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聂见到宁倾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他感受不到她一丝微弱的气息,甚至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熟悉的面容包裹在围巾下面,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花,脸颊和嘴唇全是白的。
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此时脆弱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
林聂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个情形。
第一次,太太在别墅里出事,身上有好几处的伤,那时,厉总就已经很自责了。
这一次,情况较之之前更糟,意识全无,生死不明。
上一次是人祸,这次却是天灾。
庆幸的是厉总现在不在这里,他根本不敢让厉瑾深看到宁倾这个样子,于是在厉瑾深问起宁倾的状况时,他也是避重就轻的描述。
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一层是VIP楼层,几乎没什么人行走,几个病房零落的亮着灯,走道上亮如白昼,冷风呼啸的吹着,周围的树木草丛像隐匿在黑暗中的鬼魅。
漫长的手术结束后,宁倾被推进病房。
医生说,病人长时间被困于雪地中,身体受到外界重力压迫,导致身体机能受损,大脑没有任何的意识波动,很有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个状态。
由于现在处于观察状态,病人尚未完全脱离危险,也就是说,目前是生是死还不明确。
……
厉瑾深已几日未出现在公司里,自那天厉瑾深坐着总裁电梯,匆匆从公司离开,众人都看到他面色急迫沉冷,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身后一如既往跟着林聂,两人也不知要去哪里,之后这事儿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公司早已炸开了一团锅,员工们都在猜测厉总突然消失的原因。
猜想厉总的消失,是为江山,还是为美人。
最终讨论无果。
之前传得最大的和苏姓女星的绯闻也已经如云烟般消淡了,媒体也没再花心思挖两人的瓜,厉恒公关亲自发文说明的,与苏姓女星只有商业上往来,也就是合作的关系。
没有哪家媒体敢公然和厉恒作对。
也只有苏明欣那边的粉丝还在作妖,时不时将苏明欣和厉瑾深之前被拍到的照片翻出来,坚持相信两人不只是工作上的关系,还渲染了一番,说女方是这段感情的受害者,为了维护自家艺人利益,将责任和脏水推到了男方身上,最后,厉恒律师团队直接将律师函发了出来,粉丝才渐渐消停下来。
这下倒好,苏姓女星啪啪打脸,自家艺人仅有的脸面也全没了。
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关于厉总的绯闻了。
如此一来,该是前者。
但没多久,就发生了另外一件不好的事情。
厉瑾深在纽约的第四天接到了陈妈的电话,说厉老爷子突然发病,情况不容乐观,让他赶紧回去一趟。
厉老爷子晚间吃完饭后在花园里散步,之后突然发病,脸色都变了,佣人当时就跟在身边,紧忙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厉瑾深在纽约待不长久,厉老爷子以及公司那里都需要他亲自坐镇。
厉老爷子上次被他气的不轻,隔了好几天都没理他,发病之前,他还不知道厉瑾深已不在纷城。
厉瑾深分身乏术,这边宁倾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一直醒不过来,但厉老爷子那边还不知晓具体情况。
一边是他重症昏迷的妻子,一边是从小养育他的爷爷。
陷入两难的境地。
重症病房里。
厉瑾深坐在面向病床的椅子上,看着**的人儿,宁倾静静地躺着那里,没有丝毫生气。
病房里只传来医用仪器响动的声音。
掌心下的细白手腕柔软脆弱,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薄薄的皮肤下是青色的血管,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只敢轻轻的握着。
厉瑾深目光紧紧的盯着女人的脸,眸底黑雾浓重,空寂得像是没有一丝光亮的汪洋深海。
修长的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动作仿佛带着无尽轻柔。
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平静的目光下难掩温柔与眷恋,似是怕她会从他眼前突然消失般。
这么多天了,心口其实已经没什么疼痛的感觉了,从最开始的无尽刺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到后来慢慢的失去知觉。
他多希望这些灾难是发生在他的身上,而不是让她来承受痛苦。
那双深沉的黑眸中此时藏匿着愧疚和自责,若不仔细看,尚且不易发现。
这一夜,厉瑾深一直待在病房里,期间护士按例来做检查,检查完后就迅速离开了,之后便无人打扰,直到天亮才看到他从医院离开。
第二天是启程回纷城的航班。
厉瑾深独自回了纷城,林聂则和几个保镖留守在医院里照看宁倾。
……
纷城中心医院。
傍晚,暮色将合。
男人从医院里出来,他刚看望完厉老爷子,厉老爷子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精神萎靡,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颔角骨骼突出明显,眼神也不如以往清明。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台阶,男人身形高大颀长,路旁的照明灯将他长长的影子倾斜的映在地上。
车子停在医院门前的空地上,他走到车头前,漫天的雪絮落在他的肩头上,厉瑾深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住,他抬头望向天空肆意飘洒的雪花,脑中忽然忆起那人如画的眉眼,双眸似水,弯起嘴角时笑颜干净明媚。
渐渐地,眼眶突然湿热起来。
胸口的地方完好无损,却像被人挖空了似的,冷风灌入,满目疮痍,一片荒芜。
这个冬天就快结束了。
厉瑾深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却没那么快启动车子,他在车里点了根烟缓缓抽着,尼古丁的味道刺激着他的感官,神经好似被麻痹了。
在烟草味的熏染下,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住自己暂时不去想她,才能压制住心中那头挣扎,快要冲破而出的困兽,以及心底挥之不去,令人神经发紧的失控感。
之后,车子驶动,如离弦的箭般往蓝湾的方向开去。
别墅里的树全部都枯萎了,光秃秃的,白茫茫一片,一眼望去,有些说不出的萧瑟和荒凉感。
厉瑾深开了门,门口玄关亮着盏灯,光线昏黄,偌大的客厅里空无一人。
赵嫂听见脚步声,忙走出来,目光不经意的往他身后瞥去,见只有男人一人回来,之后掩去了眼中失落,问道:“先生,您吃饭了吗?需要我给您做点吗?”
厉瑾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之后便往楼上走去。
几日没见,男人英俊的面庞变得瘦削了些,棱角轮廓分明锐利,脸色沉冷,眼神漠然,话也变得少了,不过赵嫂已经习以为常。
男人这段时间的变化她看在眼里,自从厉太太不在后,厉先生似乎就这样了。
二楼转角的第一间房,是他和宁倾的卧室。
厉瑾深拧开门把手,抬脚走了进去,整个卧室干净整洁,床褥铺的平整,窗户紧闭,依旧维持着他去纽约之前的样子。
厉瑾深看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这个家里没有她的存在,快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家了。
就在他扭过头的那瞬间,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他定睛看去,床头柜下方的第三层抽屉没有关紧,露出一条缝隙出来,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厉瑾深走过去,将抽屉拉开,里面安静的躺着一份白色文件。
他粗略看了几下,上面的内容让他瞳孔紧缩了下,呼吸仿佛停止了般,薄唇逐渐抿成一条冷硬的弧度,下一秒,他毫不犹豫的将文件撕碎,纸屑沸沸扬扬地飘洒在空中。
之后,他转身去了书房。
厉瑾深将工作上的文件带回了蓝湾,晚上就在书房里办公,公司里堆积了许多事情需要他处理。
厉瑾深再次回到卧室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已让他身心疲惫,白天公司,医院两头走,而纽约那边,又是他的一个心结。
晚上,厉瑾深躺在卧室的**辗转难眠,窗外,寒风肆虐。
他睁着眼,目光看向不远处。
卧室的双人大床,床尾靠近窗幔的地方依稀站着个人影。
身影纤细,是个女人。
身形和声音都很像宁倾。
卧室里光线黯淡,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心脏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处,之后从**坐起来。
不一会儿,厉瑾深目光渐渐接受了周围的光线,他看清了她的模样,女人身上裹着件羊绒驼色大衣,外套里面是一件及踝的针织长裙,如墨长发垂至腰间,小脸上带着没有一丝血色的白。
那双漂亮的眸子在夜里黑亮如繁星,就这么平静而温淡的看着他,眼里没有怨念,没有委屈,没有爱意……连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熟悉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厉瑾深,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我呀……”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等你,可你始终没有来……”
“你为什么不来……”
她自顾说着,一声声都是她对他的控诉。
厉瑾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痛,他双眸猩红,死死地盯着她,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两片薄唇翕动了下,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句,像是她在跟他告别。
“不过没关系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凌晨两点,厉瑾深从噩梦中醒来。
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心脏如鼓鸣般咚咚的跳动着,下一秒,他目光往床尾的方向射去,冷风隐约吹起掀起女人的裙摆,那抹身影瘦削而单薄。
他眨了下眼,再睁开时,那里已经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冷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一室沉寂。
他抬手抹了下额头,手心里全是虚汗。
他刚才梦到宁倾了。
男人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黑眸急剧地收缩着,喉咙滚动了下,口腔里隐隐有股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