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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午夜时分

2026-03-07 08:57作者:钟原

萧梦妮有些失望。

当天晚上,仲云展没来酒吧,第二天也没有来,第三天,第四天他还是没出现。

花店也没再来人送花给萧梦妮,生活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样,一夜惊喜仿佛是个易碎的七彩肥皂泡。

这条金灿灿的金龙鱼在夜色霓虹灯下惊鸿一现,一摆尾随即消失。

酒吧依然是往昔的灯红酒绿,俗客纷来满屋子扎堆,吧女笑靥如花拿酒、开酒、酗酒,眉来眼去调情嬉闹,空调冷气在人堆里咝咝流窜,烟雾腾腾,火热劲爆的音乐,粉腿玉臂的热舞,台上各种烂俗**的艺人表演……喧闹杂乱,却又次序井然,仿佛这样才是正常的夜生活。

大家见了萧梦妮,调侃地问上一句:昨晚爽不爽?拿了多少钱?顶多再追问:他是哪里的款爷?对你好大方哟……还没等萧梦妮支吾回答两句,她们就乱纷纷地跑去招呼客人,投入到挣钱的热情中,再也无暇顾及什么。

人人都忙于自己的生活,哪有空理你的欢喜与悲伤和狗屁的孤独忧郁。

萧梦妮怅然所失,恍惚一会,收拾心情赶紧忙着去抢客。

入夜十点以前最为关键,每个新进场的客人都灼手可热,吐沫横飞游说他们买下酒以后局面基本就定了。但如果到十点还不能拢到两桌客人,这一晚的提成收入注定难突破百元,后半场喝酒虽然轻松,待到打烊收工却是两袖清风。

吧女年轻靓丽,卖一瓶啤酒只得提成两块钱,红酒十块,洋酒是二十块。机灵、酒量好、牙尖嘴利、眉眼清秀的女孩每个月能拿到六七千左右的酒水提成。

但女孩的酒量再大,酒水却是无限的,吧女常常喝到冲进洗手间扣喉咙猛喷,然后抹嘴对镜补妆,拢拢飘逸秀发,又温柔款款婷婷走回来,对着男客妩媚一笑,一脸清纯相。偶尔的,伊人的红唇皓齿间不小心粘了一丝绿油油的韭菜,让人为之侧目。

这一晚,不知怎么回事。萧梦妮使出浑身招数笑到脸抽筋,也只拉到稀稀拉拉的五个酒客。他们还有些鸡贼,抠门地只要了两打啤酒,就像电影慢镜头似的慢悠悠地喝,话比酒多,缠着萧梦妮说这说那,烦得她要死。

萧梦妮瞥眼手机上的时间,都快十一点,今晚注定惨淡收场喝西北风了。创下她到酒吧上班以来的最低收入记录。

韩雪和叶思琦那边却是高朋满座,男客扎堆围得水泄不通,各种叮当碰杯的声响连接成片,酒水犹如山洪暴发一样喷涌流淌。

萧梦妮苦笑一声,干瞪眼羡慕不及。

清闲的时光最难熬,在萧梦妮的酒客兴致低落地走后,她无事可做,提前进入“幽灵时刻”,一个人坐在卡座角落里发呆发呆发呆……

在酒吧谋生度日,热闹时候还好,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但午夜过后,酒吧渐渐客散,她们空虚下来,呆坐发愣,醉歪歪疲倦懒得说话。老板将这段时间称为:“幽灵时刻”

放眼环视酒吧,蓝幽幽彩灯下,可见一群长发女人低头静坐,那场景怪吓人。

酒吧不挂钟表,没有可怕的时间,客人们的神情从入场时的冷酷到狂热,直至最后精神恍惚,同样也是脑袋低垂,衬衫干瘪,轻飘飘地听着音乐。矮子罗杰斯的Diablo’sDance。

歌台上的舞女热裤低坠,黑麦克风垂在白沟间,哼唧唱着抒情歌,尽量让歌声带着忧冷的空洞。

一个精瘦的男人灌下一瓶伏特加酒兑苏打水,决定上台跳一曲裸舞娱乐嘉宾。两个身材魁梧的酒吧保安麻利地按倒这位多情的男人,塞到舞台下让他静静打嗝。对于没剩下多少脑细胞的醉鬼,这是最适合的地方。

一个神智不清的家伙敲打吧台吆喝:“美女,啤酒!再给我来一打黑啤。”酒保无心搭理。这酒鬼的钱包早就瘪了,空无一毛。

在午夜的时分幽灵时刻,萧梦妮习惯独自坐到酒吧最里面的一个卡座,将头埋在昏暗,喝着客人剩下的少许威士忌。不兑酒,加冰,她加上很多冰块,静悄悄地喝,慢慢品尝火辣入喉。

偶尔,有认识萧梦妮的熟客踉跄走过来,喷散着酒气挑逗:“小龙女,等会跟哥出去宵夜了啊?”

萧梦妮随口回答:“好呀!”

“真的?”酒客来了劲头,一脸兴奋期盼。

萧梦妮淡淡说:“老娘甩你头上一袋盐,腌死你个傻波依,滚屁。”

这句骂人脏话自从萧梦妮说出来后,十分风靡酒吧,吧女纷纷效仿,传为撕吵互骂的流行佳语。

酒吧除了靓丽吧女,最常见的就是各种酒水,在吧台后啤酒遍地堆高,储物间落落大满。

这里除了本地常见的啤酒,还有进口的百威、嘉士伯和小太阳,七八种口味苦涩的德国黑啤,此外就是鸡尾酒、伏特加、威士忌和芝华士,红牌、黑牌、百龄堂之类的,三百六一套送软饮,最贵的也就是十二年轩尼诗,疑似假货。

到酒吧玩,很少有客人点果酒、葡萄酒,宁愿一件件上啤酒往死里喝,甚至来瓶老白干,也不愿要便宜的红酒。

这很符合酒客的身份和社会层次。红酒加冰,那是白领文艺小资纯情调调,在这里没什么大众消费市场。

酒吧是世俗之地,没有风雅纯爱。

吧女有些有男朋友,更多的没有,在这种场合待久了,能深刻发现真爱是个屁。吧女很少听信男客的花言巧语,下班被哄走。她们偶尔效仿韩雪,宁可选择性地挑个顺眼的男人,临时组团,玩个天亮前分手,也不想卖笑养小白。

酒吧有个大眼靓妹,美如林志玲,清纯似赫敏,曾经被某财务公司男主管疯狂追求,各种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各种浪漫。靓妹子头脑一发热,辞职离开夜下酒吧,脱下小短裙跟那男人过起恋爱中甜蜜的小日子,闪电般谈婚论嫁。据说她跟那男人回家相亲了,大家羡慕得口水直流。

那不知,大眼靓妹很快又回到酒吧上班,重新红唇美甲高跟鞋,原本眉眼中残存的清澈消失,变得形骸**,满口粗俗脏话,随心所欲找野男人堕落就像韩雪。

有一晚,靓妹子喝醉,哭得一塌糊涂,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曾经欢好的男人。

她们听出来,原来日子久了,那男人心底始终嫌弃她做过吧女,一吵架就骂她:烂婊子。不高兴就狠命往死里打她,揪着伊人长发,拳打胸部,脚踹小腹,毫不手软。靓妹子被打得受不了,更受不了男人那种冷入刀子鄙视的目光。

她流产了。

靓妹拼命喝酒,哭着哭着,忽然笑起来怪异地说:“流产真好,省了一千多块的打胎钱。”

萧梦妮听得一阵寒噤,心头哆嗦,对晚上极力奉承她的男人愈发警惕起来,时刻保持戒心。从那以后,萧梦妮就算喝得烂醉如泥,也能义正严辞地拒绝投入男人的怀抱,视感情为粪土,金钱为最爱。

不信任何来夜店消遣的男人,不管他是一脸俊朗,豪爽大方,还是满目柔情。吧女笑脸迎客,亲热叫唤大哥,全程最佳服务,最后转身送客臭骂烂仔如狗。

踏进酒吧来寻欢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男人就不是东西,只是一张张迷人的钞票。

在酒吧醉生梦死的日子似流水过去,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正如杜牧诗云:“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

读书时,萧梦妮的文言文功底扎实,对杜牧这首《汴河阳冻》很有印象,但在酒吧才更有深刻体会:人生有若那条冰河下的流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河面上波澜不起,有谁知道呢?

这一晚独自坐在卡座,萧梦妮差不多喝下三分之一瓶的威士忌,就她一个人。

她没醉。

时间成了她的敌人,她异常清醒地跟时间对抗,一分一秒地煎熬着,各种胡思乱想,各种无聊,心里默数绵羊,她拉一扎头发一根根地数,数完了再拉一扎重新数。

萧梦妮专心致志数着,不敢想起以往让自己难过的人,还有以往很多难过的事。

她甚至不敢再幻想,做美梦虽然过瘾,但抬头一看沉沦的酒吧,却是失落得要死,完全是自找没趣。

终于熬到凌晨一点,按规定,没客人的吧女就可以下班走人了。

萧梦妮松口气,准备起身回家睡觉觉,就算睡不着她也可以去网吧渡过一段不那么枯燥的时光,吃几串热辣辣的烧烤,喝一碗小米粥,身体至少是舒坦的。

她几乎忘却仲先生这事,懒得再多想,想了也没意义。

但就在萧梦妮收拾东西走前一刻,叶思琦那边却出了状况。

有一桌酒客粗俗地在大声嚷嚷,脏话叫骂强迫叶思琦喝酒。

在酒吧,酒客的素质参差不齐,有面目和善好说话的,有阴阳怪气难伺候的,也有色眯眯拉手摸腿的,更有粗俗无礼耍横的,喝多了就拿吧女撒气,灌酒的恶男不在少数。

他们总想表现男人的豪情匪气,以酒量论英雄,要不就是心理阴暗,想灌醉吧女,欣赏美女当场淋漓喷酒出丑,如果灌醉能带去宵夜最好,欺负一个醉得人事不省的女孩更来劲。

酒吧有四名保安,防止酒客撒野闹事,但对于酒客的小动作却是坐视不管,只要不出现揪着吧女的头发扇耳光打人那种情形,就算捏着她们的脖子强行灌酒也当做没看见。

遇到这种情况,吧女一般只好自己想办法自保,实在躲不过也只能找姐妹帮忙,求个相互照应。

“小龙女……”

叶思琦从人缝中发出惊惶的求救,伴随着阵阵欲呕的酒嗝声,可怜楚楚。

看来叶思琦今晚遇到了难缠的酒客。萧梦妮不得不停下脚步,前去帮她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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