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周斯年的枪伤虽然没有累及五脏六腑,但也需要休养,因此三人没有急着回蒙自,而是在个旧县停留了两天。
当晚范亦凡就自告奋勇安顿孟月,她已怀胎十月,肚子里的胎儿却依旧没动静。
范亦凡生怕孩子出什么问题,忙把老中医请回家里再三号脉,老人抚着胡子啧啧称奇,只说孟月的脉象没有问题,这情况确实罕见。
谁知翌日孟月就开始发作,稳婆匆忙赶来,在一片慌乱中迎来了婴儿的啼哭。孟月生了个胖小子,尽管她对封随安厌恶至极,却十分珍爱这个亲生骨肉。
“谢谢你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她从**挣扎着下来,朝范亦凡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后者拦都拦不住。
“快别这么说!”范亦凡挠了挠头,半晌笑道:“这可能是近来最大的喜事,你放心养着,你弟弟那边……我们回去会多加照看。”
这话说中了孟月的心事,她鼻子一酸却无能为力,只好再三谢过范亦凡。
等他从屋里出来,只觉胸口堵得慌。孟家姐弟命途多舛,有苦有冤却无处陈说,若不是遇到三人只怕此刻已不在人世。
另一边周斯年还躺在**静养,见范亦凡无精打采地回来,忙向他询问孟月的情况。
“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范亦凡说完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周斯年,眯起眼道:“你不对劲,这么关心人家干吗?”
“范胖子,你成天都想些什么,我是关心那个孩子。”周斯年盯着被白蚁腐蚀的横梁,唏嘘道:“儿随母,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一个像样的人。”
说起来,封随安的死给偏安一隅的县城造成了不小的轰动,究其原因,不知道是谁酒后说漏了嘴,眼下人人都相信毒王在城中藏了笔巨款。
“你是没看到这些人疯魔的样子,封随安的宅子都快被掘地三尺了!”范亦凡给周斯年讲述这两日的所见所闻,末了感叹道:“这老家伙,死活都是祸害啊。”
翌日,三人一合计,既然周斯年的伤口已无大碍,还是早早赶回蒙自的好,便租了辆马车往回走。然而个旧县消息闭塞,他们却不知滇云早已变了天。
顾品珍带兵回滇后,逼迫昔日的云南王辞职,而他则以滇军总司令的名义上位,何国钧赌对了人也跟着得势。
他记恨周斯年等人的逼迫,眼下封随安也死了,宋白石带回来的鸦片和银元如数上交,又着人去追捕残余势力,可以说是再无顾忌。
因此三人刚一入城就被何国钧的手下羁押,后者顾忌赵鸣岐的身份放了他一马,却不在乎周斯年和范亦凡,直接二人下了狱。
何国钧此举事先并未透露半点风声,得知周斯年被捕后,周家大惊失色,不惜花费重金上下疏通关系,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话。
一来何国钧风头正盛开罪不得,二来他把马特神父的死嫁祸在周斯年身上,连带着范亦凡也“旧案”重提成了共犯。
当日在场目睹何国钧枪杀洋人的警察,无一不被宋白石私下警告,谁若是敢替范亦凡作证那下场不止饭碗不保,指不定还要落得个共犯的罪行。
大家都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虽然良心饱受谴责,但人人都闭紧了嘴,有的撞见赵鸣岐来向宋局讨说法,还低头盯着脚尖快步走开。
宋白石更是抱紧了何国钧大腿,他正式接替了朱仲雄的职位,对赵鸣岐态度冷硬,甚至不拿正眼瞧他。
“我看你就别白费劲了,何司令不与你计较,趁着离开蒙自为妙。”
赵鸣岐目光冷若冰霜道:“你们这般黑白颠倒,捏造事实,当真是卑鄙龌龊。宋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希望你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了,别落得个封随安的下场。”
此时能替周斯年作证的只剩下秦道尹,赵鸣岐心里没有把握,特地等天黑了才去秦府,护院得了老爷吩咐悄悄将人带往后院。
彼时秦光第还未休息,正坐在院子里借酒消愁,见赵鸣岐来了丝毫不显意外,只招呼人坐下,叹了口气道:“我知你为何事而来,可惜我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光第是支持唐继尧的,云南王被逼辞职,他们这些人就要重新站队。识时务的早就认清了风向,剩下尽忠竭力不愿侍奉二主的便只能等着被清算。
“道尹也要支持何国钧了吗?”赵鸣岐问道。
秦光第将杯中酒饮尽,惆怅道:“我若是向顾品珍投诚,是为不忠。可姓何的品行不正,换他的心腹坐上道尹之位到头来遭殃的是百姓,此举是不义。唉,忠义不能两全啊!”
“那便跟着心走吧,道尹要真想尽忠,就不会大半夜喝闷酒了。”
秦光第闻言怔住,低声重复了一遍赵鸣岐的话,仿佛豁然开朗,但他很快又蹙眉道:“我不能指认何国钧杀人,他手里有兵。而且大使馆那边也不在乎谁是真正的凶手,只要能交差就行。”
“若我去求情...不,我们手里没有筹码。”秦光第起身来回踱步,烦闷之情溢于言表,半晌,他一咬牙道:“你能为他们做到哪一步?”
赵鸣岐面不改色道:“我也就只有这一条命而已,道尹有话直说就好。”
“重情重义,好!”
秦光第用欣赏的目光打量赵鸣岐,说出来的话却大逆不道,“我给你一道手谕,你去狱里把人带出来,有多远走多远。”
赵鸣岐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秦光第竟然让他劫狱?而且用道尹的手谕,事后他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或许是看出赵鸣岐所想,秦光第叹了口气道:“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到时候何国钧发作起来,我就说手谕是你逼我写的。”
“何国钧不会放过您的。”
秦光第自嘲地笑了笑。“我对他还有点用处。”
赵鸣岐深深一拜道:“道尹对我们有大恩,我替周斯年和范亦凡谢过您。”
23
劫狱这件事非同小可,拿到秦光第的手谕后,赵鸣岐怕迟则生变决定连夜行动。
不过他一个人分身乏术,便拜托陈鹤琴帮忙准备马匹和干粮,二人约定好丑时三刻在城门口相见。
深夜,赵鸣岐只身一人到狱中,狱长是旧相识,虽军命难违但私下里对周斯年二人颇为照顾。
见赵鸣岐这时候拿着道尹的手谕来提人,便知这其中大有问题,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深深看了赵鸣岐一眼就把钥匙交给了他。
“天亮之后我会去找何国钧汇报此事。”狱长拍了拍赵鸣岐的肩膀道:“从前朱局长对我多有照顾,就当是还了这份恩情。”
赵鸣岐心中感动,不管是秦道尹还是狱长,都在冒着风险帮他们。
狱中,周斯年和范亦凡皆是难以合眼,这一回他们凶多吉少,只希望不要连累到家人。
正辗转反侧间,倏然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只见赵鸣岐一身劲装打扮,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九如兄?”周斯年惊讶地站起来,因为伤口还未长好就遭此大难,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赵鸣岐一摆手道:“什么都别问,先跟我走。”
范亦凡立刻搀扶住周斯年,这一路上的预警都被监狱长支开了,三人顺利来到外面,早有赵鸣岐准备好的两匹马拴在树下。
他飞身上马,又把周斯年拽上来,这才对二人道:“刚才是劫狱,接下来咱们要准备跑路了。”
“劫……劫狱?”范亦凡如遭雷劈,爬到一半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周斯年早就猜到了,不禁叹气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是连累你了。”
范亦凡昏头涨脑,浑浑噩噩地跟在赵鸣岐后面疾驰到城门口,这个时间城门已经关了,除了士兵外四下无人,唯独乔装打扮过的陈家姐弟在暗处朝他们招手。
“周哥哥!”陈美如上前扶住周斯年,娇嫩艳丽的脸上挂满了担忧。她好说歹说磨着哥哥跟出来,就为了见周斯年一面。
“你们……”
周斯年鼻子一酸,正所谓患难见真情,从前他跟陈鹤琴相互看不上眼,此刻落了难对方却不惜连夜相送。
“别说那些没用的!”陈鹤琴绷着脸,一样一样交代道:“这里还有匹马,路上的干粮和盘缠都准备好了,布兜里有封信,我在大理有个信得过的朋友你们去找他避避风头。”
“谢谢。”周斯年鼻音浓重,倏然抱住陈鹤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父母那边,还要拜托你找机会跟他们说一声。”
陈鹤琴啧了一声,推开周斯年,故意扭过头道:“快走吧,来日方长。”
周斯年朝兄妹二人点点头,披上赵鸣岐递来的斗篷掩盖住囚服,这才上马朝城门而去。
守夜的士兵拦住他们,躲在暗处的陈鹤琴替他们捏了把汗,见赵鸣岐递出道尹手谕不久后城门大开三人顺利出城才放下心来。
蒙自城外,赵鸣岐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们不敢走官道只挑着小路疾驰,待得远处天空泛起鱼肚白,才停下来喘口气稍作休整。
“我们这就成逃犯了?”范亦凡仍有些回不过神,这一晚太刺激,让他捋不出头绪。
“能活着就不错了。”赵鸣岐给马喂草,闻言道:“范胖子,何国钧只是一时得势,眼下世道这么乱,滇云水深得很,说不定哪天就颠倒过来了。”
“哦。”范亦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咱们真去大理?”
周斯年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伤口,摇头道:“不能去大理,此行路途遥远,何国钧说不定会派兵来追,我伤势未愈赶不了路。”
“那咱们去哪?”
赵鸣岐眯起眼,想了想道:“回个旧县,没人能想到我们敢冒险回去。而且孟月在那,这段时间我们不方便露面,很多事还要拜托她处理。”
周斯年眼神一亮,点头道:“九如说得对,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趁着这段时间城里乱,咱们正好浑水摸鱼。”
赵鸣岐催促二人启程,周斯年翻身上马,忍不住转身眺望西南方,那里是他的家,可如今却回不去了。
他想起封随安临死前的话,难道在这片土地活着,真要当个又聋又哑的傻子才不会下场凄惨吗?
不,这个民族的魂散了,也该一点一点聚起来。总要有人睁开眼,去思考去发声。人之生也,常怀赤子心,但行无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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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