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周斯年是关心则乱,宋白石刚迁升正是立威的时候,必然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范亦凡还没被下狱,被关在警局审讯犯人的屋内,见二人进来便迫不及待道:“怎么样,我能出去了吧?”
周斯年摇头叹气,上前揽住范亦凡肩膀道:“胖子,姓宋的明摆着公报私仇,拿你去堵上面的嘴。不过你放心,宋白石暂时还不敢定你的罪。”
“这下惨了,早知道就不得罪他了。”范亦凡双目无神,喃喃道:“到底是谁杀了朱局长。”
赵鸣岐道:“你晕倒之前没察觉什么异样吗?”
见范亦凡摇头,周斯年想了想道:“我检查过了,手枪上只有你的指纹,子弹上甚至连指纹都没有,可见凶手熟知查案手法。”
“李途先前便有种种反常之举,我们怀疑是他干的,不过没有实质证据。”
周斯年和赵鸣岐私下分析过,李途和朱仲雄有亲戚关系,能让他大义灭亲很可能当时朱局已经追到了马特。
李途要么是有把柄在对方手里,要么是怕人被抓后牵连出自己,亦或者两者皆有,情急之下才会射杀朱局长放走对方。
周斯年说道:“现场漏洞百出,我猜他原意并非单纯嫁祸于你,而是情急之下找个替罪羊分散注意力,摆脱他的嫌疑。”
当时赵鸣岐说是地下烟馆人所为,李途便见风使舵顺势转变态度,可见这才是他原意。等周斯年提出异议,见事不对又开始反咬范亦凡。
赵鸣岐说道:“现在关键是宋白石的态度。”
范亦凡很纠结,他既想活命又不忍连累二人,半晌咬牙道:“算了,我不相信白的还能变成黑的!你们不要为我得罪姓宋的。”
周斯年正色道:“范胖子,咱们虽不是亲兄弟,却是过命的交情了,自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赵鸣岐跟着点头道:“你保护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们。”
二人要避嫌,就不能跟范亦凡说太久,所幸暂时安抚好了他的情绪。
周斯年刚掩好房门,就见李途跟在宋白石身后走来。朱仲雄尸骨未寒,他倒是迅速找到了新靠山。
这宋白石也有所图,试问连跟朱仲雄有亲戚关系的李途都能在他跟前晃,这不是正说明了他的容人之度。
周斯年心念电转,突然说道:“宋局,方才没来得及说,我在射杀朱局长的子弹上提取到了半枚指纹。”
宋白石一听果然来了兴趣,“能确定凶手的身份吗?”
“反正不属于范亦凡。”周斯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李途,见他眉头微蹙,下意识绷直了身子,便道:“依我看不如采集一下大家的指纹。”
宋白石道:“既然只有半枚,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赵鸣岐不给李途说话的机会,抢先道:“宋局,此事影响甚广,需尽快破案才能万事落定。”
这话说到了宋白石的心坎里,他只是暂代局长一职,若最后连个凶手都抓不到自然难以服众。
得到宋白石的首肯,周斯年立刻张罗起来。他敢信口胡诌也是为了赌一把,赌凶手真是李途,也赌后者做贼心虚,不敢确定慌乱中射出的子弹上到底有没有留下线索。
果不其然,李途被采集指纹后,趁乱溜出警局。赵鸣岐一路悄悄尾随,发现他竟然去了何府的后门。
赵鸣岐虽在不远处隐匿身形,但耳聪目明,他见李途敲过门后不久,就有一个仆人来开门。
李途看上去十分焦急,不停搓手道:“坏了坏了,警察怀疑我了!快让我进去,我有事禀报。”
仆人小心翼翼地看向四周,方错了个身,又听李途抬脚说道:“对了,那洋人是不是也躲在这了?”
“噤声!有事进来再说。”仆人脸色一变,将李途拽了进去。
赵鸣岐不料这趟竟真有大收获,何府是何国钧的家,这何国钧又是何许人也?他回来通风报信,周斯年听罢登时变了脸色。
云南王唐继尧当初利用护法运动把滇黔所部八军整编成的靖国军,就号称滇黔靖国联军,姓何的可是滇黔川靖国联军挺进军的总司令。
“他手里有兵有权,实在不好招惹。”周斯年叹了口气,在屋内来回踱步。
何国钧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拨开云雾见的不是青天,恐怕是座难以翻越的深山。
周斯年左思右想,站定道:“眼下咱们只能去求一个人了。”
“谁?”
“秦道尹!”
先前托朱局的福,他们与蒙自道道尹秦光第有过一面之缘。秦光第手里虽然没兵,但他管理着所辖各县的行政事务,一文一武不相上下。
赵鸣岐担心迟则生变,嘱咐周斯年快马加鞭去搬救兵,他则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直奔何府。
这一路周斯年心神不定,生怕人走茶凉,朱局遇害后秦光第会袖手旁观。
好在秦道尹为人仗义磊落,听闻此事与好友之死有关,当即便催促周斯年动身去何府。
路上,秦光第见周斯年颇为拘谨,缓声道:“何国钧此人虽善于军事,但私下里贪财好色,他的亲信无一不嚣张跋扈。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于公于私我都会跟你走这一趟。”
周斯年感慨道:“您是好官,这年头肯认真当官的人太少了。”
14
他们这边紧赶慢赶,另一边赵鸣岐果然碰了钉子。
何国钧不允许警察进门,赵鸣岐便带人把前后门都守了起来,又着人绕着府邸巡逻。
“摆出这么大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司令窝藏了罪犯。”何府胖管家揣着手站在门内,盛气凌人道:“我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那也要找过才知道。”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周斯年骑马载着秦光第赶来。后者脸色发白衣冠不整,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给折腾得够呛。
那肥头大耳的胖管家是见过道尹的,再不敢拿大。秦光第招呼赵鸣岐等人跟上,这可为难坏了何府的下人。
众人刚进院,就见迎面走来的何国钧,上前握住秦光第的手道:“什么风把秦道尹吹来了?”
“我听说有嫌犯溜进了司令府邸,实在担心。”秦光第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嘱咐周斯年道:“勉青,务必把贼人抓起来,别让何司令担上一个窝藏罪犯的莫须有的罪名。”
话已至此,何国钧暗暗咬牙,再阻拦就显得他心中有鬼。
何府占地面积大,有花园有戏楼,众人散开来搜索也要花费好一番功夫。好在有秦光第坐镇,一手太极打得出神入化,拖延了不少时间。
要说这李途也挺会藏,情急之下竟躲到了何国钧三姨太太的床底下,差点没被角落里的裹脚布给熏吐了。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何国钧胆大包天,府里还窝藏着马特神父!
要不是周斯年搜到戏楼时注意到何府家养的戏子眼神频频躲闪,还察觉不出这戏台另有乾坤。原来戏台上铺着木板,下面却是空的,因而演武斗戏时那个咚咚咚的脚步声才会格外响亮。
马特神父躲在木板下面,被周斯年揪出来时面如死灰。
昨晚城门都关了,四处还有警察巡逻搜查,他的外貌又过于显眼,仓促间只好跑来何府求救。
本以为何国钧权势滔天,彼此之间又是利益相关,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却不料这些警察阴魂不散,居然搜到了司令府。
马特惊慌间搬出洋人的身份,威胁道:“我……我是大英帝国的公民,即便犯了法也要交由大使馆处置!”
周斯年表情抽搐,似在极力隐忍,他上前狠狠揪住马特的衣领道:“你脚下踩的是华夏土地,吃的是中华民国的粮,却毒害这里的百姓!”
这时赵鸣岐押着李途过来,朝他腘窝就是一脚,“跪下!”
后者哎呦一声扑倒,看到闻讯赶来的何国钧,忙手脚并用爬过去道:“司令,这都是误会啊!是您关心朱局长的案情才叫我来的。”
秦光第问明情况,挑眉道:“怎么?还关心到三姨太太的床底下去了?李途,只要你把真相如实招来,我可以保你不死。”
秦道尹的话是有分量的,尤其现在何国钧还装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李途权衡利弊一咬牙道:“我说!其实……”
砰!
枪响过后,李途话没说完人就轰然倒地,他的脑门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子弹射穿的血洞。
赵鸣岐反应迅速,拔枪挡在秦光第身前。然而何国钧只是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又掉转枪口指向马特神父。
周斯年还没从这突然的变故里回过神,下意识要拽着马特躲起来。然而人再快也快不过子弹。何国钧是铁了心打算灭口,一枪命中马特心脏。
“何国钧!”秦光第又气又急,高声怒斥道:“你疯了吗?光天化日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射杀证人!”
“证人?”何国钧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枪无所谓道:“我杀的明明是两个混进我何府的贼,尤其是李途那厮做出这等苟且之事。来人,把三姨太太拖到河边浸猪笼!”
何国钧这么颠倒黑白,连洋人神父都说杀就杀,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但他胆大妄为的资本就是背后的军队和枪杆子,这年头还不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眼下何府去搬救兵的人回来了,还从部队里带回来了几十条背着步枪的汉子。
今天这事恐怕不能善了,被几十杆枪指着,秦光第也有点腿软。
他脸色变了几变,悄悄靠近赵鸣岐道:“我瞧着这事不对劲,又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何国钧却用了雷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