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年的等待是值得的!”
杜克打来电话先冒出了这句话:“原谅我刚把全书读完,我一点都没耽搁,是一口气读完的,但字数太多了,我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批评,非常好看,非常好看,要是字数能再精简点,就会更完美了,这看你自己,我觉得哪怕一个字都不改也是极其惊艳的作品”杜克语气激动,这四年过去,人都该成熟一些,但他却越发不沉稳了,时间没有在他的语调上增加任何的重量。
“真的吗?”朴风将信将疑,杜克对赞美向来吝啬,如同情感淡薄的人,突然热情似火,不得不让人心生怀疑。
“抱歉,我是不是太激动了?”杜克的语气此刻恢复了正常,“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好些年没看到这么优秀的稿子了。”
朴风长呼了一口气,这时间与换来的结果是成等比的,他好害怕用四年的时间换来一堆垃圾。于是他表示希望能和杜克见面聊一聊,但杜克却反问你忘了吗?我正在国外度假,你的稿子把我半个假期都毁了。
“哦哦哦哦。”朴风用四个“哦”假装自己真的忘了,又和杜克约定他回国后一定要第一时间见面。挂了电话他便去找电脑,他也急着看看稿子到底是什么样子,能让杜克如此赞赏。
他走向书房,之前电脑一直放在那里,推开门却看到那里被改造成了婴儿房,粉粉嫩嫩乱七八糟的。他再回到客厅,家里有了孩子后,东西都挪了位置。他找了一圈,才在角落的地板上看到笔记本电脑,电脑正打开着,本来已经睡觉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拿着一个空瓶子在玩,朴风纳闷他怎么在玩空瓶子,下一刻就看到了电脑键盘上面洒满了果汁。
朴风急忙把电脑拿起来,把果汁擦掉,淋干,又用吹风机吹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按下开关键,可是却没有任何反应,黑色的屏幕上反照出朴风阴沉的脸。
小孩子看不清形势,还在一直伸手要抓电脑,朴风躲了几下,小孩子还在抓,朴风心里急,就火了,冲着孩子大吼:“你到底要干什么!电脑都被你玩坏了!”
小孩听不懂内容,但是能听懂语气,他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满脸的委屈。朴风看着有点心疼,只好强压住火气,把电脑放在一旁,蹲下身去把孩子抱起,却发现孩子又尿了裤子,湿答答地沾了一手。
朴风看着满手的尿,和大哭的孩子以及坏掉的电脑,内心有一刻是逼近绝望的,这当父亲的感觉糟透了。
朴风抱着孩子来到了旅馆,孩子还在哭,可能是冻得,也可能是被朴风一路焦躁的情绪吓得。
朴风推开门,带着一身的寒气:“老板娘!老板娘!”他楼上楼下地喊道。旅馆比前几年更破旧了一些,甚至有了破败的迹象,他的声音在屋子里打着旋,一些陈年的灰尘就落了下来,他这才感觉到屋子里也冷冰冰的,和门外相比,只是少了些风声。
但角落的炉火还在燃烧着,证明还有主人的存在,可那炉火也是要燃尽的样子,主人应该走了很久,没有人给它添材,它在坚持着,等待着,尽量去温暖整间屋子。
朴风准备去对面的丧葬品店找一找,刚要离开,门却被推开了,老板娘和丧葬品店的老板一起走了进来,确切地说,是老板推着老板娘进来,老板娘坐在轮椅上,那车轮在越过门槛时,老板有些没控制住,轮椅眼看就要倒了,朴风赶紧上去扶了一把,那轮椅才没倒成一片糟粕。
朴风看着轮椅上的老板娘,腿上盖着条毛毯,本就不算高大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小,脸上的皱纹多了很多,比皱纹更让人显老的是,那对生活充满热情的神采已**然无存,空剩下一副挨一天是一天的愁容。
这一切,都让朴风愣住了。
老板娘看到朴风倒是立马堆出一脸笑容,这笑容更多是朴风的孩子换来的,她拍着双手冲着孩子道:“小宝贝快过来,让奶奶抱一抱。”
朴风把孩子递给老板娘:“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直哭。”
老板娘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握着孩子的脚:“看这小脚冻得,出门也不知道给穿双袜子。”
老板娘埋怨朴风。
“玛西娅又去外地啦?”丧葬品店老板问道,他倒是没什么变化,眼角甚至连皱纹都没多出一条,白发也看不到一根。男人在中年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岁月在他们身上都是静止的。
朴风点了点头:“今年的最后一场比赛了。”他又看了看老板娘,询问老板:“她的腿好点了吗?”这是在试着不动声色地寻找答案。
“好不了了。”老板娘倒是抢着回答,“这辈子离不开这轮椅了。”她的语气倒是豁达。
“真的治不好了?”朴风没底气地在问。
“半身不遂怎么治?这上半身能动就不错了。”老板娘哄孩子倒是有一手,孩子不哭了,在她怀里眯着眼睛,也快睡了。
丧葬品店老板搓了搓手:“这屋子里还真冷。”他走到炉子旁,把那将熄灭的炉火又添材引旺,很快炉子边玻璃上的冰花就融化了,屋子里也有了热气。
“最近都没客人住吗?”朴风环顾着屋子问道。
“你今天是不是成心来气我的?竟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旅馆都停掉一年多了,和他生下来的时间一样长。”老板娘晃了晃怀里的孩子:“你长大可得养我哦,就是因为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我跟着着急,才脑溢血的。”
朴风这下才算是得到了答案,心里一阵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丧葬品店老板在一旁插话:“你得这病不怪自己喝酒,还怪人家难产?哪有这个道理。”说完兀自笑了笑,看来这件事在大家的心里早已过去,可以变成玩笑说出来了。
没有对命运和疾苦的一味埋怨,而是试着从容地接受它,这或许就是老年人才有的活着的智慧。
朴风没有这种智慧,他眼里看到的还只有苦难,这四年的时间里,似乎一切都走向了糟粕,这糟粕在醒来的第一天就在慢慢地压向他,完全不似前几次醒来后,生活豁开口子似的春风灌满,万物向荣。
他感到难过,这难过里藏着巨大的空虚,让人无力抗拒。
还好,还有那完成的书稿可以聊以慰藉,他虽然不记得写了什么内容,但那里应该会藏着所有美好的契机,一翻开就春光明媚。
朴风把电脑送去了维修行,得到的消息是要返厂,一周后才能送回来,他就又回旅馆和大家吃了晚饭,才抱着孩子回家。
孩子到了夜里倒是听话了,没用朴风怎么哄便睡觉了,朴风躺在一旁看书,时不时盯着小家伙的脸看一眼,心头上也慢慢涌起些莫名的喜欢,在他的小手上轻轻握了又握,谁知那小手在睡梦中也回握了一下他,身体里那份天生的父爱,被这无意识的动作唤起,朴风突然有些感动。
他在孩子的身边,有了种很辽远的安心之感,他在这样的心境中,毫无警惕地睡着了。听到房门响动时,已是深夜,他走出来按亮了灯,看到玛西娅一脸疲惫地走进来,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朴风小心翼翼地问道:“比赛怎么样?”
玛西娅摇了摇头:“输了。”
朴风刚想组织语言安慰一下她,玛西娅就又满脸自责地道:“本来可以赢的,我不该在最后几分钟换人的,都怪我。”
“你别难过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为它后悔好吗?”朴风走上前,抱了抱玛西娅。
玛西娅的身体软绵绵的,消瘦又无力:“我没事的,你快去睡吧。”她轻轻地挣脱开朴风的怀抱,向沙发走去,但只走了三两步,就突然摔倒在了地上。
朴风冲过去想把玛西娅扶起来:“你没事吧?”却看到玛西娅双眼紧闭,已经昏迷了过去。他一下子慌了,转了几圈才想起打电话叫救护车,却被告知要三四十分钟才能到,朴风等不及了,把玛西娅背起来就往外面跑,想拦一辆出租车,可雪夜车少,怎么都拦不到,他就只好背着玛西娅往医院跑,积雪路滑,他跑得艰难又吃力。
他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和玛西娅说话:“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醒醒?”“一定不要有事情啊!你就是太累了!”他终于累得跑不动了,一下子跌倒在路上,还好没摔到玛西娅,自己的腿却磕了一下,生疼,他坐在地上,焦急又愤怒,是在恨自己笨,他要再爬起来,腿却疼得站不住,又跌坐在地上,绝望得要哭了出来。
一辆车子经过,车灯晃得朴风睁不开眼睛,他觉得就要撞到自己,眼看那车灯越来越近,直到车轮逼近眼眶,才终于停了下来。“需要帮忙吗?”一个年轻男人头伸出车窗,是个好人模样。
“需要!需要!”朴风爬起来,在年轻男人的帮助下把玛西娅送到了医院,全程20几分钟,比救护车要快一些。
朴风揉着磕到的腿,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给旅馆老板娘打电话,让她去照顾一下孩子。老板娘急着问玛西娅怎么样了?朴风说不知道,人倒是醒了,但还在做检查。挂了电话,他感觉磕到的腿还很疼,便把裤脚挽起来,看到青了一片。这时医生在远处冲朴风招手,他走过去,问情况怎么样?医生让朴风别急,具体的病因需要等明天各项检查结果出来后才能确认。
朴风走进病房,病房里三张床位,只躺了玛西娅一个人。她躺在靠窗的**,正在输着液,看到朴风进来还勉强地笑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朴风可笑不出来。
“我没事,就是太累了。”玛西娅还是很虚弱,她摸了摸朴风的手,“你吓坏了吧?”
“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朴风稍微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孩子呢?”玛西娅问道,“你把他自己放在家里了?”
“我让老板娘去帮着照看了。”朴风握住了玛西娅的手,“我刚才真的很害怕。”
玛西娅又笑了笑:“你都当爸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朴风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你饿吗?我给你买吃的去。”
玛西娅摇了摇头:“我就想睡一会儿。”
“那你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你。”朴风温柔地看着玛西娅。
玛西娅闭上了眼睛,朴风给她整理了一下被子,就坐在了旁边,看着那输液一滴一滴地落下,自己也如被催眠般打起了瞌睡。
在半梦半醒之际,有那么一刹那,朴风觉得今天这一切,都不真实,都如大梦一场。
人生往前迈的这一步,太大了,但无论怎样,也退不回去了,好坏都得照单全收。他也会想着,如果没喝那杯酒,现在的一切就会不同吗?还是说命运中所有的线程,都是已经规划好的,醒着或是睡着,都无法改变。人们能做的,就是一直走下去。
好像有人说过,人生最重要的是往前走,去到哪里并不重要。
隔天一早,丧葬品店老板推着轮椅来到医院,轮椅上面坐着老板娘,老板娘怀里抱着孩子,三人裹得厚厚的,看来是又降温了。朴风在门口等他们,一夜没睡好的样子,朴风没有去抱孩子,他糟心透了,没有多余的爱去分给他。
老板和老板娘先是去看了一下玛西娅,她还在睡觉,孩子伸着胳膊叫妈妈,老板娘怕把玛西娅吵醒,急忙又出了病房。孩子就哭了,怎么也哄不好,他们便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陪着朴风等检查结果。
孩子一直哭,朴风就有些焦躁了,呵斥了他几句,他便哭得更厉害,还伸手去抓朴风,朴风就作势要打他的小手,老板娘一把躲开了,说哪有这么哄孩子的。老板把孩子接了过去,举得高高的,孩子似乎被那高度吓到了,哭声竟停止了。
在外人的目光里,他们几个看起来就是祖孙三代。朴风看着还挂着泪痕的孩子,也觉得人生有时很奇妙,总会和没有血缘的陌生人活成了一家子,然后共同悲喜,共同接受命运的审判。
所以,如果不是老板和老板娘在旁边陪着他,朴风在听到检查结果的那一刹那肯定会腿软得站不起来,他现在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岁,但几次的人生快进,让他缺失了生活的磨砺和该有的成长,他的心智仍旧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样子。
当他听到运动神经元病,俗称渐冻人症后,他先是无助地看了看老板和老板娘,再回过头看了看医生一脸的同情,才感受到那巨大的恐慌,心跳加速,以及突然的胃痛。
他坐在椅子上,捂住胃部,可能都没找对位置,整个身体在不自主地颤抖,他问了一句很多人在不愿面对现实时都爱问的话:“不会搞错了吧?”
老板娘把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这是个安慰的动作。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也伸过手来去抓他的头发,但他却无动于衷地看着医生,指望能听到一句只是玩笑的话,可医生却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朴风脑子里突然闪过玛西娅脚伤喝骨头汤的那段日子,那无法痊愈的或许不是伤,而是疾病。他突然站起身,很没有逻辑地说:“不好意,我出去抽根烟。”他在衣服的口袋里摸了摸,没有烟:“我的烟怎么没有了?”他很懊恼地抱怨了一句,又在上衣的口袋里找到了,掏出来冲大家亮了一下,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在这。”
他走了出去,没有看任何标识,就从错中复杂的医院里走到了门口,坐在了花坛边,看着花都败了,草也枯了,只残留着一点绿,在雪中苟延残喘。他拿出一根烟叼在嘴巴里,也没有点着,就那么干坐着,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也没能搞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一个打火机递了过来,朴风才晃过神来,捂住火苗不让风吹灭,烟才算点着了。丧葬品店老板也点了根烟,在朴风旁边坐下,只是陪着他抽烟,一句话都不多说。
烟很快抽完了,朴风又要点一根,这回老板制止住他了:“这不是几根烟就能解决的事情。”
朴风不说话,把烟在手里转圈。
“你现在脑子一定很乱吧?”老板问道。朴风点了点头:“是觉得不真实,不像真的。”
“人都这样,不管好的坏的事情,超出预料了,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其实就是不敢接受。”
老板说道。
“这根本没办法接受。”朴风突然就想哭。
“我明白,但你一定要比玛西娅更快地接受,不然又要她来安慰你,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老板侧着脸看朴风,朴风双手捂住了脸颊。
“为什么会这样?”他几乎带着哭腔。
“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啊。”老板的话里也满是无奈。
“我懂,道理我都懂,可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心里有多乱多难受,别人根本没办法理解,这些人生道理在关键时刻全都是骗人的!没用的!一点用都没有!”朴风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冲谁发火,但他就是想抱怨,想发泄一下。
老板没有再说话,点了一根烟递给朴风:“如果抽烟能让你平静一点的话,那你就抽吧。”
朴风接过烟,抽了一口,猛地咳嗽起来,这咳嗽越来越猛,他整个人蹲在地上,蜷缩在寒风里,狼狈不堪。他一边咳嗽一边嘀咕着:“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
风把他手中那微弱的烟雾吹散了,莹莹点点的烟火却更亮了一些。可无论是那风还是那烟火里,都没有答案。
丧葬品店老板陪着朴风一起走回病房,玛西娅已经醒来,精气神看起来很好,在逗孩子玩,老板娘的表情也控制得到位,没有泄露出一丝关于病情的危机。老板拉了拉老板娘的衣服,示意她出去,老板娘赶快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洗手间,老板就推着轮椅出去了。
朴风坐在了床边,逗了逗孩子,又握住了玛西娅的手,看着她也不说话。玛西娅温柔地问他:“怎么啦?检查结果出来了?是不是病情不太乐观?”
被她突然这么一问,朴风准备好的掩饰或逐步渗透的话语都没了用武之地,他本来还在试图挣扎一下,想个新的应对之策,但又没那么快能想到,便猛地就放弃了。他很重地点了点头。
“是癌症吗?”玛西娅问得直白。
“不是不是!”朴风急忙否认,这两个“不是”倒是坚定,仿佛终于抓住了比预期要好一点的事实,说起来就有了底气。
“那是运动神经元病吧?”玛西娅又问道。
这下换做朴风惊讶了,她怎么一下就猜中了,说的还是这么陌生的疾病学名,而不是像普通大众只知道“渐冻人症”。
朴风脸上这一瞬的惊讶,在玛西娅那就是证实,她的表情落寞了一下,缓缓地看向了窗外,眼泪慢慢落了下来,但她不想让朴风看到,急忙擦了擦,接着像是释然地笑了一下:“还是逃不过。”
这话让朴风困惑,但他以为在说命运,他安慰她:“有病我们就治嘛,什么逃不逃得过的。”
玛西娅很认真地看着朴风:“我这病是遗传,我爸就是得这病走的,那时我太小,没太多记忆,但这病的名字倒是记下了。”
“怎么没听你说过?”这话不是抱怨,只是纯粹的疑问。
“怕你不娶我啊。”玛西娅倒是开了一个玩笑,说完自己笑了,朴风却笑不出来。
“没事,也挺好的,反正人总要死的嘛,这比什么意外啊突然死亡啊好多了,我们还能好好地告别,最少还有两三年的时间,这真是漫长的告别。”玛西娅说完看着朴风,揉了揉朴风的头发:“别难过了,已经这样了,看你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
最后还是要她来安慰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切都做不好。”朴风嗡嗡地说道。
“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玛西娅说到这,摸了摸孩子的小手,本来还想说什么,都打住了,她深呼了一口气,是在调节情绪:“不说难过的了,我们回家吧!”
玛西娅说着下床收拾东西,朴风却仍旧坐在那一动不动,玛西娅催促他:“你干吗呢?快去办出院手续啊!”
朴风这才缓缓起身,却没有往外走:“我们再去别的医院检查一下吧!没准搞错了呢?”
玛西娅摇了摇头:“那我们就抱着检查错了的心态回家呗,没准就真的错了呢?”
玛西娅的眼睛还红着,可里面已满是坚定,朴风看着那双眼睛,说不出固执的话。他走了出去,办出院手续,他此刻心里有了一丝侥幸,这侥幸是玛西娅给的,也是自己给自己的,或许,她说得是对的呢?
人活在这世间,之所以能面对大多数的艰难,都是因为心中的那一口气,那是一种不服输,是一种寄托,一种希冀,也是一种坚持,一种侥幸,那一口气别人给不了,只能自己给自己。
丧葬品店老板和旅馆老板娘把朴风一家三口送回了家,但只是送到了门前,没有进屋,他们的本意是送回来,大家再一起吃顿饭,稍显着热闹一点,不至于让这事过于苍凉。
可朴风和玛西娅都让他们回去吧,说他们自己能应付这一切。两人也就不好再坚持,毕竟这一遭事情摆在眼前,他们要适应,自己其实也要适应,最好的方式是都冷静一番,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面对,人在独处的时候会更睿智一些,他们应该都明白。
朴风一家走进屋子,有些昏暗,打开了灯,冰锅冷灶。玛西娅把怀里睡着的孩子放进卧室,朴风走进厨房,翻开冰箱就要做饭,玛西娅也跟了进来,说还是我来吧,你做不出什么好吃的。朴风不从,硬是抢着做,冰箱里的一颗土豆在两人手里抢来抢去,就脱手滚到了地上。
朴风有些生气,俯身去捡,说你都生病了,就好好待着吧。玛西娅本也俯下的身体,停在了半空,又缓缓直起身子。朴风意识到自己刚刚语气不好,急忙道歉,一句“对不起”刚说出来半秒,玛西娅就急着回了“没关系”。接着把土豆从朴风手里拿了回来,径直走到灶台前,找出削皮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以后你照顾我的时候多着呢,不用急这一时半会的。”玛西娅不抬头,土豆削得认真,语气里也没有怨气。
朴风听着心疼,也不好表现,只得半开玩笑,说:“我这不是想着练练手嘛。”
没想到这话,又把玛西娅招惹哭了,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她也不去抹眼泪,而是说:“在我还能动的时候,就让我继续照顾你吧,能多照顾一天是一天,能多给你做一顿饭就多做一顿饭,我这人一辈子没什么大的愿望,和你在一起就全都知足了。”
朴风也湿了眼眶,愣在那里不动,玛西娅接着说:“前段日子,有天早晨,我做好早饭想叫你起床,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孩子躺在你的胳膊上,你们两个都睡得香,我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都忘记该叫你起床了。那时我就在想着,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好的事情,才会遇见你,才会拥有眼前这一切。所以现在谁要是问我离开这个世界会遗憾吗?我会说有遗憾,但也不遗憾了。”
玛西娅抬起头,冲朴风笑,眼里还有泪,她用握着土豆的手背擦了擦。
朴风靠在冰箱上,后背一片冰冷,没了退路。他眼里也有泪,也在冲玛西娅笑。
两个人站着不动,身后有一缕黄昏的光落在地上,把那一小处温暖起来,哪怕只有小小的一处,也是无限的温柔。
一段时间后,玛西娅的球队解散了,俱乐部在酒店里举办了一个聚会,玛西娅和朴风去参加。朴风看着喝酒说笑的众人,并没有预想中的伤感氛围,可能这个俱乐部只是这些人生命中的几分之一,不过半数的话,就没有必要为之在感情上大动干戈。生命中的一些事情,真的是有主次之分的,说全部都该珍重的都是假话。
玛西娅的病情并没有透露给队员们,无论球队解散的事情对大家重要与否,终归是个坏消息,如果再说出这件事的话,那就等于是祸不单行,玛西娅是个从来不扫兴的人,你喝酒我就陪你干杯,你说笑我也能够玩闹,所以不想添这个堵。
朴风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若无其事,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的样子,心中不是没有过怀疑的,玛西娅现在的状态是装出来的吗?为了不给别人添堵,为了守住一份体面,隐藏住所有的悲伤。还是说在她的心里,生病这件事已经坦然接受了,落定的事实,就没必要再挣扎了,或许在她这三十年的人生里,对这件事早就做好了潜移默化的准备,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垫子,当撞击真的到来那一刻,才发觉自己早就有了护甲,虽然还是会震惊还是会害怕,但总比手无寸铁的人要坚强些。
这两个疑问朴风都没有开口去问,无论是哪一个答案,都有拆穿的嫌疑,相比于玛西娅,他永远是脆弱的,他害怕难过,更怕这难过是因玛西娅难过而难过。可他又站在一个矛盾的立场上,难过或不难过,开心或不开心,坚强或不坚强,都要找一个微妙的度,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让人心生怀疑,怀疑他对于玛西娅病情的态度,怀疑他对玛西娅的爱还剩几分。
他那天喝了好多杯酒,也搂着玛西娅的肩膀,陪着她和很多人说了很多的笑话,球员们还为玛利亚戴了个半搞怪半象征性的花环,感谢她为球队做出的贡献,那一刻玛西娅是感动的,微笑着做娇羞状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真花又有刺,扎了朴风一下,他突然就从迷醉中清醒了一点,眼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即将残败人生的虚光,他要对着虚光保持礼貌的微笑。
聚会结束后,坐回车里时朴风终于松了一口气,玛西娅也累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你太小心翼翼了。就这一句话,他就知道玛西娅全都明白的,他的矛盾挣扎,他的左右为难,他的不知所措,他的将信将疑,虽然全都只是写在眼里,但她全都看在眼里。
朴风没有说话,低下头在玛西娅额头上吻了一下,玛西娅突然叹了口气:“我工作也没了,应该也不能再工作了,以后该怎么办啊?”这话的语气是不掺半点假的真实,朴风一下子也心生忧愁,以前的日子里仿佛只要有玛西娅在,日子再难也有冲劲,也有办法熬过去。可现在玛西娅就要倒下了,没有人来解他的忧愁和烦恼了,所有的问题都抛给了他,他突然就被难住了。
“应该会有办法的吧。”朴风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寂凉得和此刻的话语一样心虚,是自问自答也是满是怀疑。
大部分作家的生活都是窘迫的吗?一生都在为生计而苦恼,好像是这样的吧?朴风这么想着,也突然就觉得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会有办法的,那些人不是也都熬过来了吗?
可能是胃里有一些酒,人都柔软和乐观了些,哪怕这些也都是没来头的,不负责任地迷惑人心。但也能真实地暂时放松一些,放弃一些明天才会到来的苦恼,让今夜能好眠。
生活不会对任何人下死手的,所有看似的死手,到最后都会手下留情。
反正那一刻,朴风看着凉凉的夜色时,是这么想的。
隔天朴风给还在度假的杜克打了个电话,把玛西娅的病情讲给了他,之后吞吞吐吐地问杜克能不能再预支一些版税。杜克陷入了沉默,朴风都能听清电话那头的海浪声,哗啦哗啦的,像很多半梦半醒的清晨,耳边传来的那种模糊的声响,似在唤醒澎湃。
杜克的声音终于再次传了过来,他先是对玛西娅的病情表示了同情,很沉重的同情,接着拒绝了预支版税的事情,因为版税几年之前就已经预支过一笔了,出版社不会同意的。
朴风想说我知道那笔钱你都替我还回去了,但他没说,再难也不该揭穿那些善意,他也不该再让杜克为难,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刚要找一些话来缓解这相互的为难,杜克又开口了,说虽然预支不了版税,但可以私人借给他一笔钱。
朴风一愣,多年前杜克失去了金表后空****的手腕又在眼前晃了晃,还有秋天里球场边的那个拥抱,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杜克在电话那头接着说,不过借这笔钱是有条件的,毕竟这些钱是他多年的积蓄,他想要朴风和他签一份合同,自己来做他这本书的独家代理,所有收入的版税归朴风,但版税外的其他收益,两个人将对半分。
朴风听说过这种合作模式,似乎好多出版商都在这么操作,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此刻电话那头的杜克,在朴风心中就如同一盏灯塔,除了给迷途的人引路外,更拥有着驱赶寒夜的温暖,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和杜克相处的段落,他总是很正经很绅士地戴着圆礼帽,开始不抽烟,后来又抽着烟,爱说些一板一眼的话。朴风细想一下,如果较真算的话,他已经四年没有见过杜克了,他此刻突然很想念他。
杜克是两天后回来的,朴风在门前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把杜克的帽子都弄歪了。杜克对这突然的热情有些受宠若惊,张着两条胳膊,两手都拎着东西,那是送给玛西娅还有孩子的礼物。
玛西娅做了一桌子的菜感谢杜克的礼物,杜克笑着说这桌子菜可比礼物贵重多了。面对玛西娅,他还是有点小心翼翼,面对绝症病人时,人们都很难表现得自然。于是那顿饭吃得还是有些别别扭扭的,很多平常的话题和玩笑都要刻意地规避掉敏感的字眼,比如死亡,比如活着,比如以后的打算。
于是更多的话题便落在了孩子身上,可那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重任,只是坐在玛西娅怀里,扭一扭,动一动,好奇地看着大人们说着笑着,但似乎也不是真正的轻松。
饭后玛西亚抱着孩子回房间休息,她最近时常感到疲惫,时不时就要休息一下。朴风和杜克坐在客厅里喝着啤酒,气氛相对轻松了一些,他们不可避免地谈起了以后,但说的却是朴风的以后,这里面明显不包括玛西娅,这不是残忍,这是心知肚明的事实,无需躲闪。杜克问起朴风接下来的写作计划,问起对往后生活的打算,问起孩子的将来。
朴风喝着啤酒,目光迷茫,说自己对以后还没想过,一点都不敢想,甚至觉得没有以后了,他不知道没有了玛西娅该如何生活。
杜克往前倾了倾身子,看起来像是要安慰他,可是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应该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只叹了口气,身子又靠回了椅背。
朴风也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他不该因为杜克是个好人就把自己的苦痛强加给他,他摆了摆手,说不说这些让人难受的了,反正日子就一天一天过呗,走一步看一步吧。
“别回头,人生最怕的就是回头了。”杜克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对着灯光吐了过去,那烟雾就没有规则地蔓延开来,有了具象的流动。朴风却猛地站起身,把那些烟雾搅散了,也把话题换了个方向:“哎?那个代理合同呢?你拿来了吗?我现在就签了。”
杜克也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个钱你拿着。”
这下朴风倒不好意思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催你。”
杜克把银行卡往朴风手里一塞:“你催不催都是你的啊,这有什么好客气的。”接着杜克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合同:“合同我也带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杜克把合同放在书桌上,又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你签好了邮给我就行。”
杜克起身要离开,朴风把他拦住了:“你等一下,我签完字你再走。”朴风找了支笔,在合同上需要签名的地方迅速签上了名:“合同这玩意我也看不懂,你觉得行就行。”字签完了,朴风把合同递还给杜克,杜克把合同拿在手上拍了拍,开玩笑地说:“这就算是卖身契了。”
朴风笑了下说:“那就再干一杯吧。”朴风把杜克的杯子里又倒满了酒,两人碰杯,杜克说:“这回看来真的是要喝多了。”他喝了口酒,又拍了拍朴风的肩膀。很认真地说:“别怕,以后会好的。”
朴风头点得认真,却没有万分之一的把握。会好吗?那些飘忽的未来,从来都没有过真实感,好与坏都是虚幻的光影,捉摸不定,和那些过去的日子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