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她突然又提起之前那次关于她出身和童年的简短交谈。
“史平奈尔先生,那是真的吗?”她问道,“你真的能看见王冠?”
尽管那次聊天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但他一下子就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并用激动的言辞向她保证,当她和六个女伴坐在喷泉边的时候,他肯定能看见那顶小王冠,看见它在她的头发上隐隐发光。
过了几天,有位疗养的客人出于礼貌,询问留在家里的小安东的健康状况。她瞥了一眼就在旁边的史平奈尔先生,然后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谢谢你;他能怎样呢?——他和我丈夫都好好的。”
二月底,一个严寒的日子,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加纯净、明亮,整个“爱茵弗里德”都弥漫着一种欢快的气氛。患心脏病的先生们谈兴正浓,双颊泛着红光;患糖尿病的将军像年轻人一样唱起了山歌;双腿不听使唤的绅士们也抛开了所有顾忌。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要举行一次集体旅行,一次雪橇游览,大家会乘坐好几辆马车,在铃铛声和皮鞭的噼啪声中,前往群山深处游玩:这是列昂德医生的主意,想让他的病人们放松放松。
当然,“重病号”得留在家里。可怜的“重病号”!大家相互点头示意,约定别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能借此表达一点同情和关怀,让大家都感觉好受些。不过,也有些人,明明完全可以参加这次郊游,却不愿一同前往。
至于冯·奥斯特罗小姐,她不去,大家自然都能理解。像她这样身负诸多职责的人,根本别想参加雪橇游览。家里绝对离不开她,总之,她只能留在“爱茵弗里德”。可是,当科勒特扬夫人宣称她也要留下来时,大家都觉得有些扫兴。列昂德医生劝她,出门呼吸点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但也无济于事;她坚持说自己没兴致,头痛得厉害,浑身乏力,大家也只好由着她了。那位说话诙谐、爱嘲讽的绅士趁机说道:“注意了,这下那个‘败坏的婴儿’也不会去了。”
果不其然,史平奈尔先生表示,他打算在当天下午“工作”——他很喜欢用“工作”这个词来形容自己那些不太明确的活动。不过,他不去,反正也没人会觉得遗憾。同样,当史巴兹夫人决定留下来陪伴年轻的女友时——因为乘车会让她头晕——也没人觉得特别可惜。
这一天不到十二点就开午饭了,刚吃完饭,雪橇就停在了“爱茵弗里德”门口。一群群兴高采烈的客人,穿得暖暖和和的,既好奇又兴奋,穿过花园朝雪橇走去。科勒特扬夫人和史巴兹太太站在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旁,史平奈尔先生则守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客人们出发。
他们看到,大家在欢声笑语中,为了抢占最好的座位,发生了一些小争执;看到冯·奥斯特罗小姐,脖子上围着毛皮领,从这辆车跑到那辆车,把一篮篮食物塞到座位下面;看到列昂德医生,毛皮小帽紧紧扣在额头上,眼镜闪闪发光,最后巡视了一圈,也登上座位,发出了启程的号令……马儿开始使劲拉车,几位太太尖叫着向后倒去,铃铛叮当作响,短柄皮鞭噼啪抽打,皮鞭的长带子在雪橇木架外的雪地上拖行。
冯·奥斯特罗小姐站在铁栅门边,挥舞着手帕,直到雪橇在公路转角处消失不见,欢快的喧闹声也渐渐消逝。随后,她穿过花园往回走,赶忙去履行自己的职责。两位太太离开了玻璃门,几乎与此同时,史平奈尔先生也从他的瞭望处走开了。
“爱茵弗里德”疗养院里一片寂静。探险队要到天黑才会回来。“重病号”们则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忍受着病痛。科勒特扬夫人和年长的女友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各自回房。史平奈尔先生也待在自己屋里,忙自己的事。大约四点钟,仆役给两位太太端来半升牛奶,史平奈尔先生也得到了他的那杯清茶。过了一会儿,科勒特扬夫人敲了敲她和史巴兹夫人房间之间的墙壁,说道:
“参议员夫人,我们去楼下客厅吧?我在这儿简直憋闷得慌。”
“马上就来,亲爱的!”参议员夫人回答道,“容我穿上靴子。你知道,我刚才在**躺着呢。”
不出所料,客厅里空无一人。两位太太在壁炉旁坐下。史巴兹夫人在一块十字网布上绣花,科勒特扬夫人也绣了几针,然后就把活儿放在膝头,靠在安乐椅背上,发起呆来。她终于说了句没什么特别意义的话。即便如此,史巴兹太太还是问:“什么?”于是她只好耐着性子把整句话重复了一遍。“什么?”史巴兹太太又问了一遍。就在这时,前廊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史平奈尔先生走了进来。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他在门槛处就温柔地问道,眼睛只看着科勒特扬夫人,彬彬有礼地向前俯身……年轻的夫人回答道:
“哎呀,怎么会呢?首先,这屋子就像个自由港,史平奈尔先生;再说,你能在哪些方面打扰我们呢?我觉得,我肯定让参议员夫人觉得无聊了……”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微笑着露出蛀牙,在两位夫人的注视下,迈着颇为拘谨的步子,径直走到玻璃门前,在那儿停下,望向门外,不太礼貌地把背对着两位太太。随后,他半转过身,一边继续看着花园,一边说道:
“太阳落山了,天空不知不觉布满了云。天开始黑了。”
“没错,一切都笼罩在阴影里了,”科勒特扬夫人回答道,“看来,我们出去游玩的人还得碰上一场雪呢。昨天这时候还是大白天,现在却已经昏暗了。”
“唉,”他说,“接连几个星期都是阳光明媚,天稍微阴暗些,眼睛反倒舒服点。这太阳,不管美丑,都照得清清楚楚,现在它终于稍微隐蔽起来,我还挺感激它的。”
“你不喜欢太阳吗,史平奈尔先生?”
“我又不是画家……没有太阳,人会更倾向于内省。——天上有一片灰蒙蒙的厚云层。这可能预示着明天要融雪了。顺便说一句,夫人,我建议你别在光线不好的地方做针线活儿,伤眼睛。”
“啊,别担心,我本来就没在看它啦。可又有什么事可做呢?”
他在钢琴前的旋转椅上坐下,一只胳膊搭在钢琴盖上。
“音乐……”他说道,“要是此刻能听到点音乐,那该多好!只是这儿也就偶尔有英国小孩唱几首黑人歌曲。”
“昨天下午,冯·奥斯特罗小姐在百忙之中还弹了《修道院的钟声》呢。”科勒特扬夫人提醒道。
“可是夫人,您会弹钢琴呀,”他恳切地说道,站起身来,“过去您每天都和令尊大人一起弹奏。”
“没错,史平奈尔先生,那是过去的事了!是在喷泉时代,您知道吧……”
“今天再弹一次吧!”他恳求道,“就这一次,给我们弹上一两节!要是您知道我是多么渴望……”
“我们的家庭医生,还有列昂德医生,都特别禁止我弹琴,史平奈尔先生。”
“他们都不在这儿,两人都不在!我们是自由的……您是自由的,夫人!弹上一两节简单的和弦……”
“不,史平奈尔先生,不行。天晓得您指望我能弹得多好!我早就完全生疏了,相信我,几乎都记不起什么曲调了。”
“啊,那就弹您几乎记不起来的曲调!况且这儿乐谱多得很,就在钢琴上。不,那些没什么意思,但这儿有肖邦……”
“肖邦?”
“对,他的夜曲。现在只需要我把蜡烛点上就……”
“您别以为我会弹,史平奈尔先生!我不能弹。要是弹了对我有害怎么办?”
他沉默了。他站在钢琴上两支蜡烛的光亮下,无力地垂着双手:一双大脚板,穿着细长的黑色上装,轮廓模糊的头上长着花白的蓬乱头发,脸上光溜溜的没有胡须。
“我不再求您了,”他终于低声说道,“要是您怕对自己有害,夫人,那么您就任由那渴望在您指尖下鸣响的‘美’死去、沉默吧。您过去并非总是如此理智,至少在您与美背道而驰的时候不是。当您舍弃喷泉、摘下那顶小小的金王冠时,您对自己的身体可没这么在意,那时的您态度更爽朗、更坚决……听我说,”过了片刻,他又接着说道,声音愈发低沉,“要是您现在坐在这儿,就像从前您父亲还站在您身旁,他的小提琴拉出令您落泪的曲调时那样,弹奏起来……很可能,又会看到那顶小小的金王冠,在您头发上隐隐闪烁……”
“真的吗?”她问道,微笑起来……凑巧的是,就在她说这话时,嗓子突然哑了,发出的声音半暗半哑。她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
“您那儿真的是肖邦的夜曲吗?”
“真的是。就摊开在这儿,一切都准备好了。”
“好吧,愿上帝保佑,我就弹一支夜曲吧,”她说,“但就一支,您听到了吗?不用说,弹完一支后,您可别再想听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放下针线活,朝钢琴走去。她在旋转椅上坐下,椅子上还放着几本装订成册的乐谱,摆正烛台,翻开乐谱。史平奈尔先生拖来一把椅子,像音乐教师似的坐在她身旁。
她弹奏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第九号之二》。倘若她现在当真有些生疏,那么当初的弹奏必定在艺术上堪称完美。这架钢琴不过是中等品质,但她弹出头几个音后,便能优美地驾驭。她对不同音色表现出一种敏感的感知,对有节奏的旋律,流露出近乎痴迷的喜爱,指法坚实却又轻柔。在她的指尖下,旋律吟唱着最为迷人的甜美,装饰音羞怯、温柔地环绕在指节周围。
她身着抵达那天所穿的衣裳:银灰色厚实的修身小腰上衣,有着浮雕般的阿拉伯式天鹅绒花纹,这身衣服将她的脸和手衬托得格外娇柔。弹奏时,她脸上的表情并未改变,但嘴唇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眼角的阴影仿佛更加深沉。一曲弹罢,她双手搁在膝上,继续盯着乐谱。史平奈尔先生依旧一动不动地默默坐在那儿。
她又弹了一支夜曲,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然后她站起身,但只是为了在琴盖上寻找其他乐谱。
史平奈尔先生忽然想起去翻看旋转椅上那本黑色硬面的乐谱。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叫起来,白皙的大手狂热地翻阅着一本被忽略的乐谱。
“不可能!……不是真的!……”他说道,“……然而我没弄错!……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儿放的是什么?……我拿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她问道。
他脸色苍白,默默指着封面,让书垂下去,嘴唇颤抖地看着她。
“真的吗?怎么会在这儿?那给我吧。”她直率地说,把乐谱放在谱架上,坐下静默片刻,开始弹奏第一页。
他坐在她身旁,俯下身,双手合在膝间,垂着头。开头部分,她弹奏得悠然自得,慢得让人着急,音节之间有长长的停顿,令人心急如焚。那渴慕的主题,一个在深夜里迷失的孤独声音,轻声诉说着它那胆怯的疑问。接着是静默与等待。瞧呀,回应来了:同样怯弱而孤独的调子,只是更加清脆、温柔。又是一阵沉默。突然,伴随着那被压低的美妙强音,仿佛一股被禁锢的热情猛然振奋,狂喜地爆发出来,爱情的主题被引入。它扬起,如痴如醉地向高处攀升,直飞至那情谊交织的巅峰,随后又沉落,逐渐消散。接着,声调深沉的大提琴响起,一边歌颂着沉重、痛苦的喜悦,一边引领着调子……
在这架普通的乐器上,弹琴者相当成功地暗示出交响乐队的效果。**处小提琴的节奏,清脆精准地在琴音中回响。她弹奏得细腻而虔诚,忠实地守护着每一个音符,恭敬地烘托出每一个独立的细节,就像神父将最神圣的十字架举过头顶。发生了什么呢?两股力量,两个沉醉的生命,在悲痛与狂喜中,为了彼此而挣扎;它们如痴如狂地渴望那永恒与绝对的事物,并在渴望中相互拥抱……序曲⑧澎湃起伏,随后渐渐低沉。她在分幕的地方停下,默默地继续看着乐谱。
这时,史巴兹夫人却已感到说不出的憋闷,当人烦闷到这种程度时,面容往往会走样,眼睛会凸出,露出僵尸般可怕的神情。况且这种音乐还影响她的胃部神经,让那消化不良的器官陷入一阵阵恐惧之中,她担心自己会**发作。
“我得回自己房间去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再见,我过会儿再来……”
她说着便离开了。此时暮色更加深沉。屋子外面,密密麻麻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阳台上。两支蜡烛投下摇曳不定、范围有限的微光。
“第二乐章,”他轻声说;于是她翻过几页,开始弹奏第二乐章。
号角的鸣响在远方消逝。是吗?也许是枝叶的沙沙声?或是泉水轻柔的潺潺声?此时,夜的寂静早已渗透进树林和房屋,任何恳求般的警告,都无法再束缚那汹涌澎湃的渴慕。神圣的奥秘正在完成。火光熄灭,死的主题,伴随着突然黯淡的奇异音色降临,迫不及待的渴慕,正向着那张开双臂从黑暗中逼近的情人,挥舞着它白色的面纱。
啊,只有在那永恒的尘世中结合所带来的欢乐,才是无穷无尽、永不满足的!折磨人的误会消除了,时间与空间的桎梏被挣脱,“你”和“我”,“你的”和“我的”,融合为珍贵的喜悦。白昼狡猾的幻影将他们分离,然而它骄矜的谎言骗不过黑夜中的明视,因为那一饮的魅力赋予了他们洞察一切的目光。谁曾深情地窥探过死亡之夜及其甜蜜的奥秘,他在白昼的虚妄中,只会剩下一个渴望,渴望那神圣的夜,那永恒、真实、融合一切的夜……
啊,爱情之夜,降临吧,赐予他们所渴求的忘却,用你的欢愉紧紧拥抱他们,让他们从充斥着虚伪和离愁的世界中解脱出来。瞧,最后的火光熄灭了!思索与烦恼沉没在神圣的黄昏里,夜色笼罩在幻觉的痛苦之上,拯救着人世。就在幻影渐渐黯淡,我的眼睛在狂喜中失去光明的时候:这时,白昼的欺骗所阻止我看到的,它在我面前所呈现和歪曲的——这一切曾给我带来无法抑制的痛苦……就在这时,啊,奇妙的应验啊!就在这时,我就是世界了。接着,随着勃郎加娜⑨阴沉的警告歌声,提琴超越一切理智地翱翔起来。
“我不太懂,史平奈尔先生,很多地方我只能感受。‘就在这时——我就是世界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简短地向她解释,声音很轻。
“是的,是这样。——不过,既然您理解得这么透彻,为什么却弹不出来呢?”
不知为何,他竟无法回答这个天真的问题。他涨红了脸,扭着双手,仿佛连人带椅陷了下去。
“这两者很少同时具备,”他终于痛苦地说,“不,我不会弹。——还是请您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