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咱们给兰兰报个学校？反正高考恢复也没几年，很多考生也都没正经上过几年学……”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让王惠娥也冷静了下来，试探着给出建议。
贺毅成在那头苦笑：
“太晚了……兰兰不是没正经上过几年学，她是一天学没上过！她现在还是个半文盲状态，真要让她从头学起，没个十年八年，不行的。”
虽然很不想用“半文盲”这三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女儿，可这就是事实啊。
这件事就是个伤疤，一碰就痛，贺毅成的心又开始滴血了，他捂着心口结束了通话：
“先这样吧，回头我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办法，照顾好你们自己，我有空就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王惠娥也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以徐兰的年纪和阅历，考大学已经晚了呢？
可看着闺女听专家说话时候懵懂的样子，她是真心痛啊。
如果闺女只想养家糊口，有个一技傍身，保障下半辈子吃喝不愁，那兰川布艺的规模可以不扩大，就这样下去已经足够了。
这世上有很多女人可能一辈子也奋斗不到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可将来一旦兰川布艺继续扩大规模，闺女的文化欠缺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缺点，管理，经营，这些都需要新的知识来支撑。
只靠技艺吃饭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田师傅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现在有她在旁边帮着拟合同，出面管理，等以后她老了不在了呢？
愁肠百结之下，老母亲王惠娥一连几天都吃不香睡不好。
徐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妈，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然后你回南原市休息一段时间吧？”
“不是累，是我担心……”王惠娥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她是个一心为子女计长远的老母亲，可有些话说出来就像是嫌弃闺女一样，这也是为什么贺毅成从来都不会在徐兰面前提起读书上学的事情。
这个伤口，谁也不好去戳。
“没什么，我就是想着咱们是不是该拓展一些新的生意了？”
王惠娥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说起眼下的实际问题。
刚好这也是徐兰最近在思考的事情，她也就没有多想，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我也是这么想的，学校和单位的演出服虽然量大但是利薄，而且人家也不是经常做，一年也就做那么一回校服，咱们还是应该想办法多做一些普通人的衣服，再找几个店面，专门卖我们兰川自己做出来的衣服，就像绿叶服装厂和兰花服饰那样！”
说起以后要做的事情，徐兰水汪汪的大眼睛闪闪发光，透着无限的**和期待。
王惠娥听在耳中疼在心里，她闺女多有雄心壮志啊，偏偏就是翅膀不硬！
思来想去，王惠娥还是找了个机会和徐兰提起了上学的事情：
“马上都要高考了，我看那些学生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也去考考看？”
“我去考？妈你开什么玩笑呢。”
徐兰真的只当王惠娥是在开玩笑：
“我这大字不识几个的，今年能帮着村里参加扫盲班的成果比赛就不错了，考学什么的，我不敢想。”
对于自己曾经不识字没文化这件事徐兰很遗憾，但是对于不能上大学，徐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上过学，她从来就不曾得到过什么知识改变命运的希望，她自然也不会有希望破灭的痛苦。
“那如果说，现在让你想一想呢？店我可以帮你看着，活儿我给你干，让你重新走进校园好好学习，以后考大学，进单位，去做另一番事业，你愿意吗？”
王惠娥还是不甘心放弃，循序善诱地开导。
徐兰想了一下，却依然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人都说考学是十年寒窗，我不怕寒窗的苦，但我的年龄已经不允许了，再说……您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我总不能让您再为我操劳十几年吧？您这半辈子照顾爸爸和贺雯雯也辛苦了，也该好好享享福。”
“那你这辈子，就打算这样过了吗？”
“嗯，我就想好好挣钱，让小溪和大河都考上个好大学，以后有个好工作，我和陈怀川再生几个娃，以后把娃都培养得有出息，我这辈子就算是知足了！”
徐兰的人生目标很清晰，清晰得让王惠娥更加心碎。
作为一个农村女人来说，徐兰的人生目标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靠着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照看小姑子小叔子，生孩子养孩子，这也是一种奋斗不息生机勃勃的活法。
可是，可是这是贺家的女儿啊。
她原本该知书达理，胸怀大志，精彩绝伦地活着啊！
“好，妈知道了。”
王惠娥捂住脸，差点儿哭出声。
但是偷偷哭过几场之后，王惠娥差不多是死心了。
她给贺毅成打电话：
“兰兰这边，读书是没什么指望了，她的人生已经被耽误了，你要是真想以后靠女儿长脸呢，你干脆好好提携一下你女婿，再让他们多生几个孩子，以后培养女婿培养下一代，贺家照样风光！”
“女婿啊……”贺毅成叹了口气，“他很快就不需要我们培养了，陈忠远的事情已经有人接手管了，黄跃利也蹦出来了，他很可能会奔着陈怀川去。”
“黄跃利？”王惠娥回想了一下，很快从脑海里扒拉出来这个人的信息。
此人当年算是是陈忠远的朋友，但是陈忠远倒霉的时候，他是第一时间撇清了关系的，说不上落井下石吧，但那无情无义的嘴脸也着实丑陋。
现在又忽然冒出来——他想捡个现成的人情？
王惠娥不明白：
“他不是早就已经调去了省委，混得风生水起的，他需要陈怀川这么一个小人物的人情吗？”
“如果陈怀川只是陈怀川，黄跃利肯定不会正眼看他，可是，这次支持大局给陈忠远平反的人是钟大钊。”
这么一说，王惠娥就懂了。
钟大钊是南原省的省委书记，一把手，也是陈忠远当年的领路人，陈忠远落难的时候他只是个市长，也差点儿被牵连。
可是他却从没做过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宁舍官位，也不肯胡乱攀咬诬陷旁人。
所以钟大钊后来得了喘息之机，凭着这过硬的人品立刻就扶摇直上了。
这次陈忠远的事情他既然插手了，那肯定不会不管陈怀川，这的确是个捡人情的好时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