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 > 后周大帝 > 第三章 村店奇缘

第三章 村店奇缘

2026-03-01 21:25作者:王占君

公元九二三年的暮春,杨花柳絮在旷野里随风飘**,地里的庄稼已有半尺高。正值青黄不接的季节,潞州的农户十家倒有九家断炊,人们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着。二十一岁的郭威,骑着快马从上党返回,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令他心情分外沉重。想起节度使李继韬平日里花天酒地的情景,作为牙将的他感到有愧于潞州百姓。近来他对李继韬的所作所为日渐不满,特别是主人与雪郎那种昼夜不分、晨昏颠倒的厮混,使得他几欲提出忠告。

同行的李琼见他闷闷不乐,关切地问:“贤弟哪里不舒服吗?”

“兄长,你看这田园半已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地里的野菜几已挖尽,农户人家衣不蔽体。这,怎能不令人伤感。”

“是啊,从上党至潞州何处不是如此。然你我哪有普度众生的法力,只有望而生叹而已。”

“可我们呢,”郭威互相一指,“高头大马,鞍明辔亮,衣着光鲜,袖有闲银,这人世是否太不公平了。”

李琼一笑:“你这不是孩子话嘛,我们这不是在公门当差,自然就要吃粮,李继韬用谁也得关饷啊。”

“他的钱还不都是穷苦人的血汗。”郭威明显露出不满,“看他那整日里醉生梦死的样,我越干越觉着没劲。”

“岂止是他,哪个官府不是如此。”李琼悲叹,“这年头的百姓苦啊。”

路边,一处茅篱酒店,店前席地坐一盲叟,拉着胡琴在讨要:老汉说来好凄凉,要论身世痛断肠。只因村里闹瘟瘴,全家老少俱死光。孤身一人苦流浪,天当被来地做床。连日未进一口饭,饿得前胸贴后腔。过路君子发良善,把我老汉帮一帮。

郭威听到此,长长叹息一声,将怀里的十几枚铜钱掏出,全都丢给了卖唱的盲叟。

李琼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无济于事,贤弟能帮他一饥,但是帮不了百饱。”

“你就忍心不闻不问吗?”

“普天之下讨乞者甚多,贤弟都能给十枚铜钱吗?”“这,我哪来这许多钱财。”

“所以,欲帮天下贫民,须从根本帮起。”

“何为根本?”

“比如朝廷法令,宽宥百姓。”

郭威不觉讪笑一下:“那是一国之主方可为之,我子然一身无官无职,还是凭自己的良心勉力为之吧。”

“贤弟,当知古已有训,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两句话触动郭威心弦:“是啊,将相宁有种乎。”

“岂止将相,那皇帝不也是凡人所做。”“这,皇帝!”

“汉高祖刘邦,当年为泗水亭长时,难道就知日后能做皇帝不成?”

郭威若有所思:“也说得是。”

李琼激励道:“我的郭威贤弟,好男儿当如鸿鹄高翔九天,决不能如燕雀栖身屋檐之下。”

“听兄长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郭威涌起无限壮志豪情,“此后我当不畏艰险地拼争,以不负爹娘留下的这个身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愿贤弟自今日起开始远足,我料二十年后必有所成。”李琼说时显得深信不疑。

二人说话间来到东龙岗,此处下去不过三里路即是潞州城。可是他二人在岗岭之上,都不免惊呆了。但见潞州城已被团团包围,看旗帜是后唐大军发动进攻。而且分明城防已是岌岌可危,潞州已是堪堪城破。

郭威急切地说:“主人在城,生死不明,我得进城援救。”

李琼拦住他的马头:“贤弟你疯了不成,敌军上万,你孤身一人,岂非飞蛾扑火枉送性命。”

“不,便拼死也当去救主人,大帅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不报。”郭威纵马就要下岗。

李琼拉住辔头:“方才你我也曾言道,我那堂兄李大帅整日里花天酒地,这种人不救也罢。”

“为人在世,忠义为本,大帅对我一向不薄,我若贪生怕死,便活亦无味,请兄长放手。”郭威推开李琼,飞马冲下。

李琼想了想:“贤弟,你我既已结拜,就该有难同当,愚兄随你去也。”猛加一鞭,跟在郭威马后。

是时,潞州已破,后唐军正在乱哄哄进城,谁也没想到会有两骑闯阵。待后唐军明白过来,郭威、李琼二骑已冲入东门。

“截住!抓住他们。”后唐军在后呼喊。

便有军将阻挡,怎奈郭威勇猛异常,一条棍使开,犹如秋风扫落叶,拦路的后唐兵将纷纷落马。二人直冲到节度使衙门前,才被前后的敌军团团围住。郭威不知李继韬生死,只顾向院内冲去。岂料,后唐兵用绊马索将他的坐骑绊倒,他与李琼坠落俱遭生擒。

这门前的混乱,惊动了后唐军统帅,一位盔明甲亮的大将走出节度使衙大门:“为何这等嘈杂?”原来这统帅是李守贞。

部下副将答道:“禀元帅,抓住两名潞州军将。”

李守贞近前:“啊,这不是武艺高强的郭威郭将军吗,如今却为何被绳捆索绑啊?”

“落入你手,要杀便杀。”郭威横眉立目。

“我说姓郭的,你也太不识好歹了,既然不在城中,逃命也就是了,为何还偏偏要冲进城来送死呢?”

“李守贞,我身为李大帅牙将,就要保我家大帅平安,我的主人他现在何处,是死是活?”

“倒是难得你这份忠义之心,我就成全你见他一面。”李守贞吩咐一声,“将李继韬押上来。”垂头丧气的李继韬被从院内推出,但见他身穿内衣,步履蹒跚,站立尚且不稳,双眼犹自难睁。

郭威不禁大声抗议:“李守贞,你不该如此侮辱我家大帅。”

“郭威,可惜你枉对他一片忠心哪!”李守贞说时连连叹息,“你看他这个样子,我都攻城一个时辰了,他还在女人被窝里,现在都成了俘虏,可他的酒尚未醒,这样的主人他能不败吗?”

郭威恨得跺脚:“我的大帅,你怎能如此!”

“李继韬平生有你这样忠心的牙将,也算得死可瞑目了。”李守贞传令,“奉我主圣旨,将李继韬就地斩首。”

“什么?不能,你不能啊!”郭威竭力欲挣脱上前,“李守贞,我情愿以身相代。”

可是,后唐小校将郭威死死按住,哪容他过去。眼见得刽子手钢刀闪过,李继韬的人头落地。

副将近前说:“大帅,这郭威、李琼也当斩首。”

李守贞想了想:“念这郭威当年两度交手都曾放我一马,留他一条性命,还要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做马使吧。”

副将用手指着郭威鼻子:“还不快谢大帅恩典,这是军中信差,虽无富贵,却也足以度日了。”

郭威昂首而立,只是不语。

“我做好事从来不图报答,何况姓郭的真是一条好汉。”李守贞倒不计较,“将那个酸腐的李琼打发了吧。”

副将即将李琼押过来,刽子手再次举起钢刀。

郭威叫声:“且慢,李守贞,我有话说。”

李守贞还是想着郭威两次放他的情义:“好,你讲。”

“我与李琼是结义兄弟,曾对天盟誓,不能同生,但愿同死。恳求你将我同义兄一起处死,九泉之下我们兄弟也不分开。”

李琼听后斥责说:“贤弟,你也太迂腐了,你要活下去,莫忘为兄说过的话,你的前程远大。”

“什么前程,黄泉路上有我为伴,兄长当不寂寞。”李守贞认真地问:“郭威,你当真要与李琼同死。”“心甘情愿,决无反悔。”郭威说时铿锵有力。“如此义无反顾,确也难得。”李守贞为之动容,“看在郭威分上,也饶李琼不死。”

“谢大帅对我义兄开恩。”

“死罪免过,但活罪不饶,罚他在军中为苦役。”李守贞对李琼的军事韬略也有耳闻,不肯放李琼再为别人所用。

就这样,这对情投意合的结拜兄弟被迫分手。虽说都在后唐军中,但是一个忙于书信传递,一个在山里修筑后唐皇帝陵墓。

草黄草青,燕去燕来,转眼三载,已是公元九二六年的中秋。金风送爽,玉露生凉。郭威身披飘零的落叶,在驿道上艰难地跋涉。这三年光景,他恍如十载漫长。性格似乎发生了变异,一向开朗豪爽的他,变得内向和少言寡语了。只身一人,没有知心朋友,无处去倾诉内心的苦闷,只有在喝酒和赌钱中打发日子。要说马使这个差事,其薪俸养家糊口还满够用,何况郭威又是自己一张嘴,没有家庭的拖累。但赌博是个无底洞,郭威又不十分计较,这样一来他便十赌九输,闹得不仅衣衫褴褛,而且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有上顿没下顿的;又因他长年累月在外奔波,连个安身的窝都没有,因而人们都叫他郭雀儿,意思是他就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

这日郭威送信归来,在离京城二十里的郊外赶路。获悉后唐庄宗驾崩,新皇明宗即位,大赦天下,他不禁想起了三年没能相见的义兄李琼,决意快些回城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这次李琼能否获得大赦。

一阵刺骨的秋风掠过,绵绵冷雨洒落下来。原本就衣不蔽体的郭威,更觉寒意袭人。前面是个小镇,他迈开虎步飞奔镇里,就近在一家屋檐下避雨。立足之后,顺意打量几眼,见到迎风飘摆的布招上四个遒劲的黑字“安寓客商”,方知这是一家旅店。

就在郭威身后的房内,也有几个避雨之人。他们是母子兄妹三人,母亲年约六旬,儿子柴守礼,女儿柴守玉。母子二人庄户打扮,姑娘柴守玉,却是衣着光鲜,气质华贵,倒像王侯将相之家的千金。岂止容貌佳姝,举手投足都有大家风度。这雨适才还是不大不小,此刻反倒渐渐转大。郭威未免有些焦躁,不时在窗前走动,偶尔也向窗内不经意地扫视两眼。发觉屋中有一小姐,容颜可说是美艳绝伦,世所罕见。郭威心说世上竟有这样美女,记得自己看过许多仕女图,那画师的丹青妙笔之下,都无这屋内的女子靓丽,不知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有福消受这胜过天仙的美人。

室内的美人柴守玉,也时不时地注视着窗前的郭威。这个刚从宫中发还归家的青春少女,内心里充满了对人生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自从十五岁选美入宫,转眼五年过去,已经满二十岁的她,同后宫的三千佳丽大都同等命运,莫说皇帝临幸,就连庄宗的面都未曾见到。幸好庄宗病故,继位的明宗将凡是没为庄宗宠幸过的宫女一律发还宁家,柴守玉才能免却白头宫女的厄运。已经二十岁了,青春的时日不多,她决意尽快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使自己的终身有靠。窗外的郭威,身躯魁伟高大,破旧的衣衫,掩不住那强壮的体魄,特别是那刚毅果敢棱角分明的面容。她想,这个男人相貌非俗,目光如电,日后定有大好前程。偏偏在此避雨相遇,莫不是天意。

柴守礼此时也注意到了郭威,他漫不经心地对柴氏安人说:“母亲你看,那不是少小时曾给我家放过牛的郭威吗?”

老安人揉揉昏花的老眼:“是啊,很像是他,怕是有七八年光景了,这孩子自小孤苦无依。”

“混了这些年,似乎还没啥长进,看他穿的像要饭花子一样。”柴守礼满是看不起的口吻。

“倒是怪可怜的。”老人总是富有同情心。

店家接话道:“这郭雀儿可不是讨饭的,武艺十分了得,就连我朝大元帅李守贞都不是他的对手,听说郭雀儿曾两次放过李元帅性命,所以才给了他这个马使的差事。”

“按说这也算得一个可以的差事啊,”柴守礼还满是贬义,“他怎么混得这般穷愁潦倒呢?”

店家倒是隐恶扬善:“他这人生就的豪侠仗义,关了饷银遇见穷苦人就随意布施,闹得他自身饿肚皮是常有的事。”

柴守玉听了,不觉心中一动。

雨还在下,只是略觉小了一些。郭威急于要打听李琼的下落,不等雨住就动身离开。

柴守玉见状急对兄长说:“哥哥,你快些叫住那郭威,妹妹我有话说。”

柴守礼站立不动:“你要做甚?”“咳,你倒是快去呀!”

店家见郭威就要去远,疾步而出追上郭威:“郭壮士,请留步,店内有人找你叙话。”

“什么人?”郭威觉得意外。“说是你的乡亲。”

“啊。”郭威随店家回转,进入房中。

店家告知柴守玉:“柴小姐,郭威在外屋等候,您有何话就请讲吧。”

“烦店家告知他再稍等片刻。”

店家也有些莫名其妙,出外如实告知郭威。

这情景使郭威越发糊涂:“真是作怪,我还有急事,那柴小姐有话快说。”

室内,柴老安人不解地问女儿:“玉儿,你究竟何事?”

“母亲,儿我年已二十,该早定终身大事。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儿与郭威一见即怦然心动,愿与之结为连理。”

“什么!”柴守礼一听便恼,“你是不是缺心眼,要不就是发疯了。”

“兄长何出此言?”

“你想想,你是宫里出来的人,是皇上选中的,就这天姿国色,最低也要嫁个县令以上的官员,我们家也能有个靠山。而你竟看中这个叫花子,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兄长可知古语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咳,你看他那穷样,这辈子能翻身吗?”

柴守玉转向母亲:“妈妈,要为女儿做主。”

安人说:“玉儿,这是你一生大事,如此而为是否嫌草率了。”

“母亲,女儿并非急于成亲,而是见郭威仪表非凡,日后定成大器,故而不愿错过这天赐良机。”

“命运从来不由人,玉儿焉知他日后必能发达,他若穷通一生呢?”

“受苦受穷,女儿俱心甘情愿。”

“郭威他人倒是健壮。”安人已有几分满意。

“母亲也曾看过戏文,亦知薛平贵、王宝钏的故事,怎知郭郎日后不能成为薛平贵。”

“你呀,做梦去吧!”柴守礼气得不知说啥才好。

安人是个明白事理的老人:“守礼儿,你妹妹的事还是由她自己做主为是,倘若她在宫中不能出来,我们连面都不能相见呢。”

“母亲哪里话来,自古婚姻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找婆家的道理,我们要为她的一生着想啊。”柴守礼还是反对,“和这样的穷鬼成亲,怕是我家砸锅卖铁也办不成这婚事。”

“兄长,你不要再说了,妹妹自信不会看错人,婚姻之事不要兄长出一文钱。”柴守玉说着取过随身的包裹。

老安人不悦地训斥儿子:“守礼,你也太过分了,如今尚不知郭威同意与否,看你扯到哪里去了。”

在外屋的郭威,已断断续续地听明白了原委,他真是感到喜从天降。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对异性的渴求本在情理之中。只是由于自己一贫如洗,直到而今也无一个提亲的人,可现在竟有这天仙般的美女钟情于自己,闹得郭威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安人领儿女走出房来,面对郭威细细打量,见郭威果然身躯强壮双目有神,觉得女儿眼力不错。她用手一指女儿:“郭壮士,这是小女守玉,刚从宫中宁家,今与你在这旅店因雨而邂逅,也算得是天作之缘,老身欲将小女相嫁,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安人之言,令郭威万分惶恐。小姐花容月貌,又曾入选皇宫,可说是富贵无比。而郭某眼下家道衰微,只恐小姐难受其苦。”郭威说时不慌不忙,可说是进退有据。

柴守玉此刻倒也落落大方:“郭郎之言差矣,奴家只要人好而不择贫富,你我二人有两双手,还怕日后谋生不成。”

“是啊,郭壮士愿否请即明示。”

郭威不敢正视柴守玉,用眼角瞄了一下,即觉美艳惊人,他侃侃回答:“郭某能与柴小姐得结秦晋,实求之不得。得蒙安人与小姐提携于落魄之中,日后敢不尽心竭力以事孝道。”

“既然如此,这份亲事就算说定了。”

柴守玉粉脸飞上红霞,娇羞地用目光向郭威示意。

郭威心领神会,当即跪倒在地:“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叩拜。”

柴氏安人以手相搀:“贤婿快快请起。”

柴守礼在一旁嘟囔说:“亲事做成了,看这喜事怎么办,就他那个穷样,谅他也拿不出三个大钱来。”

“岳母大人,请给小婿半年时间,容我积攒些银两再补聘礼办喜事,让小姐权且随您住上一段时间。”

“妈妈若有私房钱就养妹子半年,我可是自顾不暇啊。”柴守礼因不满这桩婚事,处处设阻。

“不劳母亲、兄长费心,婚嫁之资也不消郭郎为难,在宫中这些年,奴家也少有积蓄,办个婚事谅也够用。”柴守玉打开包裹,里面是一锦盒,再打开盒盖,哈!明晃晃耀人眼目,黄的金、白的银、红的玛瑙、绿的翡翠,真是五光十色,堪称是个百宝箱。

柴守礼大吃一惊:“妹子,你有这许多积蓄啊!”

柴守玉将财物分为三份,给母亲一份:“女儿也无本事,这一点点东西,不敢称报母亲养育之恩。”

“玉儿,你还要成家,为娘无所需,断然不受。”

柴守玉硬是推给母亲,又将一份递与哥哥:“兄长,这是妹妹一点心意,望你不要赌输才是。”

一旁的郭威,听此言心中一震。

柴守礼赶紧收过来:“妹妹你就放心吧,回家就交给你嫂嫂,她不会让我吃喝嫖赌的。”

“但愿兄长心口如一。”柴守玉满含规劝之意,“莫将妹妹的苦心当作了耳旁风。”

“妹妹给哥哥这多财宝,是为兄一生都不曾见过,真是不知怎样感谢才好,妹妹的话焉敢违背。”

“这算不得什么,日后郭郎发迹,说不定会给你个天大的富贵呢。”柴守玉借机抬高郭威的地位。

“那是那是,”柴守礼在重金的驱使下也脸不红心不跳地改口了,“妹夫一表人才,前程似锦。”

柴守玉又转向安人:“母亲,女儿还有一言,乞请恩准。”“玉儿有话尽管直言。”

“儿想今日就把喜事办了。”“这,一应准备未做。”

“母亲大人,依女儿之见,一切繁文缛节全免。”

“那,”安人看看郭威,“总得为新郎做套新衣吧?”

“无有新衣,一样成亲。”“那,这新房呢?”

柴守玉对店家说:“烦请店家在这镇中,给租一处闲房,至于佣金是亏待不了的。”

店家想了想说:“这镇内刘员外家倒是有一处闲置多年的房舍,曾经租出过几次,皆被人退回。”

“这却为何?”

“据说是夜间常常闹鬼。”

郭威一旁不免笑出声:“常言鬼由心生,人世间哪得有鬼,若真有,我郭威倒想会他一会。”

“郭郎之言有理,就烦店家帮助玉成此事。”柴守玉决定要租。

店家跑去很快归来,刘员外倒是爽快,言道房舍怕闲不怕住,郭威不怕鬼,住下后注意维修保养,就不收房租了。并带他们到了那处闲房,离这旅店倒不甚远。常年无人居住,院中蒿草丛生,房内积尘如铜钱厚。但床帐桌椅一应俱全,三间正屋也还齐整。郭威和大家一起动手收拾,柴守礼一改反对的态度,忙里忙外格外卖力。

柴守玉有钱,很快将日常用品办齐,简单的婚礼随即举行。衣不蔽体的郭威,同衣着华丽的柴守玉在拜堂时,不得不用手扯住开线的裤子,他心中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发奋图强,以不负柴小姐的知遇。

当晚,明月临窗,照得室内如同泼洒了一片银辉。二人倒凤颠鸾极尽恩爱,简陋的木**充满了春意。

柴守玉头枕着丈夫粗壮的右臂,爱意绵绵地说:“郭郎,日间为妻的积蓄你也曾得见,马使差事辛苦,莫如在家赋闲,小康之需便十年八载亦穿用不尽。”

郭威很是感谢妻子:“贤妻,须知坐吃山空,为夫身为男人,养家糊口本为分内之事。公事在身,明日一早就要别妻奔波,这趟差事也许一两日,也许三五日,抛闪新婚,委实惭愧。”

柴守玉心中暗喜,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人。郭威不仅无懒惰之意,且有怜香惜玉之心。便说:“夫君言之有理,尽管放心公干,家中一切自有为妻料理。”

天色微明,柴守玉即起床为丈夫备办早饭,侍候郭威盥洗用过早餐,二人就像远行一样依依而别。郭威新婚燕尔,心情格外舒畅,两脚生风,很快二十里路被甩在身后,到了洛京大将军府。交了公文回执,向书办再讨新差:“老兄,这次还差我哪里公干?”

谁知书办递过一两银子:“今日关饷,又值新皇登基,李将军说休息一日,明天再派差事。”

“老兄,在下有一事动问,不知服苦役的战俘,此番可在大赦之列。”郭威急切想知道李琼的消息。

“此事我一清二楚。”书办告知,“战俘俱在大赦之列,但需家人交十两纹银方可自由。”

“这却为何?”

“只因新皇也要修建陵寝,而战俘赦免则人手不足,收银十两再雇穷人为苦役。”

“这……”郭威看看手中的一两银子,只有叹气。想起李琼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谁能去赎他呀。

书办也盯上了郭威手中银两:“哎,我说郭威,发饷了还得赌一场啊。”

郭威确实手心发痒,但他面前出现了柴守玉的影子:“不,今天不耍了。”

“怎么,战俘中有你的亲朋,要用银子为他赎身。”

“区区一两银子何足道哉。”

“就是嘛,何不痛痛快快赌上一场,上个月你手背,今日定然手顺,能赢个大利市。”

“不,”郭威将银块紧紧攥在手心,“老兄另找别人吧。”

书办好生奇怪,一向嗜赌如命的郭威,怎么像突然变了一个人,竟这样金盆洗手戒赌了呢?

郭威大步流星回到家中,倒叫柴氏备觉突然:“怎么,还是舍不得离家?这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啊。”

“娘子,是这样。”郭威将经过讲罢,再将一两银子递上,“实在惭愧,太微薄了。”

“夫君哪里话来,一两纹银虽说不多,但却是你挣来的血汗钱。况且你一文不动,全数拿回,令为妻赞叹。”柴氏说着又加试探,“郭郎,里巷传闻道你喜好赌博,反正为妻也不在乎这一两银子,莫若你去玩个痛快。”

“娘子,邻里所言不差。往昔为夫无所事事,赌耍是为排解郁闷。今已同娘子成家,自然要负起责任,日后决不再上赌台。如若有犯,非为人也。”

“夫君,你太言重了。”柴氏给郭威斟上一盏茶,“你好生歇息,为妻去安排午饭。”

郭威拿起案头一册书来要读,想起李琼当年教自己习读《阃外春秋》的情景,越发为不能解救李琼而自疚,不知不觉竟长叹出声。

郭威的神情引起了柴守玉的注意:“郭郎,你有何心事瞒着为妻?”

“没,没有。”

“不对,你长吁短叹定有原因。”柴守玉道,“俗话说最亲莫过父母,最近莫过夫妻,还望郭郎对妾直言。”

郭威想要不以实相告,反引妻子猜忌,便就实话实说了:“我有一义兄李琼,一向亲胜手足,当年对我多有关照,潞州破时被判充苦役。而今新皇嗣位,允许赎身,我苦于筹措不到十两纹银,故而叹息,望贤妻莫怪。”

“这事你何苦犯愁,为妻现有积蓄尚值百金,你拿去赎人便是。”柴守玉说着就去找那锦盒。

“这如何使得。”郭威加以制止,“娘子积攒些财物岂是容易,为我抛费已万分不安,再为我朋友破财,这是万万使不得的。”

“夫君之言差矣,你我已结连理,连为妻都属于你,又何况这身外之财。况且你是为搭救朋友,实乃义举。”柴守玉取出一大锭白银,足有二十两上下,“快去赎出李琼,以免夜长生变。”

郭威感激涕零,不知说什么才好,怀揣银子如飞而去。

两日之后,郭威将李琼领回。柴氏已将酒席备好,寒暄之后,即大盘小盏地摆布完毕。柴氏先敬上一杯与李琼:“义兄多年受苦,今得自由,理当庆贺,愿满饮此杯,洗却数载尘怨。”

李琼起身接过:“此番得还自由之身,全凭弟妹舍财相救,日后若有长进,定报此恩。”

“看义兄说哪里话来。”柴守玉为李琼布菜,“昔年刘关张结拜,传为千古美谈,三人胜过手足。郭郎能与兄长结识,是他人生大幸。愿以后义兄多多**妾夫,使他不枉此生。”

“言重了,李琼何德何能,怎敢妄自尊大。”李琼见郭威不语,“倒是我这贤弟,满身武艺,又有心计,决非久居人下之人,日后定有风云际会之时。”

郭威起身为李琼满酒:“小弟只恐有负厚望,莫说日后发达,即今这饭碗就怕保不住。”

“不就是这马使吗,区区小吏,何足道哉。”

“没有这个差事,便无这一两银子的进项,我这七尺男儿,又何以养家,如何面对娘子。”郭威的话,体现了他的家庭责任感。

柴氏劝道:“郭郎不必忧愁,为妻尚有积蓄,便去做些小本生意,也尽可糊口度日。”

李琼推开杯盏:“承蒙贤弟夫妇相救,愚兄无以为报,愿指一条明路,以助飞黄腾达。”

“义兄有张良之才,万望指点迷津。”柴氏颇为虔诚地说,“我夫妻二人洗耳恭听。”

“贤弟新婚,弟妹贤淑,小日子如火炭相仿。但万不能满足于这小康,陶醉于这温馨。男子汉大丈夫不为蝇头小利所困,要有鹏程万里之志。起点高则业绩大。故而愚兄奉劝你辞去这马使之差,而去投奔太原节度使石敬塘。此人素有大志,贤弟正可大展身手。”

柴氏听得心潮涌动:“义兄之言,使我茅塞顿开,守在这里,不过温饱而已,有何出息。就依义兄高见,明日一早起程。”

郭威怎不想有所发展,但他尚不放心:“那石敬瑭身居节度使高位,能否收留我这个无名小辈。”

李琼付之一笑:“他的部下大将,马步军都虞侯刘知远,与我有旧交,有他引见,可保重用。”

柴氏喜得眉开眼笑:“义兄真是荐韩信之萧何,我夫鹏程有望矣。”

三人相视而笑,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