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若无其事地照进窗户,不管昨夜的人类又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它都会准时地,满怀慈悲地到来。
朴风在这晨光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昨夜的酒醉已经随着睡眠散去,但残留的酒精还是让他有些难受,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并没有起床,又把眼睛闭上,随即听到轮椅转动的声音,便又猛地睁开,玛西娅已在床边看着她。
“醒啦,昨天喝多了?”玛西娅明知故问。朴风怕他生气,急忙坐了起来:“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玛西娅满脸的疑惑。
被玛西娅这么一问,朴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玛西娅突然目露凶狠,“这个杜克真是太可恶了!”玛西娅把那本他昨天撕了一半的书扔在了**,然后狠狠地锤了一下轮椅扶手。朴风这才明白过来,她也知道了杜克的事情,她在为自己担心。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昨晚的喝醉,都是因为她。
朴风的心被刺了一下,猛地柔软,他挪了挪身子,靠过去把玛西娅搂在怀里,说:“没事的,没事的,都怪我没看合同,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让它过去吧。”
玛西娅摇着头说:“那可不行,我们一定要告他,把你的书夺回来,不能让坏人得逞!就算打不赢官司,也要打他一顿!”
朴风闻着玛西娅的发香,听着这话,一瞬间觉得曾经那个大咧咧不服输的玛西娅又回来了。他突然就被一阵久违的幸福感所包围,生命从长远来看是虚无的,没有意义的,但某时某刻的那些确切的小幸福却是真实的,无从质疑的。
朴风露出了笑容,说:“好的好的,我绝不会放过他。”
玛西娅在朴风怀里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说:“老板娘一早打电话过来,说她今天就要走了。”
朴风一愣:“怎么这么突然?”
玛西娅摇了摇头:“可能是早就定好了日期,没和我们说吧。”
朴风急忙起身穿衣服:“那我们得去送送她。”
看着朴风焦急慌乱的样子,玛西娅说:“你别急,她说了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饭。”
听到这话,朴风的动作慢了下来,脑子里闪过第一次见到老板娘时,下着大雨,旅馆的门打开了,老板娘探出头,冲着朴风大吼:“你傻啊!这么大雨还站在外面,还不快进来!”
朴风的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那一年的雨,似乎又落回了身上。
朴风和玛西娅带着孩子来到老板娘的旅馆时,老板娘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并没有很多,只有两个行李箱,其他的物品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旅馆里。
老板娘看着两个行李箱,无奈地说:“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才明白,人生走到我这里,该做减法了,很多东西都没用了。”她有些怅然地看了一圈屋子:“我女儿说会找个人来继续打理这里,那我就不管了,也图个省心。”她自顾自说着,唯恐其他人提出什么疑问似的,然后转着轮椅到了餐桌边。“都过来吧,咱们吃饭。”
朴风推着玛西娅走了过去,丧葬品店老板最后一个落座,几个人互相看着,竟没有一句言语,仿佛说什么都不对。空气安静了几秒钟,老板娘拍手让朴风的孩子过来,她把孩子抱在怀中,孩子伸手抓着桌上的菜,老板娘给他拿了一块,说又重了,又长高了。
这平实的场景,倒是解冻了一些沉默,也把气氛从凝重中缓了过来。朴风开口问老板娘,要去的地方远吗?老板娘点了点头,但也没说具体地方。朴风说再远也没关系,我们会去看你的。老板娘又点了点头,说我也会抽空回来看你们的。大家就都放心地笑了,只要不是诀别,再漫长的分别都能从中找到安慰。
“就是搬个家嘛,其实也没什么的。”老板娘又试图把这件事描述得轻松一点:“我这辈子啊,除了我女儿,也没再亏欠过谁了,所以无论做什么决定,也都没什么牵绊了。”她说着却看向了一直不言语的丧葬品店老板,然后伸过手去握住了老板的手,说:“除了你。”
“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老板回握了握她的手。
老板娘看着朴风和玛西娅,说:“我知道你们都会疑问,我们为什么不一起走,或者我为什么非要走。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圆满的事情啊,想得到一件东西,得到了,又想要更多,想要一个人清净,又想要和在乎的人永远不分离,太贪心了。”
老板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很苦闷地喝了。
老板也默默地喝了一口,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苦。”
老板娘摇了摇头,说:“不苦,一点都不苦,我这些年的时间都是偷来的,我要去还债了,我终于不用煎熬了。”
老板娘的话让朴风和玛西娅都摸不着头绪,只能揣测她是难过,是醉了,这么长的人生三两句话怎么也都说不清的,他们也只能举起酒杯,陪着老板娘喝一点,再劝她少喝一点。
老板娘说着没事没事,酒越喝到最后,眼里就越多眷恋,她叮嘱朴风要照顾好玛西娅和孩子,有空要常来看看老板。接着又握住玛西娅的手,张了张嘴,话没出口,眼泪却先落了下来。玛西娅握紧了她的手,点着头,也红了眼眶,两个人就再也没说什么,四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又握。
那午后燥热的风在门外打着转,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面对的全都是各自的心事,心中虽然充盈着离别还会再相见的侥幸,但却不知这已是最后的相聚,往后的日子虽然各有长短,可终究不会再如此围坐在一起了。
一桌子的菜,都凉了。
老板娘女儿的车子是黄昏时停在门前的,她并没有打算留宿,而是直接要离开,不知谁会这么喜欢在夜里赶路,风雨兼程也总好过长夜漫漫。
女儿并没有下车,也没有和众人打招呼,玛西娅试着冲她笑了笑,她也没有回应,明摆着不想与这些人产生瓜葛,一个表情都不行。
朴风帮着老帮娘把两个行李箱和轮椅放进后备箱,通过摇下的车窗看到了戴着墨镜的女儿,脸上的皱纹甚至比老板娘的还要多。她大口地吸着烟,脸上的不耐烦不知道是对人还是对燥热的天气,丧葬品店老板把老板娘抱进了后座,老板娘带着些醉意,在敞着的车门边和大家一一拥抱告别,她此时眼里已没有了伤感,或许酒精让她暂时放弃了忧愁。
车子开走,她仍旧回头不断地冲着大家挥手,像是去春游的孩子,三两天就会回来,玛西娅看着车子远去,还是没忍住掉下了眼泪,那车子一路消失在视线里,像风筝般,被大风拉断了线。
朴风也被风迷住了眼睛,用手揉了揉,视线里就多了丧葬品店老板落寞的身影,他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店铺,门前的纸人被风吹倒了,他俯身扶起来,走进了屋子。
朴风耳边又响起了当年那冲天的唢呐声,每一声都是悲凉,但他似乎好几年都没再听到了。
玛西娅拽了拽愣住的朴风:“你去看看他吧,挺让人担心的。”
朴风说:“他现在可能一个人静静会更好。”
“你就去看看嘛,他要是想一个人待着你再出来嘛。”玛西娅催促朴风。
“那你在这等一会。”朴风说着往前面走去,玛西娅转着轮椅和孩子一起躲在屋檐下的一处阴影里乘凉。
朴风小心翼翼地推开丧葬品店的门,看到老板在坐着扎纸人,看起来像是若无其事,可手根本没有在动,明显是在发呆。他听到声响,看向门前,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回家?”
朴风不回答,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详着老板,试探地问道:“你还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老板苦笑了一下:“我这个年纪,什么都经历过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老板娘到底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啊?真的是她女儿不同意?”朴风一直疑惑。
老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提都没提,几次都绕着弯子在说这事,我也就知道她有苦衷,想着,都一把年纪了,就别互相为难了。”
“哦。”朴风心里有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没有再继续追问。
“其实,我自己也不想走,所以她不提,也正好。”老板接着说道。
朴风眉毛一抬,又心生困惑:“为什么?”
老板欲开口,但又转了个心思,咂巴了几下嘴,没说。“算了,我也不想说了。”老板摆了摆手。
“她知道吗?”朴风好奇。
“应该能猜到吧,但她也不深究,只当是自己要离开,如果非要分清对错,她也觉得错在她。”老板停顿了一下,“人和人相处时间再久,也不会全都透明的,你对玛西娅一定也有不想说的事情吧。”老板反问道。
朴风被问住了,当然有,去那个酒吧喝酒就是最大的事情,他从不和任何人提起。
看到朴风愣住,老板很了然的眼神,点了点头:“所以,都不强求,很多事都是这样。”
“可是,就这么结束了,不遗憾吗?”朴风想知道。
“什么样的结束是不遗憾的?”老板眯着眼睛看着朴风,朴风竟回答不上来。“至少……至少应该认真告别一下吧,你们刚才连句再见都没说。”朴风顿了好久才说出这一句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说再见呢?再见有很多方式,不是只有口头表达这一种。”老板点了支烟,朴风也要了一支,烟雾缭绕间,不明白地看着老板。
“我们上个星期去自驾了,在南部转了一大圈,那几天真是好日子,没有什么生活的烦恼,也没有争吵,遇到的都是陌生人,说得全都是开心的事情。我们心里都知道没什么未来可以畅想,但也都不去提往事,就真的只为此刻而活着,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好日子。”老板说着,头往后靠,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然后又侧过头来看朴风:“这样的日子,就是用来支撑以后艰难的时刻的,人都是靠回忆或是幻想才支撑着活下去的。”老板停顿了一下:“或许我这个年龄的人是这样的。”他笑了笑。
朴风听明白了:“这就算是告别旅行吧。”
老板点了点头:“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我就带她去了,也算了却了一个心愿。我能为她做的一直都不多,所以有这么一两件,也就没什么可难过的了。再往大了说,人生其实没什么真正的大事,只有经历过的和没经历过的。”
朴风重重地吸了口烟,没有说话,很多事情他只能想透个大概,人生这个命题对他来说,揭开谜底的时刻似乎还为时尚早。
“快回去吧,多陪陪玛西娅,我这个老头子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老板催促朴风离开。
朴风站起身说:“好的,那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联系我。”
朴风起身往外走。
“等下。”老板在背后叫住他。朴风回过头看着老板,老板笑了笑:“不是说告别要认真一点吗?”老板说着伸出双手,朴风走过来,两个人拥抱了一下,老板在朴风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朴风竟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或许,人生的一切最终都会奔向糟粕,人们却想不起来这糟粕的起点在哪一刻。可能上帝早就给了暗示,人们却都以为那只是山雨到来前一朵不明亮的云。
朴风走到屋檐下,看着玛西娅抱着孩子,抬头看着天上一朵忽明忽暗的云,似二十出头年轻女孩的清澈好奇,那些浮云游走啊游走,好多年就过去了,只留下好多亏欠。
在距离玛西娅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朴风就暗自下了决定,要带玛西娅去旅行,去看多年前,她提到过的,那片永远是秋天的湖畔森林。这些年,日子过得兵荒马乱,仙后座始终在头顶闪烁,可斗转星移间,竟然差一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在回家的路上,朴风把去旅行的事情说给玛西娅,但只是说去旅行,并没有告知明确的目的地。玛西娅听了后眼中有光,可这光也只是一闪而过。“算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去旅行太麻烦了。”
“不,一点都不麻烦,要去,一定要去,我好想去。”朴风像个孩子,语气里全都是执拗。玛西娅也就知道他是下了决心,也知道这决心是给她下的,只为了她能同意,可又不能说白了,只能假装全都是为了他自己。
看透这一圈的逻辑后,玛西娅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她说:“好的,好的。”其他别的也都不多说,连目的地也不问,说多了都是给朴风添麻烦,她扭过头去看车窗外,红了眼眶,就连这也不想让他看到。
以前是能多做一件事就多做一件事,全都是为了他好。现在是能少做一件事就少做一件事,也是为了他好。
当晚,朴风就做了旅行的规划,当他说出目的地是南方的湖畔森林时,玛西娅愣了一下,当年刚谈恋爱时,两人躺在球场的草地上,蚊子咬了一腿的包,玛西娅提过南方那片湖畔森林,一年几乎全都是秋季,没有蚊子。朴风当时就说等以后要带玛西娅去那里看看,这一等就等了好多年。
“你还记得那里啊?”玛西娅这话里没有任何埋怨,而是时过境迁的惊喜,当时只是随便说说,以为都忘记了,没想到花了这些年又想起来了。
“我们早就该去的,一辆车子,十几个小时就到了。”朴风说着,又陷入满是懊悔里,“怎么就一直没去呢?以前怎么就那么忙呢?”他怪着时间也怪着自己,或许每个人的生活都匆匆,他的却最离谱。
“都一样的,什么时候去都一样的。”玛西娅安慰朴风,却也知道这只是安慰,怎么会一样呢?第一次去就是最后一次了,再好再坏都只能这样了。
朴风知道玛西娅在安慰他,也只能接受了这安慰,两个都替对方着想的人,反而互相疲累。他把玛西娅揽入怀中,说着明早先打包行李,然后租一辆车回来,接着把孩子送去临时的托儿所,老板娘走了真麻烦,都没人给看孩子了,孩子一定不能带去的,这是属于他俩的旅行,要一路平坦不颠簸,一路都是喜欢的音乐……
朴风说着说着玛西娅就睡着了,嘴角还露着笑容,应该是梦里看到了湖光山色,繁星浩瀚。朴风轻轻地把胳膊抽出来,走到门外,点了一根烟,此刻的夜早已静下来,万家灯火都灭了,他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蹲在门前,一根烟刚抽了两口,就听到附近有抽泣的声音,他先是被惊了一下,接着循着声音慢慢挪过去,看到是邻居老太太家的门前,有个中年男人在哭泣,一边哭还在一边打电话。男人断断续续地道:“来不及了,太晚了,没见到最后一面……嗯,嗯,我知道。我本来也没觉得多难受,可是刚才我饿了,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几百个蛋挞,很多都坏掉了,好像放了很多年……你知道的,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蛋挞了……”
男人说到这又哽咽了,朴风慢慢地退了回来,心里更加堵得慌,昨天那辆救护车,把老太太永远地带走了,也把这多年未见的儿子带了回来,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把这辈子都错过去了。
那晚朴风还是睡了一会的,在黎明快到来前,他想到接下来还要开长久的车,便翻出一片安眠药,可又怕睡得太久,就掰开只吃了半片。但也没睡踏实,半梦半醒地睡去,又恍恍惚惚地醒来,已经是清晨,窗外的天气很好,是最普通的宁静,她看玛西娅还在睡着,就轻轻推了推她,玛西娅睡得沉,没反应,他就又推了推,轻唤了两声,玛西娅还是没反应,朴风的心猛地一沉,做了最坏的打算,颤抖着伸手去试玛西娅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感受,他的心稍微定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更大的慌乱已经袭来,他抱着已经不省人事的玛西娅,冲去了医院。
医院里永远保持着一种肃穆的沉静,特别是重症监护室,那厚重的门里门外,都是命运的挣扎。
在走廊的另一端,朴风期待又焦急地看着医生,医生冲朴风艰难地点了点头:“是的,她的时间不多了。”
朴风一下子就语无伦次了:“那还有多久?她不能现在就走,我还没有带她去旅行呢,她一直想看湖畔森林,我答应她的,她等了这么久……怪我,都怪我,我早该带她去的……”
医生听明白了个大概,他这回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现在离不开重症监护室了。”医生说完可能觉得残忍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她一直待在里面,或许还能多点时间。”
医生拍了拍朴风的肩膀,这样的家属见得太多了,这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多安慰了。
朴风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希望也跟着一起飘走了,剩下的只有愤怒和懊恼,他狠狠地砸了墙面两拳,这愤怒和懊恼就散了,身体的力气也散了,他突然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坐在了地上。
走廊静谧,阳光下灰尘漂浮,都是死亡的意象。
忘记过了多久,朴风才回过神来,猛地想起孩子还一个人留在家里,他给丧葬品店的老板打电话,可是一直没人接。他急忙冲出医院,拦了辆车子往家赶,一路上脑子里就开始闪现各种坏的可能,与此同时也在想着自己为何会把孩子忘记,忘记得彻头彻尾。这只能说明他爱玛西娅比爱孩子更多一些,这其中的缘由也都可以推到那些快进的时间里,他没有和孩子培养下浓郁的情感,有些东西,其实光靠血缘是维系不了的。
朴风到家时屋子里静谧无声,他有些胆怯地往孩子的卧室走去,想着按理说孩子是应该哭的,可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有种要失去两个亲人的预感,但推开孩子房门的时候,看到的竟也是空的。他挨个房间找了一圈,越找越觉得奇怪,心底越凉。
这时他猛地听到“爸爸”两个字,非常稚嫩生疏的声音。他跑出卧室,看到昨晚哭泣的男人抱着孩子,男人说他听到孩子哭,看门没锁,就进来把孩子抱出去了。
朴风简明解释了一下把孩子一个人留下的原因,男人同情地看着朴风,一个眼神里就是千言万语了。朴风也想和男人说一句节哀,可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说出来只剩下了谢谢。
男人却说,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照顾过我妈妈,她在电话里和我说过。
朴风想着和老太太不多的相处细节,也懒得去解释老太太说的或许是自己的父亲。但最终,他那句节哀还是说了出来。男人苦笑了一下,像医生那样拍了拍朴风的肩膀,却说了句:“别留遗憾。”
朴风愣愣地看着男人离开,孩子又回到了他的怀抱,孩子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记仇,还搂着他又叫了声“爸爸。”他听着猛地就很难受,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一个小孩子表达这种难受和愧疚,只得说饿了吧?爸爸带你去吃东西,然后一起去看妈妈,妈妈住院了。
孩子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只是一个劲地拍手。
朴风带着孩子在外面吃了点东西,天就黑了下来,他往医院赶的时候,路过了那间酒吧,霓虹灯闪烁,仍旧是一副不知人间忧愁的架势,朴风猛地一股怒火涌上来,可想到上次被服务生震慑住的场景,又有些怕了,于是他叫司机停车,下车在路边捡了块石头,砸向酒吧的玻璃窗。
玻璃窗应声碎了,朴风跳上车子逃跑,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感,可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离去后,那玻璃窗掉落的碎片又迅速地回位,玻璃窗完好无损,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到了医院,等着朴风的却是一份病危通知书,玛西娅又被推进了抢救室。朴风拉住医生,问他之前不是说,住在重症监护室里,就会多挺一段时间吗?医生说这种重症病人,情况都是突变的。说完又被护士呼唤,疾步离开了。
朴风抱着孩子呆在原地,头顶的白炽灯仍旧泛着惨白的光,孩子受不了这份凄惨,号哭起来。朴风无心安抚,只是一个劲地想着玛西娅要挺过来,一定要挺过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了玛西娅,自己的余生无论长短都将漫长,他想把这无用的时间分给玛西娅一些……
想到这点,他突然明朗了,那家酒吧似乎就可以完成这种输送。他要的时间不多,也不敢祈求太多,一次旅行就够了,这是玛西娅最初也是最后的愿望。每个人一生中的愿望肯定很多,可最后一个怎么也要想办法去实现。
孩子还在哭,朴风把目光落在孩子那稚嫩的脸上,不经世事,一点时间的划痕都没有,他还有更大把和无知的时间。
朴风抱着孩子冲出医院,冲进酒吧,刚才砸碎玻璃的怒火,此刻统统转变成忐忑的祈求,他把孩子放在吧台上,也无需前言后语的铺垫,直截了当地对服务员说,七天,我只要七天时间,让玛西娅再活七天吧。
服务员微笑着,笑中带着怜悯地盯着朴风,点了点头。
朴风感激涕零,摸了摸孩子的头,又深深地冲服务员鞠了一躬,冲出了酒吧。
服务员看着朴风冲了出去,转头看向哭泣的孩子,那孩子接触到他目光的刹那,哭声竟停止了,忽闪忽闪着眼睛看着他,像是惊吓,也像是好奇。
他转身调了杯饮品给孩子,那五颜六色的**不像是酒,上升的气泡对孩子全都是**。孩子渴了,抓着杯子猛地喝了下去,一喝下去好像时间的重量突然间让他长大了。他眨了眨眼睛,困意袭来,眼皮渐渐无力支撑,缓慢地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