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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2026-03-08 12:28作者:林纾

余脑中所忆之事,至此章备矣。顾此外尚有参错不属之事,余合而叙之,为是书之小结束,亦为佳事。

余及安尼司母子,度此时光,亦如走马冶春,转瞬而过。在此如海稠人之中,第一人即吾祖姨,年已八秩以外,尚戴眼镜,腰膂至劲,行五六英里路,未尝一息。其与之同伴者,为壁各德,亦御眼镜,晚中尚就灯治针线,此一块小蜡头,及针线之匣,其上仍画圣保罗礼拜堂也。余少时见彼二颊红绛,余谓为苹果,胡不见啄于鸟吻,今则皱纹无数矣。余学行时,壁各德以指头引余行,今则仍以此指引吾稚子,余不能不忆及吾母生时情状矣。吾祖姨平生恨余非女,不如

祖姨之意,余今以第二女嗣为祖姨之后。小女都拉,祖姨亦视之如命。壁各德囊中鳄鱼之书尚藏,今则用以教吾诸儿。诸儿散学归时,尚有一白发老翁,率之以放风筝,其乐仍不减,诸儿张口引目向天而视。

有时余过司蒂尔福司家,则有一龙钟之妪,扶杖而立,而颜容尚挟猬傲之气,如壮少时;其旁有形容枯槁之妪,唇吻中挟小瘢,则罗莎也。一日余偶经其门,为彼所瞩,母即问罗莎曰:“此先生何名?吾忘之矣。”罗莎则附耳大声言曰:“此为考伯菲而。”似诏彼聋聩,母曰:“先生吾宏愿相见,汝今胡持服者?

想为日久,当自忘之。”罗莎在旁即曰:“彼何尝缁,汝不一谛视之耶!”母又曰:“汝见吾子乎!汝今二人和协矣。”又对余面呻楚不已,忽大声曰:“罗莎汝前,司蒂尔福司逝矣。”罗莎虽斥其昏聩,则亦抱之怀中而入。以后每一遇,辄如此,想母亦以此终矣。

一日有印度船归,中有贵妇,其夫则苏格兰富商,耳巨如豕,余曰:“此其周利亚乎?”已而视之,果周利亚。男仆而为印度人,女奴则印度妇人,前后拥卫出入。前此伤于情感,故恒歌怨诗,今易前状矣。似在金银中餍足,余觉其大不如前之伤情感歌怨诗之为妩媚。

家居无日不张筵宴客,高楼矗云,然座上客乃有雅克,余颇叹其非妙品,雅克迩来情状,仍快快于先生,殊可恨也。先生恒与余往来,所注之字典,尚尔属稿未即毕,然家庭之乐较前为适,老军人尚寄食其家,威焰亦减,不复如前之恣肆。

余老友忒老特尔司声望亦日高,长日拥长案,卷宗积如山樊,随手批治,唯其壮发老乃愈壮,不可制伏。一日余往面之,见彼积卷高可隐人,钞胥无数列前,余曰:“忒老特尔司,果苏飞代尔为书记者,能办此乎?”吾友曰:“汝亦应言,唯在尔时,尚云乐趣。”余曰:“彼不言汝为问官时亦将告人乎?当时之为此言,特儿戏耳。今尔指日不登高座为问官乎?此语尽人道之,非我臆造。”吾友曰:“果如是者。”余曰:“确耳,何疑之云。”吾友曰:“待吾果为之者,必以此语向众述之。”是日余至时,正为苏飞生辰,吾友早罢其役,余即随之同归,道中向余述其运命之吉,谓余曰:“考伯菲而,吾所希冀事,一一垂成矣。吾岳一年已得四百五十镑之岁入,吾二子已得高等学问,且极力趣善,更数年者吾亦将罢业,听儿辈为之。吾诸姨已有三人得婿,尚有三人住吾家,尤有三人则事其父母,亦不云非福。”余曰:“唯长姨所遇足悲也。”吾友曰:“然,唯其蹇运,遂事是人,今亦迎养吾家,力与婿绝,或不至濒于寒冻。”忒老特尔司新居,即当时道行中所瞩目者,今已入居,楼固高敞,而此夫妇则择其明爽者居诸姨,己则择乎其次者居之。尚有数空屋,别备为三姨更来之行馆。今日苏飞生辰,九姨妹咸戾。嫁者咸挟其丈夫儿女同莅,饭时联座甚长,夫妇侍客,家具精良,非复前此以铁为羹匙矣。

吾书至此已毕,不复更枝其词,如此等之颜面,转瞬随风烟而渺,唯中有一人,音容长在吾心眼之中,余但回眸,此人常侍,虽夜静灯阑,彼尚侍我,噫!安尼司吾之灵魂性命,尔之玉容,至吾临命之时,宜常在吾侧,及余离此世界,及于影国,尚望尔以指向上,如诏我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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