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落入了强者之手。
——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
这一天的天气很怪,先是在城南出现了一股龙卷风,接着便下起了雨。泥泞的地上蹦着许多黄色的青蛙,它们仿佛预示着这场雨和龙卷风的联系。
因为天气不好,除了那个差人,不腻斋没来过别的顾 客。差人对小柴伙说戏子让他送两张戏票,今晚七点在长安大戏院。小柴伙问什么戏,差人告他是《鸿门宴》。戏子本来想亲自送票,顺便吃上一口不腻斋的酱肘子。由于下雨,便只好由差人送了。差人向小柴伙解释小柴伙收下戏票,目送着差人远去。差人的鞋里灌满了 雨水,所以小柴伙听见差人走路的声音跟青蛙的叫声连在一起。
这一天对小力巴来说,也是一个倒霉的日子。他刚讨到一碗茶水,正想坐在马路牙子上细品,那股不大不小的龙卷风像幽灵一样飘了过来。小力巴只觉得眼前一黑。龙卷风过后,小力巴发现自己仍安坐在马路牙子上,只是手中的大海碗里只剩下一点儿茶根儿了。
刚开始的时候,雨滴又大又稀。第一滴掉在小力巴的大海碗里,小力巴的手不由地觉得一震。第二滴落在小力巴的右眼皮上,小力巴的右眼顿时疼痛难忍。小力巴把大海碗放在地上,预感到灾难正在降临。但灾难并没降临。当他的大海碗里盛满了雨水,他的浑身上下也已经被雨水淋湿。既然碗里盛满了水还没有出事,小力巴认为最背的时刻已经过去。
一大早被李四轰出澡堂子时,他恨过李四。自从他离开不腻斋后,是李四收留了他,让他每天在澡堂子里过夜。但既然李四能开口轰他走,感激之情只能由仇恨取代。小力巴心想有一句话说得正确: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尽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力巴记得,还是李四拉洋车的那阵子,就常去不腻斋蹭肉吃。李四的蹭法很特别,一进门先把一张大饼往柜台上一举,然后喊道掌柜的,来一口。小力巴便把事先准备好的肉末加上大葱和酱汁倒在饼里。当然,这一方面说明了小力巴心善,但也包含着老掌柜在经营上的考虑。老掌柜对小力巴和小柴伙说,别小看这些拉洋车的,你对他们好还是对他们不好,他们都会四处给你宣传。只有一件事让小力巴弄不明白,那就是李四洋车拉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到澡堂里去干。这本是头天夜里,装在小力巴脑子里的疑问,他本想第二天醒来之后,找个机会问问李四。结果还没等他睁开眼睛,便被李四从澡堂里轰了出来。
小力巴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发现眼前的乌云很像贫民窟,又低矮又拥挤。当它们因拥挤而变幻的时候,偶尔会 露出道闪亮的缝隙。
该死!
紫云望着窗外,从心里骂了一句。她先是听见小柴伙哓当哓当地上门板,接着便听见他嚓嚓地用丝瓜瓢刷肉案。今天没卖出肘子,因此肉案不会太脏,根本没必要刷得那么使劲。紫云心想。
自从小力巴离开不腻斋后,紫云只是一星半点儿地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最初听说他在张三的肉铺干,后来又听说他又在那边漏柜,于是张三便把他解雇了。
力巴不会偷的,他不是那种人。紫云说。
这可没准儿。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小柴伙说。
也包括你吗?紫云问。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小柴伙虽然被紫云问住了,嘴上仍然不示弱。
一开始在斋学徒的时候,小柴伙、小力巴都喜欢紫云。
但因为紫云是老掌柜的女儿,两人只好把自己的爱情藏在心中。一天夜里,小柴伙起**面所,听见灶房有动静,便偷偷透着门缝瞧。这一瞧不要紧,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看见紫云在豆浆桶里洗澡,这豆浆本是用来刷肉案的,难怪她的皮肤保养得像瑞蛛祥的绸缎。小柴伙心想。
第二天一早,本该是小力巴刷肉案,但小柴伙却把他支到灶房去生炉子。当小柴伙从桶里舀出一瓢豆浆,并把它浇到肉案上时,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事情的发展正像小柴伙预先设计好的那样,无论是老掌柜还是紫云,都不愿意把这件事捅出去。因为这不但意味着紫云的身败名裂,不腻斋的买卖也从此算是完了。
小柴伙如愿以偿,得到了不腻斋烧肉配方的同时,也得到了婚嫁的许诺。但不知为什么,老掌柜坚持不把不腻斋进宫的腰牌给他。
当年京城肉行都知道慈禧太后赐给不腻斋一块腰牌,作为对不腻斋酱肘子的奖掖。有了这块腰牌,就可以随时往宫里送肉。因为京城肉行只有这么一块,所以当时的老掌柜也就是紫云的太爷爷便把它当成传家宝。不腻斋也由此立下规矩,有了这块腰牌,才算是不腻斋的真正传人。小柴伙得不到腰牌,心里当然不踏实。
一日,他趁老掌柜外出,悄悄来到老掌柜的卧室,找了个天翻地覆,最后在一堆不起眼的杂物里找到了盛放腰牌的紫檀盒子。出乎小柴伙的意料,盒子是空的。小柴伙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紫云说她也不知道腰牌到底是什么样。尽管小柴伙不动声色,把翻过的东西又放到原处,老掌柜回来后,还是发觉紫檀盒被动过了。从此,他终日郁郁寡欢,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辞世。咽气之前,他把紫云拉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说小柴伙靠不住,这家伙是个屁眼虫。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小力巴在此之前已经离开了不腻斋, 所以他没能亲耳听见老掌柜的临终嘱咐。否则他会及早采取行动,而不致使自己沦落到流浪街头的地步。
据小力巴的后人透露,小力巴被不腻斋辞退,主要有两个原因:放屁和漏柜。
做过酱肉的人都知道,过去的酱肉店无论南派北派,都非常讲究,因此说头也多。别说干活时放屁,打萝卜咯都不行。那天小力巴、小柴伙两人挑汨水桶,小力巴本来个头小,小柴伙还故意让小力巴走在前头。这还不算,小柴伙边走还边在后面晃悠,这在当时叫压扁担。这一压不要紧,把小力巴的屁给压出来了。正好赶上老掌柜在一旁正跟一个客户谈生意。那客户听到响动,马上掏出手绢掩住鼻子。老掌柜当时就要辞退小力巴,后来看在老乡说情的份上,才勉强把他留下。然而没过多久,店里又发生了漏柜的事。所谓漏III
柜,就是现在的监守自盗。有一天在打洋的时候,老掌柜发现柜台底下,藏着一个用荷叶包好的肘子。据小力巴的后人讲,那本来是小柴伙留着送给妓院里一个叫小桃红的妓女的,没想到被老掌柜发现了。小柴伙死活不承认,老实木讷的小力巴有口难辩,老掌柜一怒之下,便把小力巴辞了。那天正好赶上紫云去天桥逛街,回来得知小力巴下岗后跟老掌柜大吵大闹,说肘子是自己藏着吃的。老掌柜给了紫云一巴掌,说你这个丫头片子,谁都知道你一吃肉就恶心。当然,正如刚才说明过的,以上的事情经过都是小力巴的后代所述,如果小柴伙有后代的话,不知是否会做出不同的解释。可悲的是,在我们这个故事里,小柴伙不会有后代了。
小柴伙刷完肉案,嗅着肉案上散出的香味痴痴地发愣。 虽然紫云因被发现在豆浆桶里洗澡而被老掌柜打了一顿,但老掌柜死后,她又恢复了在豆浆桶里洗澡的习惯。难怪许多顾客反映,买了不腻斋的肉,还要在不腻斋的肉案上切好,否则就会变味。想到这儿,小柴伙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生意做到这份儿上,也应该知足了。
不过,前些日子进货时,小柴伙看上西单闹市把角的一处门脸儿,它本是一家卖旗的,上个月底因为张勋制作龙旗而受到查封。听说,张三也看中了这家门脸儿,要是让他盘去,损失可大了 。本来小力巴到张三那儿打工,就让小柴伙吃了一惊。小力巴要吃苦能吃苦,要技术有技术,如果真在张三那儿落了脚,肯定后患无穷。好在他托人传话,说小力巴是因为漏柜被辞的,而当时收留漏柜的人,就等于自己是窝主。听了这情况,张三自然不敢留小力巴。而老实巴交的小力巴,怎么会知道这都是小柴伙在背后捣的鬼呢。
盘下西单门脸儿开了分号后,也许该把小力巴弄回来。小柴伙心想。但当小柴伙这么想时,他并不知道小力巴正在来不腻斋的路上。他心里正在为此而发愁,似乎找到小力巴,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他想起了那个姓屠的把头,小力巴过去每个月都托他往老家捎东西,他应该知道小力巴的下落。小柴伙心想今晚先跟紫云看戏,然后推说有应酬,让紫云回家,自己去妓院会小桃红。屠把头也是妓院的常客,在那儿见到他再打听小力巴的下落也不迟。正在这时,小柴伙听见有人敲门。那动静又重又稳,像是在打雷。
楼上,紫云从首饰盒中翻出一柄小镜。看到镜中自己那日渐憔悴的容貌,紫云不由得往镜上呵了一层雾气。这镜子是小力巴在得知她和小柴伙订亲后送给她的,紫云至今记得小力巴当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绝望的神情。因此,每当紫云拿出小镜时,她都感觉到有另一双眼睛在打量着自己。她只有把这柄小镜搁下并且藏好,这目光才会极不情愿地消失。
小柴伙打开店门,发现雨中站着两个当兵的,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漆盒。见到小柴伙,俩人刷地一下敬了个军礼。我们司令想吃你这儿的酱肉。士兵甲说着,示意士兵乙打开漆盒。小柴伙一看,差点儿没晕了过去。漆盒里装着一个猪头和两截猪腿。
我们司令吩咐了,要做的跟平时一个味。士兵甲说,别的你不要多问。你现在马上做,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小柴伙一边往炉膛里添硬煤,一边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到楼上的紫云,这时她最好别下来,但紫云偏偏在这时走下楼梯。
谁呀?
紫云整理着鬓发走下楼梯,小柴伙注意到当兵的的眼神。他赶紧说上楼去,没你的事。这时,当兵的也说上楼去,没你的事。看着紫云上了楼,小柴伙开始往锅里添老汤、下料。两个当兵的注视着小柴伙的一举一动,那情景就像监视一个罪犯。
据史料记载,在不腻斋炖一只肘子,需要七八个小时,
放凉后还要刷三遍酱汁。肘子必须是猪的前腿,而且从重量到肥瘦都有严格的规定。这样才能做到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说到不腻,便让人想起不腻斋的来历。不腻斋原名叫不贰斋,也许是取只此一家,举世无双的含意。一天傍晚,翁同稣老先生经过此地。看到不贰斋的匾额,不禁皱了皱眉。
只有皇上才说一不二呀,他说,好在如今皇上圣明,要在过去这便是杀头之罪。看到老掌柜的祖父吓得直筛糠,翁老先生说干脆这样吧,这店既然是卖肉的,贰字旁边加个月变成腻字,虽然俗点,却也贴切。于是不贰斋便变成不腻斋。戊戌变法失败,光绪皇帝被禁,革命党人作鸟兽散。不腻斋成了那段历史的余韵。
至于那天夜里后来发生的事,我们不得而知。相传小柴伙给两个当兵的温了一坛黄酒,又备了一些鸡杂之类的下酒菜,把俩人灌得酩酊大醉。小柴伙趁机打点好行李,带着紫云逃回老家。与这则传闻相比,下面的说法虽然乍听不那么可信,但仔细一想却也合情理。
在小柴伙的眼中,那两个当兵的军装合身,举止得体。
看到小柴伙把肉下进锅里后,俩人便默默对饮。因此气氛开始变得有些怪异神秘。如果不是他们看到紫云那一瞬的眼神,小柴伙完全有理由把他们当成绅士。小柴伙发现即便是喝醉以后,两人仍然坐得笔直。看到俩人醉倒后,小柴伙反而变得更加担心。他下意识地去察看店门。在他的手就要触摸到门板的一瞬间,一阵寒风突然把门吹开,门外涌进一片闪亮的雨点。没等反应过来,他便被这片雨点掀翻在地。雨点滴在他的腿上,他便能意识到自己的腿已不复存在,雨点滴在他胸口,他便感觉到自己现在才真正变得没心没肺。
在决定来不腻斋之前,小力巴一直坐在屋檐下面,望着大雨发呆。他心里十分奇怪,这雨点在空中如此零乱,掉在地上便成了完整的一片。
杀死小柴伙,小力巴把小柴伙的脑袋和腿扔进大锅,其余部分扔进水缸。老人们都说,当时只是因为那两个当兵的在柜台前睡得太沉才逃此一劫。小力巴收拾停当,便径直来到紫云的卧房。当时,由于小力巴出现得过于突然,紫云怀疑是自己浓浓的睡意在作怪,她撩开薄衾,让小力巴的手在自己身上任意肆虐。 这是什么?
是后臀尖儿。
这儿呢? 通脊。这地方真软。这是五花肉。
这儿呢?
是囊膳。你明知故问。 紫云,跟我离开这地儿吧。那小柴伙怎么办?我已经把他杀了。
他为了腰牌害死了我爹。
我早知道那玩艺儿扯淡。说这句话时,小力巴手里握着紫云的**,心想不腻斋果然不腻,如果不贰现在便是麻烦。
第二天一早,当两个当兵的醒来,他们发现肉已经炖好了,收了汁,上了酱色。他们并没看出这做好的酱肉与拎来的时候在外观上有多大区别,俩人甚至在离开不腻斋时还没忘了付钱。只是士兵甲看到柜台上的戏票,对士兵乙说,看来掌柜的还是个戏迷。
一九九八年五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