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小姐，您放心，一有孩子的消息，我们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您。”
民警说着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送萧茉儿出门。
萧茉儿也一如既往，诚恳地道谢：“谢谢。麻烦你们了。”
而后，离开了派出所。
寒风拂面，萧茉儿下意识收拢围巾，拉上羽绒服的帽子，恨不能把整个人都缩进衣服里。
腊月寒冬，冰天雪地，吹过来的每一缕风，都是刺骨的冷。
萧茉儿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会儿，整个人清醒了很多，她搓了搓手，而后将快要冻僵的双手，塞进衣兜，抬脚向前。
“咔滋咔滋”的冰碎声响，再次提醒着她，宛如酷夏的秋老虎已经走了，即将迎来新的一年。
娅娅已经离开她三个多月了。
警方怎么找，哪怕祁然调动了私人力量，也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毫无征兆的，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可即便如此，萧茉儿仍然没有放弃寻找。
每天，每三天，到现在每个礼拜，她都会来一次派出所，亲自确认娅娅的消息。
次次满怀期待地走进派出所，又次次都失落而归。
蓦地，萧茉儿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静静看着前方。
只见路边停了辆熟悉的库里南，身穿黑色大衣，身形高大靠在车上的男人，慢慢站直了身子。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祁然一言不发，走了过来，同样冰凉的手，不容拒绝地拉起了她的手，径直走向副驾座。
车门打开，他强势地将萧茉儿塞进车里。
萧茉儿乖乖坐着，仍由他系上安全带。
三个月以来，她每次来派出所，祁然都会在外面等她，然后强行将她塞进车里。
起初，萧茉儿还会抵抗，发现拒绝没用后，便放弃挣扎。
祁然关上副驾座的车门，返回驾驶座。
入座系好安全带，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发车，过了好一会儿，淡淡问道：“要回去吗？”
萧茉儿头靠在车窗上，没有回答。
祁然便发动车子，直接往他的公寓开去。
娅娅离开后，他一直住在公寓，再没有回去过以前常住的别墅。
公寓里，娅娅的房间除了每日打扫，依旧维持她离开时的样子。
停好车，祁然先是从后座拿了公文包，再下车绕到副驾座。
“到了。”
他弯腰亲自给萧茉儿解开安全带，再像带她上车一样，牵着她的手，领着她下车。
进电梯，上楼，开门进屋，牵着的手，从未松开。
祁然先是自己换好鞋，再拿下萧茉儿的拖鞋。
萧茉儿自觉脱了鞋，换好。
祁然牵着她往里走，直到进了客厅，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要喝点什么？”
萧茉儿没回他话，径直往楼上走去。
祁然静静看着，目送她上楼，消失在楼梯。
他脱下大衣，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些水果出来，洗好榨汁，送上楼。
萧茉儿脱了羽绒服，抱着娅娅最喜欢的艾丽莎，靠床坐在地毯上。
祁然慢慢走了过去，将其中一杯果汁递了过去。
萧茉儿反应迟钝，过了会儿，才伸手接过：“谢谢。”
祁然转个身，贴着她坐下。
两人捧着杯子，谁也没说话。
果汁喝了大半，祁然侧头看向她：“想吃点什么？”
萧茉儿依旧沉默，过了会儿，轻轻摇摇头：“你不用管我。”
“家里那边送来了很好的雪花牛肉，今天就简单吃点，煎牛排怎么样？”
萧茉儿没有再应声。
祁然转动杯子，一口气将剩下的果汁全喝了，而后站了起来。
“如果，”
萧茉儿忽然出声，“那边的世界，也是过了三个月，二三月份的天，应该也还很冷吧？”
她说的是平行时空，五年后娅娅的世界。
“嗯。”
祁然背对着她站着，很轻声地应道，“天气好，可能会稍微暖和一点。”
“娅娅要怎么办？”
“她那天晚上，穿的是夏天的睡衣，突然去到那么冷的地方，她怎么受得了……”
来的时候，大热天穿厚衣服，还能马上进空调房里避避暑。
可大冬天穿夏装，怎么受得了？
“你说，娅娅生日那天，‘我’受了伤？万一娅娅回去的时候，‘我’没能及时接到娅娅怎么办？”
“还有那样的环境……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怎么能让她又回去担惊受怕呢？”
甚至可能，她已经不在了。
那谁来帮她保护娅娅？
“明明她自己都那么危险了，却还要说保护妈妈？真正需要保护的人是她啊……”
“当天晚上她就很不对劲，我应该早点发现异常，守着她，不让她回去的。”
从娅娅失踪后，萧茉儿就从未停止过这样的自责。
祁然耐心听她说完，良久，他温柔回道：“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就像来的时候那样，都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掌控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要真能那么容易做到，又怎么会执着三个多月不肯放弃？
祁然下楼煎了牛排。
萧茉儿还没下来，他便端着上楼。
推门进去，却看到萧茉儿抱着艾丽莎躺在被子上睡着了。
他轻轻放下盘子，重新拿了新的被子，小心为她盖上。
哪怕开了暖气，不盖被子睡觉，也还是有着凉生病的可能。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轻轻拿开粘在她脸上的头发，然后像以往每次偷看她睡觉一样，目不转睛，静静看着她。
“你这样，娅娅又要担心了。”
“她就是为了不让你再受委屈，过上幸福的生活，才来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
“不要让娅娅担心啊。”
片刻，祁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晚安，好梦。”
“咔哒”一声响，房门关上。
柔和的光线下，萧茉儿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似乎还没睡醒。
再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是被饿醒的。
萧茉儿坐了起来，望着熟悉的房间发了会儿呆，而后下床，去衣帽间，准备拿衣服洗澡。
第一次贸然拜访，请求祁然让她进娅娅房间，不小心睡着后，祁然就特意让人准备了她的换洗衣服。
洗漱用品还是跟娅娅在的时候用的一样，是娅娅喜欢的味道和品牌。
进入衣帽间，最先入眼的，是娅娅的衣服。
即便娅娅离开，祁然也没有落下换季的衣物置办。
从最初只有夏装，到如今添加了秋装和冬装，衣服，鞋袜，帽子，还有冬天的围巾和手套，以及服装搭配的各种小饰品，头绳发饰，琳琅满目，差不多塞满衣帽间。
萧茉儿站在衣帽间发了会儿呆，拿了自己的衣服，去浴室洗澡。
开门出来才发现，二楼休闲区的灯亮着。
没等她好奇完原因，就见祁然从吧台探身出来：“起来了？”
她换上了祁然准备的家居服，没有完全吹干的长发，带着明显的湿气。
祁然走了过来，拿起一缕半干长发，指腹轻轻揉捏，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萧茉儿：“饿了吧？”
萧茉儿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捏在手里的头发，见他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也就懒得管了：“嗯。”
祁然勾唇笑了下：“想吃什么？”
“都可以。”
“一面怎么样？”
祁然放开头发，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晚上拿出的牛排我留了一份冷藏着，再煎一份牛排。”
萧茉儿挣扎了下，没挣开，便由着他牵着下楼。
以防万一，祁然提前准备了食材，放保鲜盒冷藏。
意面煮上，开火便能直接炒酱料，再煎牛排。
十几分钟，便能吃上现成热腾的意面和煎牛排。
祁然又拿来了一瓶珍藏的拉菲：“要来点吗？”
萧茉儿看了一眼，摇头拒绝了。
祁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陪着她吃。
“跟团队的同事相处得还好吗？”
通常这种时候，萧茉儿是不会主动开口，祁然便自己找话题。
“新项目成立，前期磨合可能会比较辛苦，要是觉得累，就请假休息休息。”
“挺好的。”
萧茉儿吃着东西，心不在焉回道。
祁然也不在意，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着一些公司的事。
萧茉儿吃完，祁然放下高脚杯，收走碗筷。
看着他在水池前忙碌的后背，萧茉儿心情复杂，很想再跟他说放着她来就好，又没能说出来。
同样的话，她说了两个多月，也被拒绝了两个多月。
除了偶尔让她帮忙摘个菜，递个东西，祁然从不让她插手厨房的事，备菜，做饭，洗碗收拾厨房，都是他亲力亲为。
知道他铁了心，后来她就不说了。
如今，更是习惯了被他照顾。
“衣帽间，”
萧茉儿看着他的后背发了会儿呆，嘟囔着说，“又添加了一些娅娅的衣服？”
“嗯。”
祁然继续洗碗，背对着她，淡淡回道，“我看品牌最近上的新款都很好看，应该会合适娅娅，就让人送了些过来。”
“嗯，我也觉得很合适娅娅。”
祁然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往家里添置一些娅娅的东西。
但萧茉儿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没必要再买”之类的话。
因为她自己也跟祁然一样，一直在等娅娅回来，也坚信她一定会再回来。
并为此做着准备。
娅娅消失后，他们还是搬了家。
找了一个空间很大的四房，专门给娅娅留了一个卧室。
他们还买了一个很大容量的双开门冰箱，里面放满了娅娅喜欢的食物和零食。
老太太送的那些玩偶，一部分放在了楼上她的卧室，一部分搬到了他们新租的房子，娅娅的卧室。
家里的衣柜虽然比不上祁然公寓的衣帽间，里面也装满了她为娅娅准备的夏、秋、冬装。
再过段时间，就该准备春装了。
“要上楼吗？”
洗好碗筷，祁然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萧茉儿仰起脸，看了看他：“嗯。”
她起身，推开椅子要走，一直大手伸了过来，牵起了她的手。
萧茉儿低头，静静看着握紧的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祁然仿佛没看到，朝她笑了笑：“走吧。”
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
萧茉儿被他牵着离开饭厅，径直上楼。
她已经睡过一觉，这会儿根本没有睡意。
祁然便带她去了音影室。
“今天要看什么？”他让她挑选电影。
萧茉儿看了看屏幕，说了个自己喜欢的电影。
祁然找到电影，播放，然后又拿来了一些零食和饮料。
电影是前几年上映的一部剧情片，萧茉儿当时在电影院看了几次，这几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看看。
可即便对剧情滚瓜烂熟，每次看仍然会被打动落泪，欢喜如初。
电影结束，萧茉儿缓了好一会儿，才克制住情绪和眼泪。
祁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默默递过来一瓶橙汁。
“谢谢。”
萧茉儿道谢接过，却没喝。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结束，已经是早晨，刺眼的光线穿透厚重的窗帘，细细碎碎地撒在地板上。
“其实，”
萧茉儿无措地转动饮料瓶，斟酌着说，“你不用管我，让我一个人呆着就好。”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祁然想也不想回道，“我答应过了你，会一直陪你等娅娅回来。”
萧茉儿停顿了片刻：“可就算是周末，你也不能完全不睡觉啊……”
“你睡觉的时候，我也睡了，只是比你更早起来。”
骗人。
萧茉儿在心里小声反驳。
祁然从未遮掩过自己的目的，想要什么，也早就直白地告知过她。
娅娅来了后又长时间住在他的公寓，她想要感受娅娅的气息，只能来他这里，
她为了自己的野心，暂时忽略了祁然的野心，默许他留在自己身边。
可，这终究是不对的。
“小叔。”
萧茉儿喊出了几个月没喊过的称呼，声音淡淡的，“今天，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你已经帮了我和娅娅很多，以后就让我一个人继续……”
“为什么还总是要说这种早就有答案的事呢？”
她话没说完，祁然就打断了她的声音。
他在萧茉儿面前蹲下，自下而上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不会放弃的，就算你喊我小叔，也没用。”
萧茉儿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叹息道：“这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事。”
“该不该的，由我自己决定。”
祁然笑了笑，双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微微仰起脸，在她惊讶错愕的注视下，吻上了她的唇。
“这就足够了。”
“你……”
“我现在还是娅娅法律上的父亲，警方要是真有娅娅的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我。”
“……”
“我也很爱娅娅，就让我跟你一起等她回来，好不好？”
“可是……”
“嗡——”
是祁然的手机。
早上七点不到，正常情况是不会有人打电话来打扰。
两人同时看向被祁然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巴掌大的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来电号码：
110。
两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祁然拿过手机，点了接听。
“你好。”
“你好，我是XXXX派出所，请问你是祁宁的父亲祁然吗？”
“是的，我是。”
萧茉儿已经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便往外跑。
祁然抓着手机跟上去。
“是这样的，我们的同事出勤时遇到一个走丢的孩子……”
警方就在附近，要了祁然的住址，亲自送过来。
萧茉儿和祁然匆匆下楼，警方的车正好开进来。
车门打开，女警抱着一个四岁大的孩子从车上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夏天的睡衣，外面裹着女警阿姨的羽绒服，小脑袋露在外面，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
“娅娅！”
听到熟悉的声音，娅娅转头看了过去。
片刻，孩子茫然的脸上逐渐有了情绪。
她小嘴一撇，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向朝她奔过来的萧茉儿和祁然伸出了小手。
娅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爸爸！”
萧茉儿接过娅娅，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
“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