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贝拉向圣母玛利亚祈祷。上帝的景象。
“童贞之母,汝子之女,心谦而德高,超越一切其他造物,乃永久命令所前定者。人性因你的缘故成为如此高贵,造物主不再藐视此乃彼之造物。 [1] 在你的怀中,被热力燃起了爱情,此热力又在这永久的平静中开出这朵花。 [2] 在这里,你是我们日中的仁爱,在地上,你是人类希望的活源。圣母!你如此伟大,权力无边,谁要希望神恩而不请求于你,无异不翼而飞。但你的善心,不仅对于请求的加以援助,就是并未请求的,你也常常予以一臂。宽和慷慨大慈大悲,一切美德,凡造物所可有者,无不集于你的一身。
“现在,有一个人,他从世界最深的洞窟直到这里,曾经一一看过种种灵魂的生活 [3] ,他恳求你,赐给他一点恩惠,叫他有足够的能力,举起他的眼睛再高些,向着那最后的大福。至于我呢,我从未为我自己恳求这种眼力,像为他恳求这样热烈,我奉献于你我所有的祈祷,我希望这不是徒然的:于是又因为你的祈祷而消除他人类眼睛上的最高欢乐全部展布在他面前。
“我还有请求于你,你是能做你所愿做的女王,在他瞻仰过这大景象以后,请你保护他的情感健全无疵。 [4] 你的保护强于人类的冲动;你看吧!贝雅特丽齐以及许多圣灵,都合手向着你,附和我的祈祷了。”
那双被上帝所敬爱的眼睛,盯着向她恳求的人,早已表示虔诚的祈祷已被采纳了。于是他们抬起来向着那永久的光,我想从未有别的造物这样以明晰的眼光注视他过。 [5] 至于我呢,我将接近我所有的心愿之终点,我自当完成我欲望上的最高努力。贝拉向我做了一个手势,又微笑一下,表示我应当向上望了,但是我早已准备了这种姿态;因为我的眼力逐渐精一,透入那高光逐渐深刻,此高光的本身就是真理。此后我所见的超于我所能说的;舌头既不能描绘,记忆力也就不能任此巨艰了。
常有人在梦中看见许多事物,醒后便不能记忆,所可说的只有苦乐之感,而其他景象则不能复现于心中。我也是这样:所有当时我见到的景象都消灭了,我心中只存着由那景象所生的快慰罢了。像雪在太阳之下融化了;像西比娜写在树叶上的预言被风吹散了。 [6]
至高无上的光呀!你超出于人类思想之外,你把曾经启示我的再赐一些回光在我的记忆里吧。你使我的舌头有足够的能力,至少传述,你光荣中的一粒火星,以之遗留后来的人吧;因为,假使我的记忆中复现一些事物,我的诗句中再闻一些回声,他们更加可以明了你的胜利吧。
我想,假使我对于那刺目的活光掉转我的眼睛,我将仍留于迷惑之途。 [7] 因为这种理由,我记得那时我尽力忍受那强烈的光,因此我的一瞥可以达到那无穷的权力。
丰富的神恩呀!你使我敢于定睛在那永久的光,我已经到了我眼力的终端!在他的深处,我看见宇宙分散的纸张,都被爱合订为一册; [8] 本质和偶有性和他们的关系,似乎都融合了,竟使我所能说的仅是一单纯的光而已。 [9] 我相信这个全宇宙的结 [10] 我已经看见了,因为我说到此处我心中觉得广大的欢乐呢。不过一刻儿工夫,我竟像生了昏睡病的人,比记起二十五个世纪以前亚谷船的影子吓了海神这件故事还要难。 [11]
这样,我的精神与一切隔绝,专一地注视着,不移动又不分心,愈注视而欲望愈炽烈。一个人注视那种光以后,便不能允许转向别的事物;因为做欲望之目标的善 [12] ,是完全聚集在那种光里面,在他里面的是完善,在他之外的就有缺失。
现在,我的语言更落在我所能有的些微记忆的后面,简直不如含着**的舌头。并非说那我瞻仰的活光有不断的变化,他是始终如一的;只是我的眼力因注视而逐渐加强,所以那唯一的景象也因我的变化而变化了。 [13]
在那高光之深沉灿烂的本体里,我瞥见三个圈子,是三种颜色而一样大小; [14] 一个似乎是别个的反射,好像一虹被另一虹所反射的模样,而那第三个似乎是被这个和那个所鼓动的火。 [15] 唉!我的话句多么无能,表现我的思想多么软弱!而我的思想和我的所见相比,真可说“微乎其微”了。永久的光呀!你建立只在你自己,只你认识你自己,而且被你所了解又了解你,爱你又向你微笑。 [16] 那个似乎是你的反射光而包含在你里面的圈子,当我的眼睛看在上面的时候,似乎现出他的本色而绘出我们人类的图形; [17] 我的眼光全然贯注在他上面。
像一个几何学家,他专心致志于测量那圆周,他想了又想,可是没有结果,因为寻不出他的原理; [18] 我对于那新见的景象也是如此;我愿意知道一个人形怎样会和一个圈子结合,怎样他会在那里找着了地位; [19] 但是我自己的翅膀不能胜任,除非我的心灵被那闪光所击,在他里面我的欲望满足了。 [20]
达到这想象的最高点,我的力量不够了; [21] 但是我的欲望和意志,像车轮转运均一,这都由于那爱的调节;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22]
[1] “童贞之母,汝子之女”言耶稣基督之母也,其所以为圣母者由于天定,自亚当犯罪以来,人类为上帝所藐视,今基督为上帝之子,投玛利亚之胎以生,母以子贵,而其母为人类之一,故人类此后不再被藐视矣。
[2] 天上玫瑰开花于永久平静之天府,此由于基督之降世,启赎罪之门也。
[3] 但丁由地狱至天府,历观灵魂之不同状况。
[4] 但丁蒙神恩,游太虚,见玄象,如获正觉,返于地上以后,不再犯罪矣。
[5] 玛利亚转眼向上帝请求。
[6] 西比娜(Sibilla di Cuma)记录其神谕于树叶上,后风将树叶吹散,见《爱奈特》。
[7] “活光”者,最高智慧也,对此不能正视,则失之交臂,将永无解惑之期矣。物质之光与上帝之光相反,上帝之光使注视者之眼力强,眼界广。
[8] 万物分散于宇宙,譬如纸;而总摄于神智(上帝),譬如书。
[9] 参见第三篇注,但丁对于宇宙能见其全体矣。
[10] 一切物质与一切属性结合之宇宙,唯神智统一之。
[11] 患昏睡病愈者,病中诸事完全忘记。但丁所见之景象一过,立即忘记,比二十五个世纪前亚谷船(Argonauti)航行海上之故事还要忘记得干净。关于伊阿宋乘此船取金羊毛之故事,见《地狱》第十八篇注。亚谷船为海上第一船,故海神(Nettuno)见而惊奇也,但丁心中大乐,因而推想曾见宇宙之全体,但景象之本身则已忘记。
[12] 意文il bene法文le bien英文the good皆有好、善、产业、财物等意,本书译为“善”者多处,亦有译为财物者。参见《净界》第十七篇注。
[13] 上帝不动不变,但丁眼力逐渐完善,因而发现其连续的奇迹也。如吾人读一书,是书始终如此,唯读者之理解力逐渐发展,则对于是书之评价亦逐渐不同。
[14] “一样大小”如解作相等之直径,尚嫌不够,盖此三圈在同样空间内,占有同样部分之空间,实是一而三,三而一者也,此喻上帝之三位一体。参见第七篇注。
[15] 圣子为圣父之反射;圣灵乃圣父圣子所感动。关于双虹参见第十二篇注。
[16] 圣父建立于其自身;圣子为圣父所了解;爱者为圣灵:永久的光(即上帝)包含圣父、圣子、圣灵,即神本体、神智、神爱。
[17] 圣子之光圈现出人形,表示神性与人性融合之基督。参见《净界》第二十九篇注,又第三十一篇注。
[18] 半径与圆周为不可通约,即半径为一而圆周无准确之值可得,喻神性(圆周)不可以人性(半径)表示。
[19] 人性如何可以于神性中有地位。
[20] 但丁如在暗室得明灯,瞥见基督人性之秘密。
[21] 但丁不能瞻望更久,仅能窥见天人之秘于瞬息耳。
[22] 但丁甚乐,因此后其欲望与意志皆与神道和谐矣。一车轮之各部分,其转运均一。爱即上帝。以“群星”作结,《地狱》《净界》亦同。但丁致亢格郎(见第十七篇注)书谓:“此全部工作业已着手,并非以理想为目的,但以实行为目的。”又谓:“此《喜剧》全部及此《天堂》一部之宗旨,在除去现世人生活上之悲惨状态,而引导彼等至于幸福之境界也。”观此可见《神曲》全部意在使人改过从善,出于烦恼而登于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