拿了起来,镜子一下子沐浴在一片昏黄、摇曳的烛光中,林福贵橘皮似的老脸映照在镜中,他眯缝起那闪着狡黠的光的三角眼,一双女人似的白胖的手拿出镜子,抚摸着镜面,嘿嘿嘿嘿!我的镇宅之宝,我有十多年没看过你啦,唉,只有你和我的钱是最忠实的……镜子焦急地催我,小天,快行动!我敢肯定他正是我们需要的那种人。

我没答话,直冲向镜面。

镜外林福贵贪婪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发现,镜中他的影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愤怒的美目瞪视着他,他还来不及反应,镜面上霍然伸出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擒住了他的腕子,他尖声怪叫着,不停地甩着腕子。

我随着林福贵的甩腕,一点一点从镜子里长出来,高高扬起的巨大裙摆蛇一样缠住了他,林福贵只顾疯了一般甩着他的手,尖声怪叫变做了杀猪似的惨嚎,头也跟着左右疯摇起来。

我松开了他的腕子,冷森森的目光斜睨着他,用扭卷着的裙摆将他不断地在墙上摔打着、碰撞着,一下、一下……他的哀号声越来越微弱。

密室的门上传来“嘭嘭嘭”的拍打声和急火火地呼叫声,老爷!老爷!你怎么啦?出什么事啦?快开门啊,老爷!……

昏黄、跳动的烛火映照下,密室的墙上遍布着斑斑血肉,满屋子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那软塌塌、血肉模糊的一团林福贵落地的同时,我眼中滚出两行清冷的泪珠——这泪不是为林福贵而流,却是感伤于武凤莲和秋月坚贞的爱情,及他们悲惨的命运——转身故意碰翻了烛台,一头钻进了镜中。

无情的火舌狂舔了两天两夜,林府在一片焦臭味中轰然倒塌,被熏得乌黑的镜子埋在了残破的瓦砾中。

镇子上的人们奔走相告,都说是秋月奶奶回来报仇了。

不久,镇上出现了一个肢体残缺不全的疯子,他奇丑的脸上一道紫红色的、蚯蚓般扭突的疤痕,从右额直划到左下颚,萎缩的一双小腿紧紧地绑在大腿上,裹着脏兮兮、血迹斑斑的布条的双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挪动着,他逢人便不停地诉说着他和秋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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