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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026-03-06 22:34作者:风声晚凉

回家之后,倪清词忙着跟老同学见面,仿佛刚上大学的第一个假期,大家开同学会的热情都特别高,忙着一次又一次聚会,吃饭,唱K,热烈地讨论着自己的大学生活,谁又谈恋爱了,谁的学校特别好,谁在学生会谋到了一官半职,谁变漂亮了,任何小事都能成为话题。

倪清词跟陆景庭这一对自然是大家瞩目的焦点。之前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好,毕业后大家知道他们俩在一起了,大跌眼镜,因为他俩实在不像是能凑到一起的,反倒是许晨光跟倪清词,才是大家心里公认的相配的一对。

最初陆景庭次次都陪倪清词一起参加,每次他都会帮她拿包,他一个个子高高三大五粗的男生,挎着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女生背包,看起来很可笑,走在路上免不了被同学调侃,但他倒是很坦然。

活动的时候,陆景庭便会扎到男生堆里,一边玩牌,一边跟那些男生讨论时政经济,仿佛他们真能指挥国家大事一般。

每到这个时候,倪清词都会觉得很幸福。

她对他说的那些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她愿意为了他去了解,她希望他跟她之间不仅是情侣,也是最聊得来的朋友。她看过很多电视剧和小说,里面的女主角总是很厉害,跟男主角聊起经济政治,聊起国际局势头头是道,分分钟就秒杀男主角的心,赢得男主角的刮目相看。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对爱情的经验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不知道恋人的相处方式有很多。有时候,女生不需要这么辛苦,迷糊一点,笨一点,依赖性强一点,其实也没什么,如果遇上对的那个人,他会珍惜你的迷糊,满足于你的依赖,陪你看肥皂剧,听你聊八卦,只要你开心,他便觉得开心。

据说好的爱情让人进步,坏的爱情让人退步,倪清词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跟陆景庭在一起,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开阔了眼界,提升了自己,她觉得,爱情,就应该是让两个人都成为更好的自己。

没有人告诉她,幸福与否,才是判断爱情的唯一标准。

当然,那个时候的倪清词是幸福的。

过年前,陆景庭要跟着父母去上海探望姑妈,临走前,他拉着倪清词的手,像叮嘱小孩儿一样,“这几天如果他们再叫你出去玩,你一个人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在家看看电视陪陪妈妈都好,如果想去,晚上一定要早点回家,快过年了,小偷多,不安全。”

陆景庭刚走,倪清词就在街上遇见许晨光。

他跟父母一起,提着一大包采购的年货,见到她,满脸欢喜地停住脚步,跟身边的父母介绍,“爸,妈,这是我高中同学倪清词,我们现在都在X大。”

许爸爸和许妈妈乐呵呵地说,“高中是同学,大学又是同学,也是种缘分,在外读书,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倪清词笑着点头。

许晨光让父母先走,跟她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

“怎么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在家无聊,出来买点书看。”

“穿这么少,鼻子都冻红了,怎么老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啊。我这里有几本书,你喜欢的话拿去看吧,”他从袋子里拿出两本小说塞给她,又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暖手袋,“刚买的暖手袋,在店家那里试用过,现在还是暖和的,你先捧着吧。”

见她不接,他佯装生气,“怎么,过年了,送点礼物都不行?你没这么小器吧?”

倪清词看了看他拿在手里的书,一本是韩寒的《光荣日》,一本是辛夷坞的《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正好都是她想看的,倒也不推辞了,顺便连暖手袋一起接了过去。

“你过年怎么过?”他问。

“还能怎么过,在家吃吃喝喝,见见同学呗。”

“嗯,大家都差不多,那我先走了,我爸妈还等着我。”他笑着冲她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谁知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没想到她还在原地看着自己,一时有些尴尬,匆忙地笑笑又回过头去。

待走到他父母身边,他又悄悄地回头,倪清词仍站在原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发呆,见到他再回头,也觉得尴尬,赶忙低下头,匆匆地走开。

她不知道,许晨光连连回头,看着她,直到她走到街角,转弯,消失不见。

她不见了,他吐出一口气,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在同一所大学,但他见她的机会其实不多,她也不会跟他一起坐火车回来,所以,今日偶遇,对他来说,倒像是上天的恩赐了。这城市并不大,他每天寻得机会就会上街,走在路上也总是留心周围人,可回家这么些天了,也只遇见她这么一次。

也许是老天给他的暗示吧,想叫他知道,她是不属于他的。

回家之后,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给她发了条短信:清词,旧的一年就快过去了,在这一年里,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而我失去的,远远比得到的多,因为,我失去了你。新的一年里,希望你会幸福,而我也自私地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一直都在。

也许是一个人在家有些孤单,倪清词看了这条短信,竟然鼻子发酸。

大年三十那天上午,倪清词跟妈妈去街上买年货,左手拎右手提的,买了很多东西,正吭哧吭哧预备去坐车,就听见身后有个人大声而热切地几步超过自己,伸出双手去向前面一个男人打招呼:“哎呀,陆局长,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了。”

她不由得偏头看过去,竟然看见陆景庭。

他站在父母身边,得体地对着来人微笑,然后目光一转,看见了有些狼狈的她,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又马上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从上海回来了?好几天不见,乍然相遇,倪清词有些开心,就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跟妈妈站在路边休息,想等着那个路人寒暄完了,能跟他说说话。

她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角,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父母,即使只是作为普通的同学相遇,她也希望能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对了,刚才那个人喊的什么?陆局长?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他很少谈论家里的事,只说父母都在事业单位上班,原来他爸爸竟然是局长。他妈妈看起来很优雅能干的样子,不知道将来好不好相处?

她真是想太多了。

那边终于寒暄完了,倪清词等着陆景庭过来跟自己打招呼,却意外地看见他挽着母亲的胳膊,跟在父亲身后,继续往旁边走,很快就进了商场。

像是完全没看见她一般。像是她根本不存在一般。像是他们是完全的陌生人,从未相识一般。

倪清词只觉得像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一样难堪,脸迅速红了,眼睛也模糊了,可又要顾及身边妈妈的情绪,不能让她看出异样,于是艰难地拎起那些乱七八糟重得要死的袋子,匆匆走在妈妈前面,拦了辆车。

两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她摸出来,是陆景庭的短信:小词,我今天早上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明天下午你出来,我带你去放烟花。

倪清词只觉心里凉成一片,凭谁现在给她再多的暖手袋,也温暖不了丝毫。

哈,可笑,太可笑。他以为她会为他没告诉自己他已经回来了而生气,他以为几支烟花,她定然已经欢欣雀跃了吧。

他根本没觉得,同父母一起在路上遇见她,当做没看见,对她来说是一种屈辱。

何况,她还跟妈妈一起,她们两个傻傻站在路边等着别人寒暄完毕,现在想起来,真是蠢得要死。

她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回到家,倪清词假装上厕所,刚关上门,眼泪就滚滚而下。

妈妈一直在外面收拾买来的东西,过了好久,她来轻轻敲门,“没事吧?这么久还不出来。”

倪清词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没事。”

“刚才那个,是陆景庭吧?”

“你怎么知道?”她打开门,眼睛红红肿肿,瓮声瓮气地问。

“你以为我是瞎子啊,他经常送你回来,我看见过好几次,还有李阿姨她们,都跟我说看见你和一个男生一起状似亲密地走在路上。”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上来,倪清词又哭了,想跟妈妈说抱歉,抱歉自己的不争气,抱歉让她丢脸了,但话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妈妈扯了纸巾递给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了,遇事爱钻牛角尖,不就是没跟你打招呼吗,也许真是不方便呢,毕竟你们的事都还没向家长公开。”

明明是她让妈妈跟着受委屈了,现在妈妈还反过来安慰她,她心里虽然难过,但不想妈妈担心,也没法跟她解释自己心里的感受,便停止了哭泣,洗了脸,开始贴春联。

晚上,她跟妈妈一起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零食,手机不断地响起来,都是些拜年短信,那些千篇一律的转发她懒得回复,就跟满儿聊了几句,白天的事她因为觉得太丢脸,绝口不提。

九点过的时候,陆景庭的短信来了:在干嘛呢?

她想了想,没回复。

快十二点时,他的短信又来了:怎么不理我?不会是看电视睡着了吧,还是忙着吃东西?你这只小馋猫,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

仿佛很宠溺的语气,要是在平时,她也许会看着短信笑出来,可此刻再看,只觉有些恶心,不明白电话那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明白她爱了两年多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有没有了解过她,为什么丝毫不能感知她的屈辱和伤悲。

同时进来的还有许晨光的短信,内容很简单:新的一年,一定要开心,要健康,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仿佛跌倒的孩子见到大人伸出的双手,满腹委屈全都涌上来,飞快地回复他:我不开心。

短信发送报告的铃声刚响起,他的回复已经到了:怎么了?

她想向从前一样倾诉,握着手机,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如何诉说,最后只得一句话: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不开心。

旧的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把你的不开心都留在过去,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记得,有我在。

原谅她的自私吧,虽然清醒地知道应该让许晨光忘记她,知道她不该贪婪,奢求他守在她身边,但这一刻,看见这句话,她真的觉得安心,陡然生出满腔勇气,决定明天要跟陆景庭见面,要好好解决心里的结。若无法解决,就挥刀斩去。

大年初一,四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气氛,人人穿着新衣服去寺庙祈求好运,上街迎新,或是串门拜年,妈妈跟李阿姨她们去爬山了,倪清词也洗漱收拾好,一个人上了街。

漫无目的地逛了几条街之后,陆景庭的电话进来了,她接起来,他那边听起来闹哄哄的,“昨天晚上怎么不回我短信呢?看电视看得睡着了吧?懒虫,出来吧,我们去放烟花。”

她尽量平静地跟他约好了地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正好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大包小包的,见到她,露出开心的笑容,颠儿颠儿地跑到她跟前,把一个塑料袋举起来,“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你喜欢的果冻薯片黄桃罐头牛肉干巧克力,都有。”

倪清词没有接,而是愣愣地看着他,他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伸手来捏她的脸,“咋啦?”

“昨天,你为什么装作没看见我?”

“搞半天你是为这个生气啊,这有什么好气的,当时那场景,你妈在旁边,我爸妈也在旁边,我们俩怎么打招呼?难道就那样在大街上我们俩就拜见双方家长?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等我们将来毕业工作了,有自主权了,再向家里公开这个事,哪里不好?”他一脸无奈,带着点不在乎的轻松的笑容,“你才十八岁呢,就想做我们陆家的媳妇儿啦?”

倪清词以为自己是会哭的,但她没有,只是心里一片悲凉,哀伤似海,深深淹没了她。她觉得陆景庭从来就没了解过她,所以她看得无比重要的事情,在他那里,不值一提。

她觉得自己累得不行,疲惫地开口道,“可是我妈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要不你也告诉你爸妈?”

他的眉头紧皱,恨恨地说,“小词,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太早告诉家长有什么好?”

“那你是不同意了?”她冷冷地看着他。

“不同意!”他欢天喜地来找她却被泼了一盆冷水,倔强劲儿大约也上来了。

“好吧,我也不想多说,我先走了。”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纵然心里已经凉透了,却还是竖起耳朵去听身后的动静,但她明显感觉到陆景庭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拎着满手的袋子,哗啦哗啦地向反方向走去,他大约很生气,步子很重,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她的心上,生疼。

回家之后,她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们分手吧。

之所以不愿意当时开口当面说,是害怕,害怕看见他的反应,无论他是悲伤还是愤怒,是不舍还是漠然,会挽留她会抱着她苦苦哀求,还是冷冷地仍由她转身离开,她都受不了。

曾经那么相爱,笃定会携手一生,最后即使结局是破碎,她也希望姿态能好看。

果然,陆景庭的电话马上就打进来,倪清词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不愿意让他听见自己的痛哭,所以按了拒绝键。他的电话又一次打进来,她再拒绝,如此反复数十次。

其实她完全可以关机的,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没有谁非要联系她不可,可她舍不得,大约是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在乎自己,到底能有多坚持。

终于,他不再打电话,而是改发了短信:小词,别生气了好不好?我说过除非我死,不然我不会跟你分开。

倪清词依稀想起当初他们认真地讨论要一起活到八十岁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他们怎会料到彼此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她不想再继续陷在这场爱情里,为了他患得患失,放弃自己的骄傲和倔强,最终只换来一个甜蜜的假象,他们以为彼此很相爱,事实上,他根本不了解她,从来不肯为她改变,为她妥协。

她不想等到有一天,爱到完全丧失了自我,最终落得一个可悲的结局。

他的短信一条条的进来,从一开始的道歉,到后来的努力挽回,好多次,倪清词都想扔掉电话飞奔到他面前,说声我们好好在一起吧,可他绝口不提问题的症结,她的那些冲动,最终也就慢慢熄灭。

晚上,倪清词正在看书,他的电话又来了,她照例挂掉,他又发来短信: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见我一面吧。

她偷偷踱到窗前,果然看见他孤孤单单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仰头望着这扇窗。

我不想下去,你走吧。

她发出短信之后,看见他低头看了短信,飞快地按着键盘,很快她的手机又响了:我只想见见你,就一下。

她没有回复,只觉得心里一阵钝痛,思绪突然有些模糊了,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又清楚地知道,必然是回不去了。

很快他又说:外面冷,要是你不想下来,就站在窗口让我看看,我只想见见你,见你一面我就心安了。

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他扬起面孔,路灯昏黄的光芒撒在他脸上,不过半天,为什么他看起来像是憔悴很多?也许是她的幻觉吧。

她一狠心,关掉手机。

他一直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这扇窗户,冬夜寒冷,他没有围围巾,也没有戴帽子,没有戴手套,握着手机那只手,大概已经冻僵了。

又过了很久,他跺跺脚,在原地跳着取暖,反复地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倪清词一直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泪流满面。

相爱不应该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么,为什么最终两个人都受到这样的折磨?她想不通,有无数个为什么,却没有答案。

爱情本就是一个难解的迷,没有标准答案,只能靠自己的心一路跌跌撞撞,在伤痕中摸索前进。

那天,陆景庭在倪清词家楼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深夜,他接到好几个电话,才慢吞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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