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
凡人生相聚死相恤，死之恤也愈厚，则生之聚也益坚。其行之自近，而其所及至远。昔管子为轨里连乡之制，使人与人相畴，家与家相畴，祭祀同福，死葬同恤，此其平日之相恤也。《管子》又曰：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守则同固，战则同强，则军法在其中矣。又曰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天下，莫之能御，则所及者远矣。后世召募乡勇，殆师其遗意焉。粤、捻之兴，扰乱遍南北，治之者曰楚军，曰淮军，皆用乡人以治四方之事。予自同治四年奉命剿捻匪，自淮、徐、兖、豫以入于燕，七年转战畿南郡县至某某卒乃殄灭。是时楚、豫、兖诸军皆会，而淮军之力为多。淮军将士之捐躯命而膏原野者亦较众，其得裹尸而葬，与夫闻于朝而与于昭忠之祀者，盖千百之一而已。予愀然伤之。会有湖广之行，入蜀督黔师，移兵关中，奔命不暇。九年复移师入燕，始奉总督幾辅之命。吾皖之游宦从戌于斯者，为予言曰：保定郡城之东曰丁家园者，吴侍郎延栋为布政使时，置义阡焉，为地四十亩，后益之为百二十四亩有奇，其去城也远，其于地也为下湿。予乃属候补道叶君伯英、总兵叶君志超更卜于城西曰土桥村，为地四十四亩，缭以周垣为享堂，以祀淮军将士之死事者，为屋以停旅榇之可归者，用乡人公输银若干。以同治十一年某月某日落成，乡人请予文记其事，予惟古者死徙无出乡，故《周礼》冢人、墓大夫所掌，皆言族葬，未有言乡者。秦、汉而后，天下为郡县，无复封域之限，仕宦商旅率去乡数千里，不独从军之远出矣。夫客死之与死王事也，其为死也不同，而其为异域他乡之感则均耳。今义阡之设，推古人族葬之法，以联乡里之情。而享堂之设，又推国家昭忠之意，以慰英毅之魄。盖不啻秦之封殽尸，唐之作悯忠寺一事也而两善具焉矣，予既重乡人之笃谊，又伤夫将士之致命，遂志而不及见大功之成也，为之记以志予慨。
曾文正公画像赞
周综四代，孔阐六敩。匋铸区宇，系苞桑固。文误而彣，
焉凋镂。**浮黜华，虚寻理绪。因循多故，迷蚩尤雾。惊彼草木，熏胥猿鹤。儒家者流，睢喜操柧。秉礼出治，理而不肤。投之艰巨，内刚外柔。风飏电激，朋飞群附。涤**瑕垢，祗行吾素。先帝曰都，而不善乎。将相通侯，东南尸祝。文场伏波，非经不娱。臼辰丮夕，自眂若无。人之有技，有容休休。通经之用，肁反厥初。薪尽火传，视此礼书。武兮文备，启我圣徒。元气布濩，允奠舆图。
答朝鲜相国李裕元书
光绪二年
橘山尊兄太师阁下：
客腊裁复寸笺，稍摅积愫。顷永平游太守转送五月十五日惠翰，引义谦而见推过当，非所敢任。复荷惠赐志书，拜登之余，愧谢愧谢。敬审起居曼福，动静多豫，内赞密勿，外敦邻好，荩劳可念。日本与贵国介在东表，前有边境小忿，然有示武之意，嗣闻稍释嫌疑，言归于好，信使往还，息事靖民，为之一慰。仆忝领畿辅，与贵国疆宇相望，且思历朝交谊之厚，解纷排难，乃分之宜。西洋英、俄诸国专务通商，地球以内几无不到。兹日本既导先路，诸国或思步其后尘。彼亦明知贵国物产非丰，洋货销路不畅。而欧洲风气每以多开口岸互相矜耀，或虽得请以去，旋因贸易无益，而迟迟不至者亦间有之。此中操纵机括，谅老成谋国者必能措置咸宜也。仆力小任重，春夏以来，雨泽愆期。顷已迭霈甘霖，三农遍慰，似可转歉为丰。凉风洊至，顺时节宣，书不尽意。某顿首。
再答朝鲜相国李裕元书
光绪四年
橘山尊兄太师阁下：
前由永平游太守转送丁丑十月望日惠书，垂问殷拳，感谢曷已。只以邮程乏便，阙然未报。岁月如驰，寒燠忽更，比维勋猷云蔚。餐卫咸宜，抚绥群黎，慎固四封，荩勤硕画，至为企念。日本与贵国议约修好将及三年。莱馆互市，未见繁盛，商民错处，能否相安。彼国自平秀吉以来，恃其诈力，嚣然不靖。近者西乡隆盛弄兵潢池，不戢自焚，彼君臣鉴于国小多难，或不敢复勤远略。往岁中国驻倭公使何侍讲前赴东洋，仆以贵国之事属其留意体察。随时调停。旋接何侍讲来书：日本近以俄人有事四方，贪得无厌。怒然如猛虎之在卧榻之旁，其于贵国既无恶意，似欲联为辅车，引为唇齿，颇疑贵国不肯倾诚相待。仆拨度大势，泰西英、美各邦相距尚远，志在通商，无利人土地之心；俄跨有三洲土壤，实与我东北边界毗连，又时以蚕食鲸吞为事，贵国与日本滨临东海，俄国兵船游弋窥伺，势所难免，譬犹虞、虢备晋，韩、魏畏秦，其端不始于今日也。前闻日本欲在贵国咸镜道之元山津开口通商，俄人阴沮其议，谓他日设有战事，恐于日本商务有碍。英人请日本介绍通商，俄复沮之。若果属实。其意欲使贵国孤立无援，一旦发难，可以廓然无所牵制，识时之彦用为隐忧。昔蜀先主搋亭之败，怨吴甚深，而诸葛武侯生平措注，以和吴伐魏为上策。唐德宗有宿憾于回纥，李邺侯劝以释忿寻盟，而吐蕃之势顿衰。盖命世英雄蠲细故而扩远图，往往如此。迩闻俄国与土耳其和议已成，西事方蒇，将图东略。执事老于谋国，撤桑迨阴之计其在斯时乎。仆以东土屏障中原，又千里神交，气谊相孚，不得不一摅肺腑之谈。近今贵国庙漠若何，邻交若何，固未能知其详也。仆忝居高位，无裨时艰，所幸入夏以来雨旸时若，此间及晋、豫各属年谷顺成，亿兆生灵有嘘枯回生之望。关山琼阻，延企为劳，推顺时自爱不宣。某顿首。
三答朝鲜相国李裕元书
光绪五年
橘山尊兄太师阁下：
正月杪裁复寸函，旋于二月间接到客腊望日惠书，反复于邦交一事推究得失，剖晰情势，忠谟硕画，倾佩无涯。比谂颐养修龄，平章大政，保疆御侮，措注咸宜，至为企颂。承示日本与贵国交涉各节，倭人性情桀骜贪狡，为得步进步之计，贵国随时应付，正自不易。客岁驻倭公使何侍讲来书，屡称倭人倩为介绍，愿与贵国诚心和好，两无虞诈。鄙人思自古交邻之道，因应得其宜，则仇敌可为外援；因应未得其宜，则外援可为仇敌。倭人之言虽未必由中，尚冀迎机善导，杜彼争端，永相辑睦，是以曾寓书奉劝，勿先示以猜疑，致令借为口实也。近察日本行事乖谬，居心叵测，亟宜中为之防，有不能不密陈梗概者。日本比年以来，宗尚西法，营造百端，自谓已得富强之术，然因此致库藏空虚，国债累累，不得不有事四方，冀拓雄图以偿所费。共疆宇相望之处，北则贵国，南则中国之台湾，尤所注意。琉球乃数百年旧国，并未开罪于日本，今春忽发兵船劫废其王，吞其疆土，其与中国与贵国难保将来不伺隙以逞。中国兵力饷力十倍日本，自忖可以制之，惟尝代贵国审度踌躇，似宜及此时密修武备，筹饷练兵，慎固封守，仍当不动声色，善为牢笼。凡交涉事宜恪守条约，勿予以可乘之端，一旦有事，则彼曲我直，胜负攸分。第思贵国向称右文之邦，财力非其充裕，即今迅图整顿，非旦夕所能见功。近闻日本派凤翔、日进两战舰，久驻釜山浦外，操演巨炮，不知何意。设有反复，中国即竭力相助，而道里辽远，终恐援不及事。尤可虑者，日本广聘西人教练水陆兵法，其船炮之坚利，虽万不逮西人，恐贵国尚难与相敌，况日本谄事泰西诸国，未尝不思借其势力侵侮邻邦。往岁西人欲往贵国通商，虽见拒而去，其意终未释然。万一日本阴结英、法、美诸邦，诱以开埠之利，抑或北与俄罗斯句合，导以拓土之谋，则贵国势成孤注，隐忧方大。中国识时务者佥议，以为与其援救于事后，不如代筹于事前。夫论息事靖人之道，果能始终闭关自守，岂不甚善，无如西人恃其慓锐，地球诸国无不往来，实开辟以来未有之奇局，自然之气运，非人力所能禁遏。贵国既不得已，而与日本立约通商，各国必从生心，日本转若视为奇货。为今之计，似宜用以敌制敌之策，次第与泰西各国立约，借以牵制日本。彼日本恃其诈力，以鲸吞蚕食为谋，废灭琉球一事，显露端倪，贵国固不可无以备之。然日本之所畏服者西人也，以朝鲜之力制日本，或虞其不足，以统与西人通商，制日本则绰乎有余。泰西通例，向不得无故夺人国，盖各国互峙争雄，而公法行乎其间。去岁土耳其为俄所伐，势几岌岌，迨英、奥诸国出而争论，俄始敛兵而退。向使土国孤立无援，俄人已独享其利矣。又欧洲之比利时、丹马皆极小之国，自与各国立约，遂无敢妄肆侵陵者，此皆强弱相维之明证也。且越国鄙远，古人所难，西洋英、德、法、美诸邦，距贵国数万里，本无他求，其志不过欲通商耳，保护过境船只耳。至俄国所据之库页岛、绥芬河、图们江等处，皆与贵国接壤，形势相逼，若贵国先与英、德、法、美交通，不但牵制日本，并可杜俄人之窥伺，而俄亦必遣使通好矣。诚及此时幡然改图，量为变通。不必各开口岸，但求日本通商之处多萃数国商人。其所分者，日本之贸易，于贵国无甚出入。若定其关税，则饷项不无少裨；熟其商情，则军火不难购办。随时派员分往有约之国通聘问，联情谊，平日既休戚相关，倘遇一国有侵占无礼之事，尽可邀集有约各国公议其非，鸣鼓而攻，庶日本不至悍然无忌。贵国亦宜于交接远人之道逐事讲求，务使刚柔得中，操纵悉协，则所以钤制日本之术莫善于此，即所以备御俄人之策亦莫先于此矣。近日各国公使在我总理衙门屡以贵国商务为言。因思贵国政务禁令悉由自主，此等大事，岂我辈所可干预，惟是中国与贵国谊同一家，又为我东三省屏蔽，奚啻唇齿相依，贵国之忧，即中国之忧也，所以不惮越俎代谋，直抒衷曲，望即转呈贵国王察核，广集廷臣深思远虑，密议可否。如以鄙言为不谬，希先示复大略，我总理衙门亦久欲以此意相达，俟各使议及之时，或可相机措词，徐示以转圜之意。从前泰西各国乘中国多故，并力要挟，立约之时，不以玉帛，而以兵戎，所以行之既久，掣肘颇多，想亦远近所稔知。贵国若于无事时许以立约，彼喜出望外，自不至格外要求，如贩卖鸦片烟，传教内地诸大弊，悬为厉禁，彼必无辞。敝处如有所见，亦当随时参酌一二，以尽忠告之义。总期于大局无所亏损。夫政贵因时，治期可久，知己知彼，利害宜权，用间用谋，兵家所尚，惟执事实图利之缘。迭奉来函，谆谆于交邻保境之道，用敢不惮缕，密布腹心。复候起居，书不尽意。某顿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