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漫江最终还是接下了这场手术。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后，是资本、医学与科技的强强联合。除了仁泽医学院和北城医科大学，在郑有为的牵头下，南大医学院也派出专家与南城中心医院的心内科、骨科等多学科一并会诊，共同商讨手术方案。
映射科技以及邻近城市做VR+医疗的科技公司都为此次空前规模的手术提供了VR模拟技术的支持。
更让人惊叹的是，就连殷昕也找来好友徐哲哲一同在医院门诊大厅进行义演，为方子成的手术进行募捐。
似乎在这场手术面前，各行各业都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在祈祷奇迹的降临，等待着那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类共同攻克医学与科技的双重难关的历史时刻。
手术前，巫秦飞扬来医院看方子成。
他的病房里堆满了鲜花和水果，给原本冰冷单调的病房增添了一丝暖意和生机。
方子成笑得灿烂，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骄傲：“哥，我这算不算是一夜成名？就算死在手术台上，也算辉煌了一把。”
巫秦飞扬沉着脸：“再乱说，我就把你的白颜料全拿去练笔。”
“别别别，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方子成满脸慌乱。
空气中安静一会儿，两人都笑起来。
“看在你乖乖同意手术的分儿上，你的颜料暂时保住了。”
“我之前拒绝手术，是为了我爸。不过我也想通了，既然他为了我做错过事，那他就要勇于承担，这样后半辈子才能活得轻松。至于我，只要好好念书，好好画画，就是给他最好的回报。现在我运气这么好，大家都肯帮我，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VR辅助医疗是什么，但医生和患者本来就应该共担风险，我们应该彼此信任。就算最后没有好的结果，我也不怪任何人，那个无责声明是我主动要签的。”
看到方子成小小年纪这么明事理，巫秦飞扬有些自愧不如。
他和以前一样，摸了摸方子成的头：“你一定会平安出来的，一定。”
“说了好多次了，别这么摸我，我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巫秦飞扬无奈地嗤笑道：“有本事，你好了以后来找我算账？”
方子成的脸色有点不好，他踌躇着问巫秦飞扬：“你和爸爸，你们会坐牢吗？”
巫秦飞扬怔了怔，绽出一抹轻松的笑：“我们……做错了事，会接受一些惩罚，可能是有关人身自由，也可能是金钱。总之，只有接受惩罚，之后才能重新开始。”
方子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想说点什么，突然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
巫秦飞扬顺着方子成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橘子，她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走廊里。
橘子抱着双臂，沉默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为什么突然分手？为什么突然决定搬走？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你还当我是你姐吗？”
“你不是一直不让我叫你姐？现在反倒又说是了。”
橘子被呛到，抿着嘴，半晌没接话。
“不过是分个手，没什么好奇怪的。”巫秦飞扬睨了她一眼，“至于搬家的事，你不是对我很失望吗？眼不见为净，挺好的。”
“你别给我在这儿打哈哈。我问过朋友，让余漫江做手术的呼声，那些新闻，都和银河有关系，他们是故意将映射和余漫江推出来，逼着他们不得不选择做手术。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劝方子成做手术，成功的概率很低不是吗？”
闻言，巫秦飞扬眼中的光突然灭了，他自嘲道：“既然你已经这么想，就别再来问我了。”他脸上的表情淡漠至极，没有一丝温度。
橘子下意识地掐了掐手心，强忍住内心的酸涩。
巫秦飞扬没再理会她，走进病房向方子成告别，之后离开了医院。
橘子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她不知道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她和巫秦飞扬之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明明正是盛春时节，即便是医院里也有百花齐放，空气里都浮动着香甜的暖意，她却觉得周身发冷，如同置身三九天，了无生机。
直到玻璃窗的另一端，虚弱的少年冲她招了招手，才突然把她从冰窖里拉出来。
她不确定对方的意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方子成好像对她很感兴趣，把她当成了医院里的社工姐姐，拉着她问东问西，有一箩筐的话要讲。
护士来通知等会儿有几个科室的主任过来会诊，方子成才依依不舍地和橘子告别。
橘子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他拉着聊了这么久，但临走时忍不住问了句：“那个，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也该让我问你一个。”
“当然，你问。”
“嗯，上次我过来，听到你对飞扬说‘那个姐姐看到，也会难受的’，这个‘姐姐’是谁啊？”
方子成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橘子看了会儿，然后笑着说：“哥哥让我保密，不过我哥他可喜欢那个姐姐了，那是我哥最喜欢的人。”
橘子心中一沉，但竭力不表现出来。她不自然地将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微微发颤。
“是吗？那小子挑得很。她……长得好看吗？”
“挺好看的，和姐姐你一样美。”
“你见过？”
“只见过照片。”
“好吧。”橘子有点失望，她想他得有多喜欢那个女人，才会随手把照片拿出来介绍给别人。
方子成看橘子脸色不好，最后说：“如果我能活着从手术室出来，手还能拿画笔，我就画给你看。哥哥只说不能告诉你，但没说不能画给你啊。”
原本失落的橘子被这句话逗笑了，她苦笑道：“好，我等你画给我看，到时候可别赖账。”
随着手术的临近，余漫江、郑有为和其他要参与手术的专家一同在VR模拟实验室里进行了全息投影的模拟，最终确定了手术的具体操作数据，模拟手术成功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实施手术当天，多家媒体等在医院门口，只等着第一时间播报手术结果。
就连在银河投资的早会上，大家也都在议论这件事。
不知是谁说了句：“如果这场手术失败，映射又将遭遇滑铁卢，即便患者签了无责声明，但他们的能力还是会受到质疑，我倒是希望这场手术能没那么顺利。”
话落，李恒睿冷着脸走进来。
整场会议都在低气压中进行。散会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私下猜测着老板心情不好的原因。没过多久，公司就传出李恒睿解雇了一位总监。
正是早上说闲话的那位。
李恒睿并不在意他是否成了公司上下谈论的中心，也没有对解雇的事多解释，他行程很多，开完晨会就在外面见了个大客户。
等一切结束后，已是夕阳西下。
他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落日，揉着眉心问：“手术怎么样了？”
助理差点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愣了一会儿才说：“看新闻好像是还没结束，但是上半场的心脏手术很顺利，现在应该在做右手的。”
“嗯，去医院。”
记者们此刻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已经有些疲累了。
不知是谁突然指着一辆车惊呼，之后所有人都**起来，立刻围了上去。
李恒睿今天出来没带保镖，只有助理一边勉强护着他，一边让司机打电话叫人。
“李总，您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来看方子成的手术吗？”
“是。”
“之前有传言说，银河和混沌一直在暗中较劲。近来零科技发展迅猛，如果这场手术失败，甚至会影响混沌上市，请问您……”
李恒睿的助理听到这个问题，脸色瞬间变了，他刚想打断记者，却被人制止。
“各行各业都有竞争，这和你们现在拼了命把自家话筒往我面前送是一个道理。现在人命关天，我是银河的总经理，但也是一个正常的、有良知的公民，请不要轻易用如果，如果我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会因为你这句话而感到痛心。”
后面还有记者想问些什么，但都有些胆怯，谁都不敢再上前。
手术室门口有很多人，李恒睿拄着手杖，看到不远处的天台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谢衍回过头，笑道：“刚刚那场戏很精彩，可惜就是太短了。”
李恒睿走过去，发现这里正对着医院大门口。
他冷嗤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一个背靠着扶杆，一个双手撑在上面，看着相反的方向。
“殷昕发起的那场募捐，背后最大的金主是匿名的，你觉得会是谁呢？”
李恒睿笑了，没接话。
“反正不是我，我只是个给别人打工的，不能和财力雄厚的李总比。”
“当然，你比不过我。”
谢衍回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场手术能成功。”
李恒睿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沉默不语。
那年的一场意外，让他落下了终身残疾，如果那时候有余漫江，有医疗VR模拟技术，说不定他的腿还有救。
可惜没有如果。
晚风拂过，他突然说了句：“其实我知道，当年让我摔坏腿的人，不是你。”
谢衍扯了扯嘴角：“哦？我以为你就是故意想让我背锅呢。”
“我只是恨你，招呼都不打一个，说走就走。你说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我在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恒睿冷着脸，似乎还在耿耿于怀。
谢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无奈：“这只能怪何慕白，自己做事不敢当。你是不知道，当时也是在这个手术室外面，你家老头子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不跑不行。”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恒睿又说：“他不是故意的。以当时他在我家的处境，要让我爸知道是他干的，非得废他两条腿，因为是你，他还要顾着点你爸的面子。”
谢衍皱眉：“欺负老实人啊你们。”
李恒睿笑了一声，他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而说：“不过现在这件事，我父亲已经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出来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大声说话，挺有气势，只不过，我家老头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冻结了他名下所有的资产，让他改回何姓。这就意味着，他从此和李家，甚至和银河都没有半点瓜葛了。我继母在家哭了好几天，也没劝回来。我以为他是去了趟苏丹，胆子变大了，一时冲动，后来才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结局。他宁可在医院里待一辈子，也不愿意做他不想做的事。”
谢衍听罢，忽然想到何慕白从映射撤资，又把租给蒙萌的房子收回的事。
也难怪，李天逸做事一向不留余地。他脑补了一下何慕白大闹李家的画面，觉得有点意思，毕竟小时候，他们都知道何慕白有多怕李天逸，每次看到李天逸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以后世上再无李慕白，只有何慕白了……穷光蛋何慕白。”李恒睿叹了口气。
谢衍冷嗤道：“人家一个四有青年，可比你强多了。”
李恒睿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落日最后的余晖几乎烧红了半边天。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当天晚上，方子成手术成功的事传遍了整个南城。
一周后，方平向警方坦白，依云遭受黑客攻击的幕后主使正是李天逸。
但更令人咋舌的是，有关当年欧泊投资覆灭的全部真相也浮出水面。
方平当年正是受了李天逸的指使，在谢仲怀死后掉换了智微芯片的评估报告，这才导致募资人反悔，甚至给欧泊带来严重的信用危机。
除了方平的自首、蒙宇的佐证，以及募资人和智微负责人的证词外，还有份关键性证据，谢仲怀和另一位合伙人徐行之的遗物里恰好各有一份评估报告。
前者是真实的，而后者是篡改过的假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