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即将结束时,某个炎热的晚上,满儿一脸泪痕地扑进了倪清词怀里。冯昭昭在旁边沉默地抽着烟,不发一言。
她吓了一跳,以为她被谁怎么样了,问了半天才知道,事情跟满儿的父亲有关。
这天晚上,杜满儿照常化好妆,跟冯昭昭一起来到流金岁月,因为生得美丽,又能说会道,她在里面很受欢迎,是出台率很高的一个。这天,第一桌客人来,便有熟客点了她的名,她笑眯眯地走过去,在熟客身边坐下来,跟对面的客人一一自我介绍,刚介绍完,后来的一个客人坐下来,她热情地伸出手去,来人抬头,她便愣住了。
竟然是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父亲。
父亲也愣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拆穿对方,然后父亲找了个借口,将她叫到门外。
他还没开口,她便捂着脸跑开了。
这个离奇而荒唐的世界。
那天晚上,满儿哭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她一直反复问,“他会看不起我吗?会觉得我让他丢脸了吗?他还会爱我吗?”
只是满儿的父亲却再也没出现过。她本来打算辞职不干,因为不知道怎样面对父亲的质问,但在提心吊胆一周之后,不见父亲来找她,便知道他根本是不在乎她这个女儿的,既然他都不在乎,她又何须在意?于是照常夜夜化了妆去酒吧,妆面一次比一次浓艳。
倪清词觉得心疼,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劝说她。也许唯一能劝住她的只有叶信了吧,但偏偏叶信又是最不能知道这件事的人。
又过了大概半年,叶信终于还是知道了。
其实世界这么小,流言蜚语这么多,他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不肯相信而已。杜满儿在他心里一直都是那么漂亮那么骄傲那么优雅的小公主,穿最好看的衣服,用最好的东西,怎么会沦落到去酒吧陪酒?
但当他偷偷跟踪她,眼见着她浓妆艳抹,妖妖娆娆地踏进流金岁月的大门时,才肯相信一切并非空穴来风。
他打她的电话,她挂掉,他就再打,一直到她不得不出来接电话为止。
她推开门就愣住了。
叶信就站在她面前,怒气冲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如今,却叫她将这样不堪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
有熟客进门,冲她坏笑,“菲菲,今天这裙子真漂亮,再短点就更漂亮了。”她在这里的名字叫菲菲。
叶信挥拳就打过去。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冲了出来,客人的一帮朋友对着叶信一顿拳打脚踢,完全不顾满儿的哭求,混乱中,她也受了伤,半边眼角肿了起来,手背上有擦伤。
最后还是老板娘念在满儿过去的帮衬,出面摆平了这件事,又是赔笑又是免单,客人才勉强消气住手。
好在叶信是学体育出身的,身体好,用了半个月,总算恢复过来。
这半个月里,满儿细细地将自己的家变,借钱做手术,害怕他觉得她是负担所以隐瞒,以及必须靠着去酒吧才能赚回生活费的事情,一一向他到来,叶信听了自责不已,恨自己让自己的女人吃了这么大的苦,发誓从今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不再让她为了生活担惊受怕。
这应该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了吧。
这一年六月,满儿和叶信因为只需要读三年,所以毕业了。毕业那天,他们搬出各自的学生宿舍,搬进了三环外的一处出租房。他们打算在这座城市扎根。
也许买房子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但对他们来说,能先找到一份工作,每天下班能有个小小的容身之处,即使是租来的,也是一种小幸福。
在叶信找到工作那天,他向满儿求婚了。戒指上的钻很小,大约价格不会超过三千块,但满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们翻万年历,选好三天后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领证的前一天晚上,满儿来学校找到倪清词,两个人像很久以前一样挤在宿舍小小的**,倪清词说恭喜,满儿的眼泪却刷地掉下来,她打开一罐啤酒,猛喝了一口,然后说,“清词,没想到吧,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呵,我才21岁,但我就要结婚了。”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就滑落下来,“我这辈子呢,大概就这样了,一眼望得到头,但是你不一样,我亲爱的清词,你跟我不同,你还有得选,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一定要让我从你这里看见一点人生的光明和希望啊。”
“如果不想结,就不要结了吧。”倪清词也被她说哭了,“你也还有得选啊,还可以重新开始啊,你看你这么漂亮,每次我跟你走在一起别人都只看你,当我不存在……”
“重新开始?我想世上的男人大概并无不同吧,要重新认识一个,从头来过,相识相恋,相爱背叛,争吵和好,实在太累了,不如守着身边这个已经熟悉了很多年的来得轻松。”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其实我跟他之间的爱情早就耗尽了,剩下的只是习惯而已,我早点看透,也免得先有希望将来再失望,那样会更难接受。清词,也许我不该说这句话,但这么多年来,我只觉得一个男生是不同的,就是许晨光。他是那种能为你付出所有的人,而陆景庭,恕我直言,他自小娇生惯养,眼界甚高,他想掌控的太多,也许这没有错,我也相信他对你是真心的,但他能付出的,一定有限。”
这段对话信息量实在太大,倪清词一时消化不过来,只能说,“也许吧,但谁叫我爱的是他呢,没办法。”
夜里睡下来之后,倪清词慢慢回味满儿讲的话,只觉得满心悲凉。
多年前,那样一个太阳即将落山的傍晚,她第一次在路和镇中学的操场上见到杜满儿和叶信,那时候他们是多美好的两个人啊,那时候他们只得十四五岁,尚且懵懂,爱得单纯而热烈,怎会知道将来会落到这样的收场?
或者,是她太理想主义了,其实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再一想到满儿关于陆景庭的判断,她又更难过了一些。她心里知道她说得都对,可爱情是最不受理智控制的东西,假如你真爱一个人,就算明知道他不够好,不是你最好的选择,甚至他一次又一次伤了你的心,让你失望,让你恨他,但只要他冲你招招手,你便会不顾一切,排除万难,放弃所有,头也不回地奔到他身边去。
那是你唯一的念头。
这便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