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蒙萌十六岁。
因为长期患有失眠症,学校建议她暂时休学,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回岛时正赶上极昼期,她的失眠症变得更严重,时常睁着眼到天亮。
某天早上,蒙宇告诉她,岛上将有位姓谢的客人来访,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们一家三口来做客,随行的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
蒙萌随口答了声“哦”,并不感兴趣。
那晚岛上下了一场久违的暴雨,她趴在**,盯着天花板发呆。
原本窝在毯子里休息的果酱突然跳起来,叫声像急促的警报。她揉了揉眼睛,看到蒙宇背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更显得轮廓深邃。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跟过去。
男生被放在**,冻得脸颊发青,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浑身都打着寒战。
“爸……妈……”他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
用人打了热水来给他换衣服,蒙萌愣在旁边,听到蒙宇又派了人去邻近的小城里请医生,说只要对方肯来,多少诊金都没问题。
她从没见他这么着急过。
**那个人倒是没受到什么干扰,睡得很沉,乌黑而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片阴影。
四周充斥着脚步声、说话声、倒水声……
她专注地盯着他看,眼睛许久才眨一次。
房间里的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没人注意她。
男生一直发烧到深夜,蒙萌半睡半醒间看到有很多人影在眼前晃。
等她完全清醒,房间里只剩一个叫丽塔的用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儿。
听到动静,对方连忙站起来,将蒙宇走前交代的事告诉了她。
原来蒙宇在确认他救回来的男生暂无大碍后,便匆匆离岛。他让丽塔嘱咐蒙萌,务必在他回来之前照顾好客人。
客人?一个刚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的客人。
蒙萌懒洋洋地躺回沙发里。
丽塔见那男生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情况也稳定了,便去忙活别的了。
房间里一片沉静。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蒙萌跳下沙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点点靠近。为了看得更清楚,她直接趴在了床边。
男生闭着眼,脸颊和嘴唇都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仍有些惨淡,像个白瓷娃娃。
他睡得不安稳,额头敷着的毛巾滑下来,蒙萌帮他重新放好。刚要撤回手,手腕被人捉住,温度灼热,她浑身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是双漆黑的眸子,瞳孔里有模糊的倒影,像蒙了层雾。
他们无声地对视着,蒙萌回过神,将手抽出来:“你可算醒了,万幸。”
男生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之后环视一圈。
“你是谁?”
“这是哪儿?”
“我……”他的嗓子因被灌入太多海水,已经哑得不像话,连说了几句话后便开始剧烈地咳嗽。
蒙萌看他从脸到脖子都涨红了,想了想,跑去给他倒了杯水,将他扶起来。
她没有服侍人的经验,身体有些僵直。而男生的身体像个炽热的火球,刺激着她的皮肤。
他似乎渴极了,就着她的手大口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
喝完一杯,他停下,又看着她,眼睛像是也沾了水汽,更显得幽深迫人。
蒙萌避开他的视线,又去倒了一杯,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她离他很近,看着他喝完两大杯水。
“还要吗?”
对方摇头,像是想到什么,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我爸妈他们……”
蒙萌看着胳膊上的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匀称。
她的心“怦怦”跳了两下。
“抱歉。”他放开她,声音没刚才那么沙哑了,但仍是低沉的。
蒙萌将杯子放到茶几上:“你就是谢家的孩子吧?我爸爸说你们一家人要来做客,但轮船失事了,昨晚是我爸爸把你从海里救回来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等他回来自然会告诉你。至于你父母,我唯一知道的是,爸爸他……只带了你一个人回来。”
蒙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男生的脸色却完全变了。
他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因为右脚受了伤,险些跌回**。但他顾不上这些,咬着牙就往外冲。
蒙萌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你去哪儿?”
男生置若罔闻,甩开她继续向外走。但他很快在门口停下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巨幅的落地窗外,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域,阳光夺目而耀眼,像是在海面上撒下大片碎钻。
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在报时,他转过头,看到时针指向十点。
“现在是晚上。”
男生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有些难以置信。
“这儿是永夜岛,一年有四分之一是极夜,四分之一是极昼。现在是七月底,刚好是极昼。第一次在晚上看到太阳吧,我刚来的时候也是……”
“你爸在哪儿?”男生不耐烦地打断她。
“他出岛了。”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男生安静了几秒,像是在低头思索什么。
蒙萌看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说:“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只知道你姓谢……”
“你打电话给他。”
“这里没电话。”
“没电话?难不成这里与世隔绝?”男生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差不多,但也不完全。要上网,就去邻近的小城,然后……”
“好,带我去那儿。”他的目光和语气都很急迫。
“没船,去不了。”
“……不可能。”
蒙萌盯着他,摸了摸鼻尖:“爱信不信。总归我又没拿绳子绑了你,你想怎么折腾都行,哪怕游走我都不管你。”
“……”
“我困了,晚安……谢同学。”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知道姓谢,她便这么叫了。
这一夜,蒙萌吃了医生开的药,还是没睡好。
半睡半醒间,她被丽塔叫起来。对方语无伦次地和她说,那个昨夜被蒙宇救回来的男生一个人跑走了,他们在岛上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人。
蒙萌想着,他总不会真傻到游走了吧……
她去海边找了一圈未果,最后还是果酱把她引去了温室花房。
葱茏的绿色里,男生蜷缩成一团白色的影子,单薄而无力。
她把刚烤好的比萨端到他面前,对方将头一偏。
可就在同一时间,他的肚子却叫了。
咕噜咕噜——
她笑他:“身体很诚实啊。”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推开面前的东西:“我……”
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塞进一块比萨,香气致命,他懊恼地把比萨拿下来:“你……”
“饿死了你还怎么离开?”
“……”
男生最终不再反抗,低头吃起了比萨。明明已经饿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有点不情愿地慢慢咀嚼着。
蒙萌挨着他坐下,支着脑袋看他。
她想,自己大概是吃那药吃出幻觉了,竟然觉得一个男生吃东西的样子很迷人。
等他吃完,她问他:“好吃吗?”
冗长的静默后,对方垂着头,轻轻地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蒙萌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便又拿出一瓶红花油,这是她奶奶今年年初给她寄来的,也算是飘洋过海才到她手上。
“你想干吗?”对方盯着她,往后缩了缩。
“别动。”她将他右腿的裤脚撩起来,倒了一小捧按上去。
空气中传来刺鼻的味道。
女生的手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她嘴里念念有词:“昨天晚上医生已经帮你冰敷过了,今天刚好用这个。本来问题不大,休息几天就差不多能好。但像你这么个折腾法,怕是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哎,等等,你不会是想碰瓷,赖在这儿不走了吧……”
话音未落,她只来得及看到一片阴影,脖颈便被人勒住。
“送我走。”
距离被无限拉近,他的指腹灼热,好像稍一用力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用力想掰开他的手,但只是徒劳。
早知道这样,她绝不会给他吃东西,这力气全用来掐她了。
蒙萌从那双阴郁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涨红到扭曲的一张脸,两人呼吸都很急促,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脖颈处的压力渐渐散了。
“抱歉。”他的手和目光一同沉下去。
蒙萌假咳了一会儿,说:“谢同学,威胁人不是你这样的。”
“等我离开这里,你想要什么,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
“是吗?”
“嗯。”
“你的名字。”
“……”
“名字都不肯说,就别讲大话了。何况你吃了我的东西,还一点都不懂知恩图报。”
一阵沉默。
“……谢衍。”他闷声道。
蒙萌嘟囔着重复了一遍,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字,但还是对他说:“那我叫你阿衍吧。”
谢衍的目光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
“这里有没有船,你转了一天,心里应该清楚。再说,我爸肯定是去处理你爸妈的事了,你就在这儿等消息。就算你现在赶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生活就是这样,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再怎么着急,除了接受,也什么都做不了。”
蒙萌说完,心想着,饭也送了,药也擦了,也算没有怠慢客人。
她站起身,鲜红的裙摆扫过谢衍的脚踝。
离开花房时,她透过玻璃又往里看了一眼。男生还坐在绿影里,手肘垂在膝盖间,低头时,下颌的棱角和穿过玻璃的光正好契合。
她想:这家伙虽然脾气倔了点,但人是真好看啊。
两日后,蒙宇带回一个坏消息。
谢衍的父母已经确认遇难,而那个曾经被谢衍视为故土的地方,也已是沧海桑田。如果他执意回去,等待他的只会是一场腥风血雨。以他现在的阅历和根基,根本扛不住。
得知这个消息,谢衍在岛上消失了一整天。
蒙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她想,他应该是去找了个角落大哭一场。
当晚,蒙宇让厨子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谢衍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和他身上的毛衣一样白。蒙萌坐在他的对面,心思都不在饭上。
蒙宇突然宣布,以后谢衍会在岛上住下,住多长时间他没说。谢衍全程安静着,算作默认。蒙萌表面装得不在意,心中其实有些期待。
吃完饭,蒙宇把女儿叫到房间解释了一通,他知道她素来不喜欢生人。
而蒙萌听完,只问了一句:“他睡哪儿?”
这幢房子虽大,但因为不用待客,能睡觉的房间并不多。三楼是蒙宇的,二楼是蒙萌的,一楼是家中用人的。
“这个简单,我把隔壁收拾出来就行。”
“你想让他天天单腿跳上三楼?”
“这……”
“二楼走廊的尽头不是还有一间,就让他睡那儿吧。”
蒙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刚想说点什么,蒙萌已经打了个哈欠,转身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蒙萌还在为即将和谢衍同住一个屋檐下而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他那么想离开这里,怎么会突然同意留下来呢?
想得正入神,拐弯处冷不丁蹿出一个人。
灯光下,男生的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
“听说你最近会出岛,去看医生。”
他的语气很沉,眼神也是。
蒙萌仰头看着他,不明白自己的心跳为什么加快了。
“所以呢?”
“带我去。”
“给个理由。”
“……我想出去走走。”
蒙萌摸了摸鼻子:“可以是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谢衍愣了愣:“好。”
蒙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心中莫名有点失落。
她知道他的目的,而他也根本没打算掩饰。
蒙萌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去城里的诊所。
去的时候,开船的驾驶员全程陪她,直到将她平安送回来。
有时候蒙宇也会一同去,但幸运的是,这天早上他没有随行。
蒙萌上船后,说自己忘了带东西,让驾驶员去帮她取。
谢衍趁机上船,躲在了一个集装箱后面。这地方蒙萌以前为偷溜出去也躲过,刚好能挡住她。可谢衍是男孩子,胳膊长腿长的,有点困难。
她今天穿了最爱的红色斗篷,下摆挨着脚后跟。
眼看着驾驶员就要上船,她当即走到集装箱前,手牵着斗篷扬起来,恰好将谢衍完全笼住。
游艇开动,浪花向两边翻涌,发动机轰鸣。
谢衍蜷缩在集装箱后,周围充斥着海水的腥气,他环抱着身体,有轻微的战栗。
这片海给他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他在这里几乎失去了一切。
他努力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中上方竟传来一阵歌声。
这曲子全程只有一个“啦”音,像是梦中呓语。他以前听过这首歌,名叫ValderFields。但他还是第一次听无歌词版的哼唱,不知不觉中入了神。
忽明忽暗的空间里,女孩的斗篷不时地扫过他的脸,有点痒。他忍不住仰头避开,后脑却突然被人往下压了一道。
“乱看伤眼。”
“……”
永夜岛离小城不远,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
游艇上岸后,驾驶员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停好游艇,便一脸为难地让蒙萌在原地等他一会儿,自己小跑着钻进了岸边的公厕。
谢衍下船时,腿脚麻得厉害,他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蒙萌的注意力被他今天的这身衣服吸引过去。
全都是蒙宇年轻时的旧物,有她上次丢给他的雾霾蓝毛衣,一条纯黑的长裤,还有深色毛呢外套。这几件组合在谢衍的身上,竟出奇地好看。
他朝她走过来,速度很慢,重心都放在左脚上。
蒙萌盯了他一会儿,问:“你脸红什么?”
“……”
蒙萌带谢衍上了辆车,发动前,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给驾驶员下药很卑鄙,很无耻?”
“没。”谢衍怔了怔,又说,“谢谢你。”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蒙萌一时被噎得没话说。
她别过脸,踩下油门。
谢衍身体猛地向前冲了一下,担忧地看向她:“你有驾照?”
“这边考驾照很严的,但我开过卡丁车。别担心,路很简单,我带你绕一圈也不过十来分钟。”
“……”
谢衍将安全带又系紧了些。
这座小城面积不大,但小路盘根错节,并不好开。直道还好,一转弯蒙萌就控制不好速度,不是差点撞在树上,就是轮胎擦到路边的石阶。
等蒙萌好不容易把车开到诊所门口,谢衍的脸色已经苍白得骇人,半天没动。
她下了车,绕到谢衍身边,手扒在窗户上:“怎么样,这儿是不是很美?”
谢衍没接话,这一路上他光顾着看路了,哪儿还有心思看风景?
蒙萌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我会在里面待一个小时左右,你四处转转。”
“嗯。”
“你还欠着我呢,别忘了。”
蒙萌的脑中正浮现着一个画面。
刚才他们路过大使馆时,谢衍的目光在那儿停留了许久,车开过去了,他也一直盯着后视镜看。
“嗯。”
得到谢衍的答复,蒙萌没再犹豫,转身进了诊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