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川明白,他是没有权利限制江如樱和江建国去省城的,他更不可能让六娃子强行将江如樱和江建国带下车,如果那样,他就真的成了江建国口中为富不仁的“黑社会”。
谢青川看向还在装疯卖傻的江如樱。
江如樱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甜美的,一如她从前那样的,面具一般的微笑。
这微笑在江如樱的脸上稍纵即逝,却让谢青川不寒而栗。
谢青川突然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感觉──这一次,他貌似又中了江如樱的招!
江如樱将他引到众目睽睽之下的长途汽车之上,不是想装可怜博取众人的同情,毕竟,同情他们的人,已经够多了,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他们这么做,是在装疯!
江建国口口声声说是带女儿去省城看病,他并不是想博取舆论的同情,他只是想告诉众人:
江如樱疯了!
她所做出的一切事情,都是在不正常的状态之下,她没有办法承担任何的法律责任!
而他谢青川风风火火的追过来,当着满车的乘客慷慨陈词,不过是被江家父女利用,配合他们,演出了这一场装疯卖傻的大戏!
江如樱这是,公然把他当作傻子,按在地上摩擦呢!
他们寻找目击证人的努力,都是白费了吗?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江如樱,装疯卖傻,逃脱法律的制裁?
“小兄弟,走不走?不走请下车,我们要发车了哦!”车老板走上来,拉了拉谢青川的袖子。
这下,轮到谢青川浑身冒冷汗。
谢青川木然地站在原地,盯着江如樱父女。
透过披散在脸上散乱的头发,江如樱投向谢青川的目光,充满了挑衅、嘲讽和怨毒。
如果不是这戏还有继续演下去,江如樱简直想跳起来,指着谢青川的脸,哈哈大笑!
你也有今天!
谢青川轻轻叹了口气,道:“江如樱,没想到你不但残忍,还如此自私!”
“你这样做,是不管江局长的死活了吗?”
江如樱装疯,江建国没有。
而且,江建国一直在强调,他要带江如樱去省城看病,他们俩人刚才的表演,也已经成功地让围观群众相信,江如樱是真的疯了。
谢青川想明白了,江建国这是要舍车保帅!
原本抱成一团演戏演得正上头的江家父女,听了谢青川的这番言语,身子就跟触电一般,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父女俩,不约而同地抬头,圆睁着双眼望着谢青川。
要不要管江局长的死活,这恰好是昨天晚上,江建国和江如樱讨论的中心话题。
“小樱,我们斗不过他们啊!”
得到胡正平的消息后,江建国独自坐在办公室中,思考了很久,终于,他有了主意。
回到家,江建国来到江如樱的房间,开门见山地拉着江如樱说道。
“谢洪运的人脉,太广了,他在省城请的律师,已经把胡叔叔告了,而且,我听胡叔叔说,他们已经找到了油坊巷的目击证人。”
“小樱,我怕……”
江如樱甩开父亲的手,害怕,是她最为反感的一种情绪。
在她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害怕,哪怕是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亡。
她欣赏死亡,接近死亡,也制造死亡。
“爸爸,怕什么,你告诉我,那目击证人在哪里,我去杀了他。”江如樱望着江建国,微笑着说道。
这是江如樱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提到杀人的想法,语气平缓,眼神中没有半点波动,如同在说逛街买菜这样的寻常小事。
江建国的心,沉得更低了,也更加坚定了他刚才在办公室里作出的决定。
见江建国半天没有开腔,江如樱摇了摇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哎呀,爸爸,我开玩笑的呢!”
“谁知道那姓谢的有没有目击证人,也许是虚张声势呢?”
江建国苦笑一声道:“你胡叔叔是什么人物?《法制周报》的主编,全省重要的法制信息,都要到他那里汇总,他的消息,怎么会有错?”
“小樱,你听爸爸说,不管姓谢的他们是不是虚张声势,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
“小樱,爸爸有个同学,现在省城四医院当副院长……”
四医院?全省鼎鼎大名的四医院?
专门收治精神病人的四医院?
在本省的俗语中,“四医院出来的”算是个非常恶毒的骂人的话,相当于“你是精神病”。
江如樱的身子,往后缩了一缩,打断江建国的话:“爸爸,四医院?你什么意思?你也认为我疯了?”
“不!不!”江建国忙不迭地解释道:“爸爸怎么会认为小樱疯了呢?”
“爸爸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开具一张精神鉴定报告……”
江建国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女儿不愿意。
“那姓谢的,不是想要置我们父女于死地吗?”
“我倒是很想知道,那臭小子看到精神鉴定报告时的神情!”
江建国太了解江如樱了,果然,听到江建国最后的两句话,江如樱的嘴角,轻轻上挑。
对谢青川恨之入骨的江如樱,禁不住在心里想象着谢青川努力付之东流,既不甘又拿她没办法的狼狈神情。
“可是,爸爸,你怎么办?”江如樱回过神来,问道。
江如樱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母亲,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妇人,遇事就会不停地聒噪。
她唯一正常的情感,是对父亲。
这或许并不是一种正常的父女关系,而是源于一种信任,一种依赖。
江如樱舍不得这种信任和依赖,和她舍不得南郊老屋那个“虐猫圣地”,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江建国拉住江如樱的手。
这双手,修长,细腻,江建国还记得江如樱刚刚出生,自己怀着激动的心情,牵住女儿小粉团子一般的手时的激动心情。
他自觉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被命运抛弃在偏僻的小县城,与发妻并无共同语言,过着行尸走肉般的婚姻生活。
这个模样与他十分相似的粉雕玉琢般的小婴儿,如一道曙光般,照进他的生命。
这是他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