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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雪夜白头

2026-03-06 05:29作者: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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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在柴树恒的催促下,景檐把时光轮寄还给了他。

快递员送货上门,表现得有点紧张。因为他刚才不小心把包裹掉地上了,他很担心摔坏客人的东西。

柴树恒接过快递箱,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摔了?”他摇摇箱子,“没关系。”

快递员老实巴交:“您还是拆开看看吧,如果东西摔坏了,我可以赔给您,您别到公司投诉我就好,呵呵,赚点儿钱不容易。”

柴树恒想了想,狡猾地挑了挑眉:“好啊,那就拆开看看。”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快递箱。

把箱子里的填充物一拿出来,快递员愣得眼睛都直了。里面竟然除了填充物,什么都没有!

“啊?!不,不可能啊!”快递员急得脸红,“落地的时候我还听里面有声呢,怎么可能是空的?”

柴树恒盯着空箱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眉眼间都是笑意。快递员看不透他的反应,更着急了:“不是我,我没动过里面的东西,我要是动了,就不会叫你开箱验收了啊!”

柴树恒气定神闲地说:“你别担心,其实这是我朋友在跟我开玩笑,这里面本来就没有东西。”

快递员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又将信将疑:“哎,兄弟,这话可是你说的?真和我没关系?”

柴树恒的眼中多了一抹意味深长,他笑着说:“真的。”

快递员离开以后,柴树恒把空的快递箱扔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回到家里,他给景檐回消息:东西收到了。

想了想还特地补充了一句:合作愉快。

发完消息,他愉快地躺在沙发上,开始回想半年前,云遥公园演出的前一天晚上,他也是这么放松地躺在沙发上,放空思绪,闭目养神。没多久,他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爸爸在电话里很兴奋地告诉他,他们又要发财了。因为自己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又得到了一件来自幻世之境的秘宝。

那件宝贝叫做赋生笔。

柴逸和他的合作伙伴岑言只花了一百块钱,就从一个拾荒的老人那里买到了赋生笔。

赋生笔是老人拾荒的时候捡到的。

老人不清楚这支笔的价值,没想到两个偶遇的路人竟然肯出一百块钱买了它,他简直求之不得。

而这支赋生笔就是心雅曾经丢失的那一支。

这个世界上有且仅有这一支赋生笔。

赋生,顾名思义,也就是赋予生命。任何有实体的名词,在被赋生笔打圈勾画以后,都会变成人们看得见、摸得着、可以感受到的实物。比如书籍、建筑、甚至河岳山川、雨雪风暴。

赋生笔的力量之强大,超出人的想象,所以,拥有这支笔的人绝对不可以为所欲为。轻易滥画名词,很有可能受到影响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别人。也许会造成社会的动**,甚至引发巨大的灾难。

在电话里,爸爸还提到,赋生笔的其中一项使用规则,就是被圈画的名词不可以是临时现造的。这个词不管是写在纸上的,还是刻在墙上的,其存在的时长都必须在半年以上,否则,圈画就不会有效果。

柴树恒耐心地听爸爸解说完赋生笔的妙用,他总算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激动了。有了这支神笔,他们父子俩就是故事里的马良了吧?无论想要什么,只要拿起这支笔,找到目标,他们就可以信手得到。

原来天上是真的会掉馅饼的。

他突然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股掌之间的富足感,他一晚上都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不停地想着,他应该用赋生笔来勾画什么呢?一栋别墅?一艘游艇?还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他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但却没有想到,第二天,有人竟然阴差阳错地帮他拿了个主意。

而这个人就是景檐。

在云遥公园,景檐把自己借用时光轮的原因和目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柴树恒听完以后,突然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他不打算把真正的时光轮借给他,他给他的,是用赋生笔制造的假时光轮。

那天演出结束回到家里,柴树恒就把他想要制造的假时光轮进行了一番描述。

假时光轮不论外观还是运作原理,都跟真的一模一样,甚至也能预见未来和回溯过去。

但有一点不同。

而这一点不同,是特别针对景檐的。

柴树恒在描述中写道:

当景檐启动假时光轮,他会看见自己终于赶到了KTV,救下了郁心雅。而他之所以姗姗去迟,是因为他的行动受到了限制。

因为两年后的景国霖为他安排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并且千方百计阻止他和郁心雅来往;而两年后的郁心雅则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他,有人越想阻止他们在一起,他们就越想在一起。

他们的爱情和自由都变得举步维艰。

这天,景国霖本来安排了一场家宴,邀请他心目中理想的未来孙媳妇和她的父母一同出席。可家宴进行到一半,景檐得知心雅有危险,想去救她,景国霖立刻反对,想强制他留在家里。

爷孙俩大吵了一架,景檐最终撇下宴会众人,夺门而出。

事后他才知道,就在他离开家后不久,景国霖被他气到突然倒地中风,身体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不说,就连日常的语言功能也有障碍。

从那以后,他用尽全力尚可以表达的就是这样一个意思:但凡我还有一口气,你,都不可以和郁心雅在一起。

或许,这已经无关任何商业或家族的利弊,而是关乎他作为一家之长最后的尊严。他咽不下这口气。

就这样,假时光轮会向景檐展示出,他喜欢郁心雅这件事,是多么的与全世界为敌;他们想要在一起,有多么的不可能。

柴树恒写到这里,满意地合上了本子。

他只要再等半年就可以了。

半年后,用赋生笔圈画他描述的这个假时光轮,再把假时光轮交给景檐——他为自己的计划感到兴奋不已,真恨不得这半年眨眼就过去。

他恨景国霖。

因为景国霖当年信口雌黄,害他的人生留下污点。

他也恨景檐。

因为他,他的小鱼将再也不可能是他的小鱼了。一想到这个,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

跨年夜那晚,景檐和心雅都去了景乐城。景檐是陪爷爷出席公司的跨年晚宴。而心雅是和同宿舍的女生们一起,去参加景乐城每年都会举办的烟火喜乐会。

午夜。

当跨年的钟声敲响,伴随着一阵破空的轰鸣,景乐城上方,烟花飞舞,流光溢彩。人群顿时沸腾了。

此起彼伏欢呼声中,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都在互道新年快乐。

心雅看着满天烟花,兴奋地拿起手机拍照。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瞟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再仔细一看,那不是景檐么?

景檐两手插袋,站在人群之中。人群是流动的,只有他是静止的。他其实很早就发现她了,已经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连蹦带跳地挤到他身边,招手说:“嗨,新年快乐!”

她一向文静,很少有这么俏皮欢脱的时候。

他也冲她笑了笑,笑完却又故意板着脸:“郁心雅,你没看最近的踩踏事件吗?都叫你别往人多的地方凑,还来倒什么数?”

心雅做了个鬼脸:“喂,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拆自家的台哎,我要是不来,你们可就损失一个顾客了。”

他看她这小尖酸的样子,难得可爱,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一顿**,边揉边说:“总之你以后给我注意安全!”

“哎哎,先注意发型,注意发型!”她嘟着嘴,肩膀一扭头一歪,躲过他的魔爪。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时,又一轮烟花腾空而起。她抬头一看,星雨飞焰,花海云霄。她忍不住又拿起了手机,对着天空一阵猛拍。

他翻心一想,也跟着她拍烟花,却在镜头扫过她的时候偷偷地按下了快门。

这就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照片了,他想。就算烟花再美,在这一刻也只不过是陪衬。镜头中的她巧笑倩兮的侧脸,才是他眼里最美的风景。

“郁心雅——”他放下手机,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她突然有点心慌,看他这架势,不会又想跟自己表白吧?

“嗯?”她忐忑。

他缓缓说:“我刚才和爷爷吃饭,听他的意思,他打算明年送我到英国继续读书,在那边学工商管理。”

“呃?!……”她心里想的是天,他说的却是地,她顿时整个人都蒙住了。

他又补充说:“去两年。”

她觉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吸不畅,她也整理不出自己的情绪来,只知道结结巴巴问:“那你、你呢?想去吗?你同意了?”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

这反应好像是在告诉她,不管他愿不愿意,事情都已经成定局了。难怪她刚才就觉得他心事重重的。

她定了定神,脱口而出:“出国深造是好事呀,你可是景乐集团未来的接班人。”

他的眼中多了一层明暗不辨的情绪:“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问:“那你确定明年什么时候走吗?”

他摇头:“再说吧。”

她勉强挤了个笑容:“有决定了记得早点通知我。”

他也努力地回给她一个笑容:“好的……”

这时,附近有人突然大喊了一声:“哇,下雪了!”

大家抬头一看,真的下雪了。

银鳞般的雪花飘飞在空中,时隐时现。有的落在她头顶,有的落在他脚尖。他们都安静站着。

过了一会儿,心雅的一个同伴穿过人群找到她,一边哆嗦一边说:“心雅,好冷啊,她们说回去了。”

心雅看了景檐一眼:“那我先回学校了?”

我送你吧?

几乎是想冲口而出的话,到了嘴边,他脑海里却又突然浮现出自己用假时光轮预见的未来种种,他一狠心,把话吞了回去。

他客气地点了点头,说:“嗯,拜拜。”

“拜拜!”

说不上有哪里不对,可就是哪里都不对。转身的那一刻,她猛然觉得心神有点恍惚。的确是在这个浪漫的跨年之夜见过他吧?可竟然有一点不确定。他明明那么近,为什么还觉得他那么远?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听见背后有一个年轻女孩问她的男朋友:“你听过一句话吗?‘霜雪落满头,也算是白首’,有了这场雪呀,我们也算是一起到白头的人了。”

听女孩说完,心雅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看见人山人海。

这拥挤的尘世,竟徒增荒凉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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