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城西码头。
林渊再次见到了刘三。
还是那家小酒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刘三哥,我那批药材运得怎么样了?”
林渊开门见山,将一小袋银子推了过去。
刘三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
“林公子您放心!”
“只是……最近风声实在太紧了,码头上到处都是府衙的兵丁盘查得厉害,兄弟们也是冒着风险啊。”
他嘴上叫苦,眼睛却不住地往林渊的钱袋上瞟。
林渊心中冷笑。
盘查?恐怕是京兆尹的人在给李存善的粮食运输开绿灯,同时给别人的船找麻烦吧。
“我懂。”
林渊又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风险我来担钱少不了你们的。”
刘三的眼睛都直了。
他一把抓过银票,塞进怀里。
“林公子您是爽快人!”
“不像有的人,给的钱不多屁事还贼多!”
“妈的,相府那个姓周的管事真他妈不是东西!”
“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管!”
林渊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给他满上酒。
“哦?相府的管事架子是大了点。”
“何止是大!”
刘三一口喝干,把酒杯重重一顿,“前两天连他妈运点陈年旧粮都要老子亲自盯着!”
“生怕出一点纰漏!我呸!”
“不就是发霉的破烂玩意儿吗?当个宝似的!”
陈年旧粮?
林渊立刻联想到了西山别院那些箱笼,以及刘三手下那帮漕帮苦力。
李存善囤积的,根本不是新粮!
是早就存在他仓库里的陈粮!
他一边高价收购市面上的新粮,制造恐慌,一边却悄悄地把自己仓库里那些快要发霉的陈粮运出来,准备等到粮价最高的时候,再当成新粮卖给朝廷,卖给嗷嗷待哺的百姓!
好一招偷天换日!好一招一本万利!
这个老狐狸,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林渊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再次拿出几张银票,拍在刘三手里。
“刘三哥辛苦了,这些钱给兄弟们喝茶。”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货要最快发出去。”
……
夜晚,英国公府。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各地百草堂分号化整为零采购的粮食,在运往京城的路上,接连出事。
“世子,从湖广走水路的一批船,遇到了水匪,货被抢了一半。”
“河南那边,官道上设立了临时关卡,说是要严查走,我们的车队被扣下了。”
“河北的粮队,被一场意外的山火烧了三分之一……”
林渊安静地听着。
毫无疑问,这是李存善的反击。
他动用了官府和江湖的力量,拦截所有流向京城的粮食。
“传令下去,各路人马灵活改变路线。”
“如果实在不行,就地暂缓人身安全第一。”
“货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心里清楚,硬闯是行不通的。
耿直在一旁,脸色凝重地汇报着另一件事。
“世子京城的粮价,稳住了。”
“但是,是稳在了一个极高的价位上。”
“斗米三钱银子。普通百姓已经快吃不起饭了。”
“城外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传闻。”
“我们百草堂账上的资金,这段时间为了平抑物价,已经消耗了近七成。”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我们就得关门了。”
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夜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世子,失手了。”
“我们派去接触那个老宫女的兄弟,被发现了。”
“虽然人安全撤了出来,但那个老宫女受了惊吓,现在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这条线,断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
然而,夜枭接下来的话,却让林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是我们查到了另一件事。”
“当年负责给容太妃记录医案起居的那个文书太监……”
“可能还活着。”
“现在就在皇陵守陵。”
林渊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夜枭和耿直。
“皇陵?”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地名,嘴角竟微微翘起。
夜枭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种时候,世子怎么还笑得出来?
“对,皇陵。”
夜梟沉聲道,“那文书太监叫魏安,当年因为一件小错,被罚去守陵,已经十多年了。”
林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老宫女这条线,太显眼了。
身处宫中,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李存善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不在容太妃身边安插眼线?
他们的人一动,对方立刻就有了警觉。
惊动了老宫女,等于打草惊蛇。
失败,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这个文书太监……
皇陵。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是权力的坟墓。
一个被发配去守陵十几年的老太监,无权无势,无亲无故,跟个活死人没什么区别。
谁会去注意一个活死人?
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越可能藏着惊天的秘密。
灯下黑。
李存善的网再大,也不可能撒到皇陵那种犄角旮旯里去。
“夜枭。”
林渊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稳。
“属下在。”
“制定个计划,你亲自去一趟。”
林渊的眼神锐利,“记住这个魏安,是个被踩到泥里十几年的人,心思必然敏感多疑。”
“不要硬来,更不要吓到他。”
“从他的日常起居入手,送点好酒好菜,聊聊天。”
“就说,是宫里一位故人,惦念他的旧情托人来看看他。”
“先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当年容太妃的事,还记得多少。”
“明白。”
夜枭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晨光中。
林渊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棋局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
京郊,一处废弃的军寨。
几十名老兵,正悄无声息地忙碌着。
他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将一袋袋粮食从几辆不起眼的板车上卸下,迅速搬入寨子深处的地窖。
赵虎站在高处,双手抱胸,看着眼前的一切。
整整五百石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