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5日凌晨，漱浦）
尽管天下着大雨,尽管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尽管激战了一天 大家已经极度疲惫,但因为何司令部署得周密，加上又找到了熟悉 这一带道路的向导，因此，当这支千余人的部队离开滋浦时，国民党 军队竟还蒙在鼓里。
浙东纵队直属侦察班侦察员钱吉和班里的战友们在大部队突 围前就已被何克希秘密派出去打前站,他们和5支队的侦察班合并 成一个侦察分队，由纵队侦察通讯连陈鲁连长和5支队周子云参谋 带领，在大部队突围前负责侦察敌情、探索道路，按确定的突围路线 引领部队前进。陈连长和周参谋将侦察兵们分成两人一组,担任行 军路线上分叉路口上的“路标”，接应引导部队按规定路线行进。
那天打前卫的是5支队2大队，在向导的带领下，他们避开村 庄，从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上，静悄悄地前进。指战员们已是极度 的疲惫，有的同志只要一停下来就能睡着，有的同志甚至一边走一 边打瞌睡。因为队伍中还有许多伤员，因此最辛苦的，是由当地妇 女和随军干部临时组织的担架队,他们在泥泞的小路上，小心翼翼 地行进着。最令大家感动的是，年近40的何克希司令一边指挥部 队的行动，一边还抢着抬伤员。他是浙东游击纵队的最高军事指挥 员，一名高级干部,但在这支夜行的队伍里,他似乎又是一名战士, 一名担架队队员o在全世界的军队中,恐怕很难找得出一位将军为 伤员抬担架的例子，尤其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更是不可能。
钱吉和一位老侦察兵编在一组,对于这一晚的情景，他后来也 进行了回忆。
我们侦察分队在陈连长、周参谋带领下，在全军行动前的1小 时出发，出漱浦东门，沿海塘大路一直向北走，大约走了 10余里路, 拐弯走田间小道。
我们的2人小组就在海塘拐弯走向小路的地方，作为第一站 “路标”，等待接应大部队的到来。我们两人钻进海塘边芦苇丛中隐 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全神贯注地观察,耳听周围特别是部队的来 路上的动静,四周一片沉寂，可以听到海水拍岸的涛声，听到附近敌 人哨兵的口令声。时间过得特别慢,我们心里焦急，期盼着大部队快快到来。偏偏这时，附近村落里的一条野狗窜到我们的藏身处, 对我们狂吠不止，我们不敢出声让它走开，又不敢出来赶跑它，只能 一动不动地硬着头皮挺着，心里着实发毛，害怕被敌人发现，完不成 任务。这只野狗叫了好一会，也叫乏了，看我们毫无反应，对它也无 恶意，最后不再叫了，溜回村去，我们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一会儿 天上又下起了小雨，我们没有雨具，只有干淋着，感到寒气袭人。我 们焦急地等待大部队到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心里犯嘀咕, 不会是情况有变化吧，怎么还不来啊？终于大部队到来了，我们惊 喜万分，但又不敢发出欢呼声，我们向走在前面的5支队首长报告 了继续行进的路线及周围的一些情况，我们站在海塘上，看着部队 走下海塘，沉着、肃静地踏着坚实的步伐，走在田间小道上。在行军 队列里出现了一支抬着伤员的担架队，有干部、战士，有当地的群 众，特别显眼的是何司令也亲自抬着担架走在行军队伍中，这使我 非常感动。我想只有我们革命军队的最高首长才能以自己的模范 行为，团结带领全体指战员，克服千难万险，坚定地走向胜利…… 大约行进了半个多小时，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枪声 引起了滋浦附近几个山头上敌人的警觉，于是,机枪步枪一齐开火, 导致一些机关勤杂人员惊慌失措,纷纷跑向道路两侧隐蔽,一些挑 着文件箱和炊事用具的人由于物品互相碰撞而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由此引起了更大的恐慌。幸好敌人胡乱打了一通枪之后，就停息下 来。何克希一听这枪声就知道敌人是盲目开火，故此当即命令部队 暂停行进,并传下令去:务必沉着,不要惊慌，不准回击。同时派出 参谋及侦察人员，查清情况,寻找路标。
这一停竟停了好长时间，把5支队1大队大队长张季伦急得像 热锅上的蚂蚁,嘴里不停地嘀咕:“这是突围啊，得分秒必争啊,怎么 会停滞不前呢? ”张季伦是个急性子，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对教导员蔡子悟说:“你在这里,我去前面看看。”说毕,就拨开人群,朝前走 去。行不多远，只见前面有一间小茅草屋，里面亮着灯光,进去一 看,只见何司令和支队几位领导正围在一张点着洋蜡烛的小桌旁, 在地图上指划着什么。见张季伦进来了，何克希说:“好了，好了，老 张来了，就有办法了。”
原来敌人打枪的原因这时已查明了，是5支队2大队的一位管 理员和_位理发员在行进时打瞌睡掉了队,醒来后发现前面的大部 队不见了，于是便惊慌起来,这时候他们并没有按照路标指示的方 向走小路，而是顺着海堤走,结果闯进了大王桥敌人的哨所,如果只 是他们两个人还不至于被敌人发现，问题是在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一 些没有战斗经验的勤杂人员，他们一看自己进入了敌人的哨所，就 惊慌起来，连忙想退出，却惊动了敌人，随即机枪便扫射起来。
正在混乱之际，从担架队伍中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声音:“大家 不要乱,跟我走，我知道路。”原来这是一位从滋浦镇征来的抬担架 的妇女，在她的带领下,队伍沿着大北山和小北山之间的田垣小路, 一路向北，终于脱离了敌哨所，赶上了大部队。
在与何克希司令会合后，打前卫的2大队就出发了。原本与何 克希在一起的一位向导，因2大队的向导不认得这一段路,何克希 就把自己的这个向导交给了 2大队，他自己又从当地的老百姓中找 到了一个，没料这向导竟是个“哑巴”，不管何克希怎么问他就是不 开口。因为张季伦以前在这一带打过游击，所以何克希见到了张季 伦之后，才高兴地说“老张来了,就有办法了。”何克希对张季伦说: “部队如果绕过长川坝，有没有其他路可走?”
张季伦说:“有啊，可是海盐与濺浦这一带，桑园与泥沼地多,要 绕着走，如果没有向导，走一晚可能还是在原地打转转。”
何克希皱着眉头说:“现在路标也找不到，我正在派人找。看来没有向导还真是个大问题。”
这时何克希的警卫员陈建华把坐在屋角落里的“哑巴”带到了 张季伦面前,说:“张大队长,就是他，是个哑巴！ "
张季伦看了他一眼， 感觉这人不太像“哑巴”， 便试着与他交谈了几句， 但这“哑巴”低着头，就是 不开口。”张季伦心想，可 能是何司令和他的话这 向导听不懂，所以才不开 口，于是立即派人把前一 年在海北参军的1中队司务长张才荣叫来，张才荣就是滋浦长川坝 人,他一到,用海盐话与他“唔啦，唔啦”地一说，这“哑巴”竟很快就 开口了。
原来这向导被何司令找来时，以为前面走掉的是新四军，现在 这批是国民党的部队，所以他开始装“哑巴”，目的就是不想为这些 人带路。张季伦以前在海北打游击时，也常在长川坝一带活动，他 似乎见过张季伦，但听别人叫他张大队长，他就不敢相认了，因为那 时张季伦用的是化名，叫潘洪。张才荣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后，他才 恍然大悟。“哑巴”开口了，事情也就好办了。当下，那向导便对何司 令说:“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无论大路小路偏路都很熟，天亮以前, 保证把你们带出这个地方。”说毕，部队就开始行动，果真一路顺 利。走上一条大道之后，向导说:“前面有一个村庄,这条路就从村 里穿过，过了这个村庄,你们就没有事了。”说话间,有侦察人员前来 向何克希报告，说前面的村庄里,刚进驻了一小股敌人，何克希急忙 趋前一看，果见村庄中亮着不少灯,还有一些嘈杂的声音，说:“人不多，看样子，敌人并不是冲我们来的。”
“我们怎么办? ”5支队支队长王胜问。
何克希悄声说:“再退回去走其他的路显然时间来不及,硬冲过 去通过村庄可以甩掉敌人,可是枪声一响,定会招来四周之敌,弄不 好还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沉默了一会,他转头对身旁的一位参谋 说:“这样,你从前卫连带一个排，冒充师部侦察连，把村口的岗哨解 决掉，我们就从村里悄悄穿过去。如果万一被敌人发现，我们也只 好强行突围。”
参谋领命而去，他从前卫连带了一个排,所有人的枪都已子弹 上膛，并打开了保险。参谋在前，大摇大摆，还故意大声喧哗、骂骂 咧咧。
前面很快传来一声大喝:“站住，哪一部分的？”随着喝声,便是 一阵哗啦哗啦拉枪栓的声音。
“妈的,连师部侦察连的人都不认识了,你狗眼瞎了。”参谋边骂 边将一束强烈的手电筒光射在那个哨兵的眼上，那哨兵连忙用手捂 住眼睛，刚要说话，只觉得自己的嘴巴被人堵住了，接着枪也被卸 了，之后，有一把锋利、冰冷的尖刀刺进了他的胸腔。
紧随其后的何克希立即大手一挥，低声吼道:“快!”
前卫连迅即散开警戒，早在后面待命的部队便齐刷刷地、快速 地通过村庄,前后不到半个小时,近千人的部队犹如鱼群入海,消失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在这支悄无声息的部队中,新四军浙东银行女会计阮正走得很 艰苦，因为她的鞋掉了,在刚才部队迷失方向时，她和几个同伴到路 边找路标,没料竟陷入到烂泥里，脚拔出来后再次去摸自己的鞋，却 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时部队开始行动了，她只好赤着脚跟着大家 走，脚下的碎石和草根，不时地刺痛着阮正的脚底，但为了跟上部队,她只好咬牙挺着，待到了宿营地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脚已是皮开 肉绽、鲜血淋漓了。
天渐渐地亮了，雨开始停了，太阳从东方出来了。
滚滚的人流依然在向前行进着，这时，有密集的枪炮声从身后 传来,何克希停下步子,站上一个土坡,手搭凉棚向后眺望。突然, 他笑了起来，对身边的同志们说:“那是滋浦,看来段霖茂正在向我 们发起总攻’，段霖茂你攻’吧，总有一天，我们会找你算总账 的。”
何克希司令的这句话在不到两年后得到了印证，在1947年9月 9日由华东野战军外线兵团发起的沙土集战役上，段霖茂率领的整 编第57师，仅一个晚上，就被解放军全歼。段霖茂自己换上了一套 士兵服，戴着一顶士兵帽，冒充连队的事务长企图逃脱。颇具讽刺 意味的是，在这套士兵服的口袋里,有两张段霖茂亲自签发的宣传 单，上面写着“誓与阵地共存亡”“本师长与全体袍泽抱存亡与共之 决心。”最后,在解放军清查人员的再三盘问下并经旁边的士兵指 认,这位胡子拉磧、头发肮脏凌乱的张姓“事务长”才不得不承认自 己就是中将段霖茂。在这次战役中，原浙东纵队所在的华野第1纵 队第3师担任了外围攻击任务,为最后全歼57师并活捉段霖茂做出 了贡献。由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段霖茂一路败给新四军,是历史 的必然，同时也印证了何克希司令预言的准确。
大家一听何克希的话都笑起来,有位扛着机枪的大个子开玩笑 说:“那是段霖茂为祝贺我们胜利突围放礼炮呢。”
“是啊,同志们! ”何克希转过身来对大家说:“我们胜利了，我们 突围了，你们这些留下来的同志将来就是我们部队的骨干,是革命 的种子，可以1个变10个，10个变100个。虽然我们有许多战友牺
牲了,但我们的部队还在，我们没有被打垮，总有一天，我们还会打 回来，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