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6-03-08 13:13作者:(英)简·奥斯丁

过去,班纳特先生常常希望每年都能存上一笔钱,好让女儿和妻子(如果她能活得比他长的话)将来能衣食无忧,最好不要年年都吃尽花光。现在,他的这一愿望更为迫切了。倘若他以前在这方面做得好一些,丽迪雅就不必为了赎回名誉或是面子而让她的舅舅给予资助了。也不必让舅舅费心地去说服一个全英国最差劲的年轻人做她的丈夫了。

班纳特先生心里非常的不安:为办成这件几乎对谁都没有什么好处的事情,竟然让内弟独自破费,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他决定要尽可能打听出人家到底给垫付了多少钱,以便能尽快还上这笔人情债。

在班纳特先生刚结婚时,节俭被认为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他们夫妇自然会生出一个儿子。儿子一旦成年,外人继承财产的事便可取消。寡妇孺子也就可以不愁吃穿了。五个女儿接连来到这个世界,可儿子还有待出世。在生了丽迪雅以后,班纳特太太一直认定就会有个儿子生出来了。最后,这儿子梦终于成了泡影,而这时再攒钱已为时太晚。班纳特太太不会节省,好在她的丈夫喜爱节俭,才算没有入不敷出。

当年他们的结婚条约上规定了班纳特太太和她的孩子们一共享有五千英镑的遗产。至于这份遗产将怎样分给孩子们,再由父母在遗书上规定。但是现在,至少是关于丽迪雅的那一部分必须马上决定了,班纳特先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嘉丁纳先生提出的建议。在信中他对内弟的帮助表示了真诚的感谢,尽管措辞相当简洁。他对一切既成的事实都十二分地赞同,对要让他做的事情他都非常乐意去完成。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威科汉姆能被说服娶他的女儿,而照现在的安排,几乎没给他这方面造成任何的不便。虽说他每年要给丽迪雅一百英镑,可他每年实际损失的还不到十镑。就是以前丽迪雅待在家里时,吃用开销再加上她母亲常常塞给她的零用钱,算起来也快是这个数目了。

这桩事情的解决竟会无须班纳特先生这方面花什么力气,这也让他感到又惊又喜。现在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这件事情上越能落得个清静越好。在激起他去寻找女儿的一阵愤怒和冲动过后,他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懒散的状态。他写的信很快寄出了。虽然做事前喜欢一拖再拖,可是一旦做起来班纳特先生倒也很快。他在信上请内弟把一切代劳之处详细地告诉他。可对丽迪雅还是气愤不已,没有给她写一句话。

好消息立刻在全家传开了,而且也很快传到了左邻右舍。邻居们对这件事抱着一种体面的哲人态度。当然,丽迪雅·班纳特小姐要是做了妓女,那他们在街头巷尾闲聊的内容会丰富得多。或者她远离尘世,住到一幢偏僻的农舍里去,那聊起来也会饶有兴味。尽管现在等来的结果只是要结婚了,还是有许多的话题可谈。那些尖酸刻薄的麦里屯的妇人们,先前是假惺惺地祝愿丽迪雅不遭厄运,现在这一情势的改变也并没有减少她们的兴致,因为找了这样一个丈夫,她将来受罪是无疑的了。

班纳特太太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下楼吃饭,在今天这样的喜庆日子,她又坐在了饭桌的首席,显得神采飞扬。她那扬扬得意的神情里,没有半点儿羞愧的影子。自从吉英满了十六岁,班纳特太太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女儿出嫁。现在这一愿望就要成为现实,她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全是婚礼的排场讲究啦,上好的细纱棉布啦,崭新的车子和众多的男仆女佣啦。她在附近一带到处奔走,要为女儿找一所体面的住宅,丝毫也不考虑他们自己有多少收入,不是嫌这所房子规格太小,就是嫌那所房子不够气派。

“要是戈尔丁一家能搬走,”班纳特太太说,“海叶花园倒还不错。或者若是客厅再大一点儿的话,斯托克的那幢大宅院也可以;阿西渥斯就有点远了!丽迪雅就是离开我十英里,我也不愿意;至于说到帕尔维斯住宅,它的顶楼实在是太糟糕了。”

仆人在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没有打断妻子的谈话。等仆人一走,班纳特先生便对她说:“我的夫人,在你给女儿女婿找房子之前,先让我们把一件事谈清楚。他们绝对不可以住进邻近地区的任何一所房子。他们也休想指望我在浪博恩接待他们。”

这番宣告立即引来一场持久的争执。班纳特先生寸步不让,结果很快又导致了另一场争吵。班纳特太太发现丈夫不愿拿出一分钱给女儿置办嫁妆,不禁大为惊骇。他声明说在这件事情上,丽迪雅甭想得到一丁点儿的父爱。班纳特太太对此简直无法理解。他对女儿的愤怒和怨恨竟会到了这样不通情理的地步,连她出嫁也不肯管了,而没有嫁妆,女儿的婚礼成何体统,这确实太出乎她的预料了。丽迪雅在婚礼上没有新衣服穿,这给班纳特太太带来的羞辱,比之于两个星期前女儿与威科汉姆私奔和同居的耻辱,更叫她难以忍受。

伊丽莎白在这个时候才感到了真正的懊恼。她当时实在不该因为一时的痛苦,便把对她妹妹的担心告诉了达西先生。既然丽迪雅的婚礼马上就要举行,她私奔的那一幕就要过去,他们自然希望那段不光彩的过去尽可能少地被外人知道了。

当然,伊丽莎白并不担心这件事会通过达西传布出去。说到保守秘密,达西先生是那种最可信赖的人。可与此同时,在这个世界上,谁知道了她妹妹的这件丑事,也不像让达西知道了更伤她的心。这倒不是怕对她本人有任何的不利,反正她和达西先生之间似乎也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使丽迪雅的婚礼能够体面地进行,达西也不可能跟这样一个人家攀亲,这家人本来缺陷就多,现在又添上一个一向为他所不齿的人(指威科汉姆——译者注)做他的至亲,那他当然更不会愿意了。

伊丽莎白并不会怪达西在这门亲事上望而却步。在德比郡时达西想博得她的好感,她自然是知道的,可是经过这么一个打击,他还可能不改初衷吗?她变得有些自卑了,她悲伤,她悔恨,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悔恨些什么。她开始妒忌他显要的身份,当她再不能从中得到裨益的时候。她想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在她的机会似乎都已失去的时候。她确信她和他在一起是能够幸福的,当他们相遇的可能几乎已不复存在的时候。

她常常想,要是达西知道了对于四个月前她那么高傲地拒绝了的求婚,她现在会多么快乐、多么感激地接受下来,他一定会得意的。她并不怀疑达西是那种最大度最豁达的人。可只要他不是超凡脱俗的圣人,当然免不了会感到得意的。

她开始认识到,达西无论在性情还是才能方面,都是最适合于她的那种男人。他的理解力和性格,尽管和她自己的不同,却能叫她感到百分之百的称心如意。这样的一桩婚姻肯定会使双方都受益匪浅。她平易活泼,可以把他的心境陶冶得柔和,举止变得温雅;他的真知灼见,阅历颇深,也一定会使她得到莫大的教益。

但是,这样的一桩能告诉众多情侣什么才是幸福婚姻的美事,现在已经不可能实现。一桩不同性质的联姻很快会在他们家举行,将另一桩可能的姻缘冲跑了。

伊丽莎白简直不敢想象,威科汉姆和丽迪雅能在生活上勉强做到自立。她也无法揣测,这对仅凭炽热的感情而非良好的德操品行凑到一起的男女,会有长久的幸福。

嘉丁纳先生很快给姐夫写来回信,在信中他先对班纳特先生那些感激的话客套了几句,并说促成他们家里任何一个成员的幸福是他一贯的心愿。末了,还恳请班纳特先生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嘉丁纳先生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告诉他们,威科汉姆已决定离开民团了。

“我非常希望,”他接着写道,“在他的婚事一定下来后就这么办。我认为无论是为他自己还是为外甥女着想,离开民团都是明智之举,我想你定会同意我的看法。威科汉姆先生想参加正规军,在他以前的朋友中间有人能够而且愿意为他帮忙。驻扎在北方的某将军麾下的一个团,已答应让他当旗手。离开这个地方,这一点对谁都有好处。他的前途还有指望,我希望他们到了人地生疏的地方以后能够争点气,变得稳重成熟起来。我已经给弗斯特上校写了信,告诉了他我们目前的安排,请求他在布利屯及其附近地区通知一下威科汉姆的所有债主,就说我一定信守诺言,会尽快还清所有债务。请你也代劳一下将同样的诺言通知给威科汉姆在麦里屯的债主,我信后附着一份他列出的债主名单。威科汉姆将他欠的全部债务都说出来了,但愿他至少没有欺骗我们。哈格斯顿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指示,所有手续在一个星期内就可以办好。届时威科汉姆和丽迪雅便可以直接去到他的部队,如果你不愿让他们在浪博恩那边停留的话;我从我太太那里得知,在临离开南方之前,丽迪雅非常想见见家里的人。她很好,还请我代她向你和她的母亲问安。

忠实于你们的爱德华·嘉丁纳

班纳特先生和他的女儿们像嘉丁纳先生一样清楚,威科汉姆离开民团是最最上策。可班纳特太太心里却老大的不高兴。正当她兴冲冲地在哈福德郡为他们物色房子,期望有女儿女婿陪着能风光炫耀一番的时候,丽迪雅却要住到北部去了,这怎能不让她感到莫大的失望。再且,丽迪雅已经和民团里的人混得那么熟,又有那么多人喜欢她,这一走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丽迪雅和弗斯特太太很要好,”班纳特太太说,“让她离开这儿,她会很伤心的!民团里还有好几个年轻军官,丽迪雅也非常喜欢。可某某将军麾下的那个团的军官们就未必能这样的可人意啦。”

丽迪雅想在动身到北部之前回家看看,对此班纳特先生起初坚决反对。吉英和伊丽莎白考虑到妹妹的情绪和她的脸面,一致希望她的婚姻能得到父母的亲自关照,所以非常恳切然而又婉转地敦请父亲在他们一举行了婚礼后,邀请他们回浪博恩一趟,父亲终于被说动了,同意照她们的想法和意愿去办。班纳特太太在得知女儿被逐到北部之前,仍然有机会领着出嫁了的女儿在街坊四邻中夸耀夸耀,气也就消了许多。后来,班纳特先生又给他的内弟写信时,便提起让他们俩回来的事。讲定婚礼的仪式一完,他们就返回浪博恩。不过,威科汉姆竟然有脸同意了,还是让伊丽莎白吃惊不小,如果不考虑其他,只问她的本心,与他见面是她最不情愿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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