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六我从长城饭店出来,去接一个新认识的女朋友,我们约好了四点半她在加拿大使馆门前等我,我一看表还剩五分钟,便在饭店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
上了车后我才开始后悔,因为一般排在饭店门前的出租车大多都想拉个好活,比如天津往返,至少跑趟长城、机场之类的。而从长城饭店到加拿大使馆恐怕连三分钟都用不了,所以当饭店的门卫告诉这倒霉的司机这位先生要去哪儿哪儿哪儿时,我听到他从心底轻轻骂了声“操!”
当时我真想把车退了,到饭店对面再打一辆,其实我是一个在日常生活中十分节俭的人,平时在家里净吃方便面喝棒子面粥,只是因为好面子,偶尔的时候才当冤大头,为此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就连我的朋友都疏远了我。不幸的是这次我的虚荣心竟把一位出租车司机给连累了。
想不到车开出不到十五米,我们俩竟几乎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原来我们竟是中学时候的同学,而且混得还不错。说几乎同时叫出来,是因为我们俩几乎在同时认出了对方,
虽然我们足有十六七年没见面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使我做出了一个更加仓促的决定,我邀请李四跟小咬一起去西单吃巴西烤肉,这样不但可以多付他一些车钱,还能够在一起重温友情。谁知那天晚上李四比我更不理智,他不但付了饭费,而且车钱一分也没要,最后他还坚持把我和小咬送回家。
小咬从一上车就不太高兴。她没有想到俩人头一次吃饭 就多了一个第三者。在餐馆坐定后,我一连给她讲了三个笑话她都闷闷不乐,事后我猜想,小咬心里肯定想我给她讲笑话纯粹是为了气她。不然,她不会几乎每隔五分钟就去账台打一次电话,不是呼别人就是让别人回呼她,这使她在餐馆里比跑堂的显得更勤于走动。
但这只是开始的情况,几杯扎啤下肚后,李四显得有些酒酣耳热,他说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干出租。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吗?
当时我并没有多在意,因为他在学校的时候就神神叨叨。记得有一段时间他偏说他得癌了,把我们吓得够呛,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还一连重复了好几次“真的”。结果过了几个月他什么事都没有。那时候我就发现他是个虐待妄想狂,总把疹人的事情安在自己头上。当然,他这样做并非是寻求帮助。那时候还不兴这个。还有一次,他跟我说徐丹放学的时候总是跟踪他,搞得他心神不宁。徐丹是一个红扑扑,胖乎乎的女孩,好像还是语文科代表。记得有次语文课,分析马雅可夫斯基的长诗《列宁〉,老师问,诗人为什么这段要写列宁的额头,全班没有一个同学能答上来,最后问到徐丹,徐丹说这里是指列宁的思想。当时真把我们给震傻了。我想,这么一个身体健康,见解独特的女孩为什么要跟踪班里的一个落后生呢。
但李四的这番开场白却把小咬给吸引住了,这使她不再像跑堂的一样在餐馆里忙忙碌碌。同时,我发现你永远无法把握一个女人关注什么,哪怕是在她最聚精会神的时候。
“为什么? ”我问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开出租不到一个月,被劫三次!”李四有些激动。
“是吗?''小咬的表情不亚于干了一杯二锅头。
“哦? ”我说。
“那还能假的,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李四说。
我不由得竖起耳朵,同时竭力抹去心中怀疑的阴影。此时我更倾向于相信他,因为对于个正常人来说,相信一个人比怀疑一个人带来的乐趣要大得多。我总弄不清楚为什么有人会以怀疑为职业,有人甚至把怀疑提到哲学的高度。
以下是李四作为一个出租汽车司机三次被劫的简单经过,我觉得每次都能发展成一个独立的故事,但这三次经过是从李四嘴里一口气说出来的,所以它更像是一部电视连续剧的梗概或一部长篇小说的内容提要。因为仅仅谈论这三件事未免枯燥,李四在叙述过程中还加了一些前因后果以及心理活动,这使得李四的描述就像这三次劫案一样经过精心策划。
李四第一次被劫的经过是这样的:
李四一天夜里在街上拉活,那是在他买车后不久,车是辆丰田,是二手车,李四为买这辆车拉了一屁股饥荒。李四的母亲是东北人,按东北话拉饥荒就是欠债的意思。拉一屁股饥荒就是欠」屁股的债。这一屁股饥荒就有李四老婆的大半个屁股。
后来我才知道,李四的老婆就是徐丹。
“我老婆是徐丹,你认识。”李四说。
“是咱们班那个徐丹吗?”我问。
“啊。”李四说。
我开始怀疑李四说徐丹跟踪他的事是真的,后来小咬说瞧你朋友提起他老婆的那副样子,他老婆一定很漂亮。
“我老婆变了,变得很苗条。”李四说。
我想徐丹的脸肯定也没过去那么红了。但我没好意思说出口。无论如何,要想把我和李四的关系恢复到从前那样,还需要一段时间。朋友之间就是这样,越亲密就越放肆。
这时小咬在一旁等得有些不耐烦,一个劲地问后来呢?
“后来上来两个男的,--胖一瘦。胖子上车后一声不吭, 坐在后座。瘦子坐在我旁边,他戴了副眼镜,看上去文约绪的。”李四吐出来的烟跟烤肉的烟混在一起,弄出一种很奇怪的香味。
“后来呢? ”小咬问。
“后来他们就把我抢了。”李四说。
小咬看上去很失望,但我更相信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说实在的,李四所说的这种事时有发生,这回无非是发生在我熟人的身上。但女人不一样,她们只相信世界上最复杂的事物。
根据李四的说法,他把车开到一个楼群里,并停在一幢一个出葬汽车时机的三次彼却怪览-
高层住宅楼下。李四要求结账,瘦子突然掏出一把枪抵住李四的脑袋。瘦子让李四乖乖地在楼下等着,他们还要去别的地方,不然就崩了他。
李四吓得直哆嗦,嘴里不停地说“好说,好说”。李四吓得直哆嗦,是因为我发现李四讲这件事时就直哆嗦。
胖子跟瘦子上楼后半天没下来,李四等得心焦也不敢走。他老婆徐丹一个劲儿地呼他,说你要是再过一刻钟不回来,你这辈子就甭回来了。
“老婆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一开始不知道。”李四说。
“后来呢? ”小咬问。
后来瘦子一个下楼了,他给了李四三千块钱,说车暂时不用了,让他快滚。
“暂时?”我问。
“是呀,我也正琢磨这两个字呢。”李四说。
自从出了这事后,李四收敛了许多,晚上八点以后不去三环路外,十点之前准时回家。瘦子给他的三千块钱他放在抽屉里不敢动,徐丹看了那些钱非常高兴,说一晚上就挣这么多。李四说这是一个醉鬼下车时硬塞给他的c徐丹想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出门前可别喝酒。
“徐丹正在怀孕,我本不想让她知道,可她还是知道了。 结果没过两天徐丹就流产了。”李四说。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对大多数孕妇来说,一个坏消息相当于一次引产手术。
没过多长时间,我去过李四家一次,并且见到了徐丹,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憔悴,但比过去更加热情。我始终没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跟了李四这么一个二流子。那天说到徐丹流产时,李四一点儿都没表现出难过的样子,我想,他不敢让徐丹知道他被劫的事,是因为他害怕徐丹说他窝囊。
“对,我们家李四就是窝囊。”徐丹说。
至于徐丹是怎么知道李四被劫的事的,李四吃烤肉时没说,我也不好妄加猜测。但肯定是李四的受虐妄想狂倾向在现实中得到了印证,于是他逮谁跟谁说,搞得听到这件事的朋友都到他家慰问他,徐丹知道这事也就是情理之中。其实,我认为这种事要告也只能告老婆,以换取老婆更多的关照,对外人则应该守口如瓶。因为他们不管表面如何,心里只想看你的笑话。但李四正好把这个顺序给颠倒了。
由此,我想起李四在临毕业时干的另一件蠢事。
有个跟李四一起长大的女孩叫三姝,跟现在常在电视里做广告的一种口服液同名,所不同的是朱字的偏旁部首。女孩是女字旁,口服液是木字旁,但发音却是一样的。
三姝的英语很好,三姝她妈就是我们学校的英语教师。 三姝很漂亮,又很喜欢李四,当时我们都觉得以后肯定这两人在一起搭帮过日子。但李四却喜欢三姝她们班一个不学无术的女生,并且送给那个女生一首英文诗,好像是雪莱的爱情诗,是李四从一本英汉对照读物里抄的。但那个女生连good morning和good?bye都分不清,看不懂纸上写的是什么,便拿着那首诗请教三姝。三姝为此哭了七天七夜,从此见了李四便绕道而行。李四则因为谈恋爱,在年级受到点名批评。徐丹当然也知道这件事,如果徐丹当时暗恋着李四,并且发展到跟踪的程度,她的心里一定特别难受。
噢,对了,那个不学无术的女生我想起来了,她不但不学无术,还不讲卫生。因为她耳朵从来都是黑黢黢的。我们都管她叫尼泊尔。这么一想,徐丹心里一定更难受,其程度绝不在三姝之下。
李四第二次被劫的经过虽然没有头一次那么引人入胜, 但打击来得比头一次要大。因为它是在一个月内发生的第二次劫案,而且还是在白天。这件事我听到过两遍,第一遍是李四吃烤肉时告诉我的,第二遍是徐丹告诉我的,比较两人的叙述,我感觉这件事徐丹知道得比李四知道得还清楚。但他们所说的有三点是相同的:第一点,这件事发生在白天,也就是说在光天化日之下;第二点,在李四被劫之前,还跟这个劫匪唠叨他头一次被劫的经过。到地方后,李四还半开玩笑地问那个劫匪,说哎,你不是劫匪吧。劫匪闻言微微一笑,从帆布挎包里摸出一把菜刀,说算你猜对了,拿钱来吧;第三点,也是与李四头一次被劫的关键性不同之处,便是头次是劫匪硬塞给李四三千块钱,这次是李四的三千块钱被劫匪劫走了。两件事从金钱的角度来看,李四算是打了个平手,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比起头两次来,李四第三次被劫的经过则更加平淡无奇,简直不值得一提,但本着对读者负责的态度,又不能不说。简而言之,李四说那个人一上车我就看出他是劫匪,我两眼一闭,心想劫就劫吧,结果果然就被劫了。就在几天前。
“没错儿,”徐丹插嘴说,“他回来还不直接跟我说,兜了个大圈子,说出了一件事,我是不是应该报案呀?我说你是不是又被劫了,我一猜他就是被劫了。”
“李四怎么说?"我问。
“我说这出租车我不想开了。”李四抢答道。
以上就是李四所说的他三次被劫的经过。细想起来,我发现其中有诸多可疑之处:
1. 倒霉的事情不可能全让一个人摊上。
2. 劫匪也未免过于猖獗,这肯定为一个法制社会所不容。
3. —件事说得越是滴水不漏,就越有漏洞。
4. 所谓漏洞,我怀疑李四跟三姝一直保持着某种关系,李四编瞎话,是为了解释他某些隐秘的开销。
5. 两次都是三千块钱,这难道是巧合?
6. 李四有故弄玄虚的前科。
我的怀疑是有理论,有依据,也有主观臆断。但仅仅是怀疑,除小咬外,没跟任何人说过,结果却被小咬挤兑了一通。她说你不要把自己的事安在别人身上,到时候跟你丫翻脸,你可别怪我。
一礼拜后我又去了李四他们家两趟,一次是带着小咬去的,一次是自己去的。带小咬去那次我本该也自己去,但小咬却偏要跟我一块儿去。我想,在小咬眼里,李四肯定已成了传奇人物。
李四卖了出租车后,果然像个传奇人物,不苟言笑,深居简出。他又回到他原来的单位给领导开车。他们单位的领导也很器重他,除接送领导上下班外,还让他干一些简单的公务,比如收发文件,给大家分分苹果,等等。李四看上去也十分知足。按徐丹的话说,至少安全有保障了,经济上也旱涝保收,撑不死也饿不着我自己去李四家那次,他果然在满头大汗地往屋里搬一筐苹果,嘴里还不停地抱怨徐丹,说徐丹就知道呆看,看他干活也不知道帮他。看到我后,他马上恢复了矜持。只是问了我一句“来啦?”但我知道他是真心希望我来的。告辞时,看着站在门口的李四和徐丹,我突然发现,这俩人生活得还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