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心悦拿着那封来自化肥厂的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信纸上,刘厂长那熟悉的字迹,仿佛带着家乡泥土的气息,将她从戈壁滩上那宏伟的蓝图中,硬生生地,拽回了现实。
宋钦言看着她紧锁的眉头,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杯刚刚倒好的热水,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边。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不胫而走。
“苏医生要回去了吗?”
“唉,也是,人家毕竟是厂里正式的副所长,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吧?”
傍晚,被苏心悦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老军垦张伯,带着几个同样受过她恩惠的军民代表,堵在了她的帐篷门口。
“苏医生……”张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恳求和不安,“你……你真的要走吗?”
苏心悦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将她视为最后希望的人们,又想起了远在化肥厂,那些同样支持她、爱护她的工友们。
她的心,感到了左右为难。
……
深夜,宋钦言的办公室。
苏心悦推门而入。
她将那封信,轻轻地放在了桌上,然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异常坚定。
“我不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这里,比化肥厂,更需要我。”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已经默默付出了太多的男人,脸颊,微微泛起了一抹红晕。
她轻声,但却无比清晰地,补充了后半句。
“而且……这里,有你。”
宋钦言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瞬间填满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和沉甸甸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走上前,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那略带冰凉的手。
“心悦,”他郑重地,许下了他的承诺,“你放心。你的选择,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剩下的事,交给我。”
送走苏心悦后,宋钦言没有立刻休息。
他在那间简陋的用弹药箱拼凑成的办公室里,铺开稿纸,拧开了钢笔。
他通宵达旦,撰写了一份他军旅生涯中,或许是最重要的一份“作战报告”。
报告中,他没有过多地谈及个人的情感,而是站在国家与军队的战略高度,用一种极具前瞻性的眼光,详细地阐述了在“红星七号”农场,建立一个大型中草药基地的三大核心意义:
第一,可以从根本上解决西北边防部队长期以来药品补给困难、依赖内地的被动局面,具有重大的军事后勤保障意义。
第二,可以带动地方经济,改善军民关系,是新时代下“军民鱼水情”的最佳体现,具有深远的政治意义。
第三,对那片被污染的特殊土壤进行生态修复和反向利用,本身就具有无可估量的科研价值。
在报告的最后,当所有的宏伟蓝图都铺陈完毕后,他才顺理成章地,提到了那个完成这一切所必不可少的核心人物。
“……光明化肥厂借调来我部的苏心悦同志,在此次抗疫工作中,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展现出了卓越的中医药理知识和杰出的组织领导能力。由她率先提出的‘变废为宝,以毒攻毒’的构想,是整个计划得以实施的核心与灵魂。”
“为确保此项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我部恳请上级领导协调,将苏心悦同志的组织关系,正式由光明化肥厂,调入我部。并给予其相应职级待遇,以便其能名正言顺,全权负责此项工作。”
第二天一早,这份附带着苏心悦亲笔签名的详细的《中草药基地初步构想书》的特急报告,通过军用加密专线,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同时发往了军区司令部和远在京城的中央农垦部。
……
接下来的几天,苏心悦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药田的初步规划和第二批药材的种植工作中,绝口不提调动的事。
宋钦言也默契地,没有再提。
两人都在这片充满了希望的平静中,等待着来自千里之外的,最终的判决。
几天后,当苏心悦正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工装,和战士们一起,在药田里拉线定桩时——
宋钦言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向她走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份盖着两个鲜红得如同烙印般的红头文件,递到了她那双还沾着新鲜泥土的手中。
苏心悦疑惑地,展开了那份文件。
只见上面,用最大号的黑体字,清晰地,打印着——
“经中央农垦部与军区联合决定:”
“任命,苏心悦同志,为红星七号农场卫生所所长,兼任农场中草药种植基地技术总负责人。”
“即日起,享受师级技术干部待遇。”
苏心悦看着那一行行熟悉又陌生的字,彻底愣住了。
手中的那份文件,仿佛有千斤重,她都有些拿不稳。
所长?
技术总负责人?
师级……干部?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她铺平了所有道路、给了她一片崭新天地的男人,那双总是坚强的眼睛里,瞬间,噙满了滚烫的泪水。
宋钦言抬起手,用他那布满了厚茧的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拭去了她眼角那滴喜悦的泪。
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
“苏所长,”他说,“欢迎你,正式成为我的战友。”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梨花带雨却又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以及……我未来的,妻子。”
在周围战士们那震耳欲聋的善意的欢呼声和口哨声中,两人在金色的夕阳下,相视而笑。
就在基地上下一片喜悦之时,一辆尘土飞扬的押送劳改犯的解放大卡车,缓缓地,驶入了农场附近,那片被铁丝网包围的劳改分队营地。
车厢的后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红星七号农场那片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绿色,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灰色的囚服,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