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怒涛滚滚,从北向南流经秦晋大峡谷,分割开山西与陕西,然后南流再向东拐去,一直穿越中原河南入海,从高空中看整个流程呈L形。
山西,就在这段黄河的西侧,表里河山,异常险固,时称并州。并州人,受北边的胡人游牧文化影响,性情中更沾染了猛烈的胡风。所以并州、幽州都是多游侠少年,刚猛卞急。像是吕布、王允,就是并州人。
山西省的西南角部分,因为是在南北流向的黄河以东,所以号称河东郡,是山西最平坦肥沃的地方。但河东郡不属于并州,而属于司隶州。建安八年(203年)的年初隆冬,并州刺史高干派出大将郭援,带着数万兵马,从并州的晋阳(太原)出发,奉大将军袁尚之令,南下攻击河东郡,开辟第二战场,欲断曹操的左臂,以策应黎阳主战场的长期对峙搏杀。
他们的前哨部队是一帮匈奴人。匈奴人很有自己的独特风俗,喜欢咸吃畜肉,热饮奶茶,畅饮烈酒,不吃蔬菜。匈奴人髡发,把头顶头发剃掉,只留四圈儿。南匈奴因为打不过北匈奴,就在汉王朝历来的分而制之的政策下,接纳他们内迁,活动在山西中部地区。在我们东汉时期,迁居到并州内地的南匈奴有时也闹出叛乱。如今随着天下大乱,南匈奴望南进一步移动,进入了河东郡的平阳城一带定居(临汾)。这时候,南匈奴得到高干的命令,事先在河东郡的平阳城拉杆子叛乱,焚烧抢掠,攻击汉人,杀戮长吏,把平阳城搞得甚嚣尘上。
河东郡属于中原司隶州。司隶校尉(算是司隶州的州长)钟繇,非常会写字,创立了楷书。得到消息后,钟繇把毛笔放下,把笔盖拧上去,说:“朝廷正在讨平冀州,无暇他顾,这帮人兴风作浪,原也是意料之中。我们过去讨平它就好了。”
于是,钟繇带着几千步兵整队向北出发,望河东郡偏北部的平阳流过去了。到了平阳城,把该城团团围住。城里的匈奴单于呼厨泉(他的哥哥的孙子就是后来五胡乱华中第一个闹起来的刘渊)不慌不忙,登在牒口叫道:“尼们微沈么粗饱干舌窝们的内正?!”
钟繇不理他,堆丘架械进行攻打。呼厨泉说:“给窝——房间!”于是匈奴人乱箭齐发,朝着城下就射。
钟繇军队从城下,红着眼睛死攻。平阳城慢慢吃不消了。但是,忽然谍报传来,并州刺史高干、大将郭援,将着无数并州人马,趁着钟繇军被吸引在平阳,从东北边的并州晋阳快速行军而下,沿汾水兜到平阳以南六十公里的绛城,攻城略地,所经城邑皆被攻下,大得河东郡南部诸地,并有掉头北上包抄钟繇之势。不一会,谍报又来了:“高干发出了使者,西去长安,联络关中马腾、韩遂的步骑兵前来助战,后者已然暗中答应了。”
下面的军将都害怕了:“钟将军,我们不如赶紧撤兵吧,咱们人太少,被诱骗孤悬在这里,再晚就被聚歼于此啦。”
钟繇说:“马腾、韩遂之所以暗中跟高干相结而还没有正式造反,就是因为我司隶校尉钟繇的威名。如果我一撤,示之以弱,河东郡军民全都得乌合反我,我们想活着撤回去,能撤得回去吗?这是不战而先自败啊。郭援这人,素来刚愎好胜,轻视我军,如若他渡过汾水扎营,我们半渡而击之,必可大克。”
然后,重要叫来张既,命他速速过河赶奔关中,游说马腾、韩遂他们不许附逆,速速赶来会击郭援。
张既是关中人,当即领命,骑着快马,西渡黄河进入关中长安地区,一看这里没有什么变化,仍然看上去像是核战争爆发后的样子。自从李傕、郭汜七八年前祸乱了陕西长安,随后又被朝廷攻杀以后,这里就成了废墟。马腾、韩遂又重复从西凉东来,占据了关中这片废墟,现在名义上受朝廷节制,因为这里属于司隶州(和河东郡一样),所以名义上受司隶校尉钟繇管辖。
马腾作为汉人与羌人的混血,长得胖大魁伟,鼻子高高地雄起,张既见到马腾,说:“马将军,你是帮着曹公好,还是袁氏好?古人云‘顺道者昌,逆德者亡’。曹公奉天子以诛暴乱,明法治国,有义必赏,无义必罚,可谓顺道者。袁氏背叛王命,勾结匈奴以凌中国,对待豪杰,外表虽宽而内多忌惮,看似仁爽,出手大方,实际见机不能决断,兵众虽强,实失天下人心,可谓逆德者也。现在将军既然已经事奉有道者,却不尽力,偷着首鼠两端,想坐观成败,我恐怕曹、袁成败既定后,曹公开始讨伐罪人,第一个就是来打你啊!”
马腾是个机会主义者,听了之后,心脏吓得扑扑直跳。
“有智慧的人,善于把祸转化为福。现在曹公和袁尚相持于黎阳,好像打架的人一样,互相抱着对方的脑袋,就拖不开身。而高干、郭援略地于河东,曹公虽然有完全之计,但也顾不上河东的危机局面了。将军诚能引兵东击郭援,与司隶校尉钟繇内外夹击,则郭援必破。如此将军一举,断了袁氏的右臂,解了曹公之急,曹公必重重地感谢将军。将军的功名,一两片竹帛都写不完呐!望将军审慎选择吧!”
马腾虽然已经先答应郭援的人了,但是被张既一说,当即改变主意,愿意帮助曹操:“但是我老啦,不能为曹公驱驰了,我这就叫我的儿子,马超,带领精兵一万,还有韩遂的一部分兵,到汾河前线增援钟繇,共讨国贼,剿灭袁逆!”
马超这人,有万夫不挡之勇,这时二十六岁,当即带着步骑兵,以骁将庞德为先锋,东行快速直抵黄河,看见黄河在秦晋大峡谷底从北奔流南去,过了黄河向东,直奔山西平阳,见了钟繇,合军向东几公里至汾水西岸集结。
这时候,高干、郭援正沿汾水东岸北进呢,有数万人马,浑不知钟繇的生力军已经赶到。并州刺史高干是袁绍的外甥,是个辩士,打仗不是很在行,在行的是大将郭援。郭援说:“现在,钟元常已经在平阳城下军威顿挫,意欲南蹿,我们现在急渡河决战,和匈奴人里应外合,就能把钟元常迫死在平阳城下!”
下面诸将都说:“将军,大众一起渡河,受水流影响,难以保持战斗队形,如遇敌人截击,势必见窘。不如先派小部队过河,建立和巩固起一个滩头阵地,然后我们再过河不迟。”
郭援说:“钟元常无能鼠辈,怎敢前来迎敌,他嘛,只是个会写写字的匠人罢了!”
于是郭援命令,大军都给我渡河,违令者斩!
军队就像挂面条,下到水里了,走走地,就泡软了。刚刚有半数的软面条,拖着湿裤子,涉过河去了,忽然之间,就见对面丘陵里涌出大量西凉马队,乌云翻卷而来。西凉骑兵,好像一群蝙蝠冲向一盘奶酪。
西凉一万军马结阵冲锋,黑压压地挥舞着短柄刀和长矛扑来,侧翼还有钟繇的几千步骑兵,直把那毫无阵列、水漉漉的郭援湿兵们吓得往水里倒退。郭援兵想组成阵形,但是没有回旋余地,只能背水迎战,大相纷扰,虽然人多,但是被骑兵挤在垓心,被扑哧扑哧砍死。水里的后继者们,队形受河流影响,变得乱七八糟,一看前面挨揍,赶紧有的向东,有的向西,你推我撞,互相践踏。
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郭援正在惊慌无措,忽然地裂一样,西凉军后面又扑来一只大兵,正是呼厨泉的匈奴兵,这些匈奴兵喊着“休咬伤海窝的猪忍!”,扑救郭援而来。匈奴人轻弓长射,打得西凉骑兵纷纷抱着鼻子掉下马来。
趁这时间,郭援赶紧组织自救反击,在岸边选择有利地形结阵固守。面临灭顶的敌压,郭援军也做了殊死抵抗,弩兵们跪在地上,把乱箭丛丛释放,这些并州兵叱咤前扑,殊死而斗。马超迎着箭雨,带着部属呼啸冲杀。不料,就见一只愤怒的弩箭,噗的一声,就射进马超的身上去了。当时马镫尚未发明,骑士主要靠双腿夹住马身子以保持平衡。马超受伤之后失血过多,腿部无力,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锦衣拖出了一长条湿红直染到马肚子上,点点滴滴飞入冬天的尘泥。马超急中生智,把一只装干粮的布囊挂在马鞍上,把脚插入其中固定,因而得以免于落马,继续坚持战斗。这是关于马镫最早的创意吧。
马超的先锋官庞德,此人勇力不及马超,但是比马超敢玩命,每次陷阵杀敌总是冲在最前面,勇冠马腾之军,他遇见一员袁军大将,当即扑上去捉对厮杀,那袁将不愿缠战,心中一怯,被庞德长槊刺中胸膛,当即被砍下人头。袁军一看这袁将的脑袋下岗了,很快就阵崩溃败,高干在河的那边,落荒而走,匈奴王呼厨泉则还在放箭。西凉兵围上去朝着呼厨泉放箭,但是故意不射准了,引诱呼厨泉多射,终于他把自己的箭射光了,被西凉兵一拥而上,俘虏了过去。
战后清点俘虏和死尸,找到了郭援的尸体,但找不到他的人头。众人都对钟繇说郭援死了但是找不到他的头颅。略晚一刻,庞德从战场上回来,从装弓的弓囊中拿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钟繇一眼看见了,当即干哭起来:“我的外甥啊,呜呼~~哀哉~~哇啊!”
庞德这才知道自己杀的那袁军大将就是郭援,连忙向钟繇谢罪。钟繇收了哭声,说:“郭援虽然是我外甥,但也是附逆的国贼啊,将军何谢之有?”
当即众人看慰马超伤势,钟繇把马超一番安慰,然后上表汇报各方面诸将战功。
事后不久,马超被曹操表封为徐州刺史、偏将军,这是很大的官了,可见曹氏对这次胜利的重视。曹操没有玩印不授,确实兑现了自己的“道”和“德”。
至于呼厨泉,被俘以后投降,曹操把他的南匈奴继续“分而治之”,分成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