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2026-03-08 13:29作者:柔石

他回到校里, 看见一队教师聚集在会客室内谈话。他们很起劲地说, 又跟着高声的笑, 好象他们都是些无牵挂的自由人。他为的要解除他自己底忧念, 就向他们走近去。可是他们仍旧谈笑自若, 而他总说不出一句话, 好像他们是一桶水, 他自己是一滴油, 终究溶化不拢去。没有一息, 陶慕侃跟着进来。他似来找萧涧秋的, 可是他却非常不满意地向大众说起话来: “ 事情是非常稀奇的, 可是我终在闷葫芦里, 莫名其妙。萧先生是讲独身主义的, 听说现在要结婚了。我底妹妹是讲恋爱的, 今夜却突然要独身主义了! 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立时静止下来, 头一齐转向萧, 他微笑地答:“ 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谋立刻就向慕侃问: “ 那么萧先生要同谁结婚呢?”

慕侃答: “ 你问萧自己罢。”

于是方谋立刻又问萧, 萧说: “ 请你去问将来罢。”

教师们一笑, 哗然说: “ 回答的话真巧妙, 使人坠在五里雾中。”

慕侃接着说, 慨叹地: “ 所以, 我做大阿哥的人, 也给他们弄得莫名其妙了。我此刻回到家里, 妹妹正在哭。

我问母亲什么事, 母亲说—— 你妹妹从此要不嫁人了。我又问, 母亲说, 因为萧先生要结婚。这岂不是奇怪么? 萧先生要结婚而妹妹偏不嫁, 这究竟为什么呢?”

萧涧秋就接着说: “ 无用奇怪, 未来自然会告诉你的。

至于现在, 我自己也不甚清楚。”

说着, 他站了起来似乎要走, 各人一时默然。慕侃慢慢地又道: “ 老友, 我看你近来的态度太急促, 象这样的办事要失败的。这是我妹妹的脾气, 你为什么学她呢?”

萧涧秋在室内走来走去, 一边强笑答: “ 不过我是知道要失败才去做的。不是希望失败, 是大概要失败。你相信么?”

“ 全不懂, 全不懂。”

慕侃摇了摇头。

正是这个时候, 各人底疑团都聚集在各人底心内, 推究着芙蓉镇里底奇闻。有一位陌生的老妇却从外边叫进来, 阿荣领着她来找萧先生。萧涧秋立刻跑向前去, 知道她就是前次在船上叙述采莲底父亲底故事那人。一边奇怪地向她问道: “ 什么事?”

那位老妇只是战抖, 简直吓的说不出话。一时, 她似向室内底人们看遍了。她叫道: “ 先生, 采莲在那里呢?

她底妈妈吊死了!”

“ 什么?”

萧大惊地。老妇气喘的说: “ 我, 我方才想到她两天来没有吃东西, 于是烧了一碗粥送过去。我因为收拾好家里的事才送去, 所以迟一点。谁知推不进她底门, 我叫采莲, 里面也没有人答应。我慌了, 俯在板缝上向里一瞧,唉! 天呀, 她竟高高地吊着! 我当时跌落粥碗, 粥撒满一地, 我立刻跑到门外喊救命, 来了四五个男人, 敲破进门, 将她放下来, 唉! 气已断了! 心头冰冷, 脸孔发青,舌吐出来, 模样极可怕, 不能救了! 现在, 先生, 请你去商量一下, 她没有一个亲戚, 怎样预备她底后事。” 老妇人又向四周一看, 问: “ 采莲在那里呢? 也叫她去哭她母亲几声。”

老妇人慌慌张张地, 似又悲又怕。教师们也个个听得发呆。萧涧秋说: “ 不要叫女孩, 我去罢。”

他好似还可救活她一般地急走。陶慕侃与方谋等三四位教师们也跟去, 似要去看看死人底可怕的脸。

他们一路没有说话, 只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向西村急快地移动。田野是静寂地, 黑暗地, 猫头鹰底尖利鸣声从远处传来。在这时的各教师们底心内谁都感觉出寡妇的凄惨与可怜来。

四五位男人绕住寡妇底尸。他们走上前去。尸睡在**, 萧涧秋几乎口子喊出“ 不幸的妇人呀!” 一句话来。而他静静地站住, 流出一两滴泪。他看妇人底脸, 紧结着眉,愁思万种地, 他就用一张棉被将她从发到脚跟盖上了。

邻居的男人们都退到门边去。就商量起明天出葬的事情来,一边, 雇了两位胆大些的女工, 当晚守望她底尸首。

于是人们从种种的议论中退到静寂底后面。

第二天一早, 陶岚跑进校里来, 萧涧秋还睡在**,她进去。

“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陶岚问, 含起泪珠。

“ 事情竟和悲剧一般地演出来? ? 女孩呢?”

“ 她还不知道, 叫着要到她妈妈那里去, 我想带她去见一见她母亲底最后的面。”

“ 随你办罢, 我起来。”

陶岚立刻回去。

萧涧秋告了一天假, 进行着妇人的丧事。他几乎似一位丈夫模样, 除了他并不是怎样哭。

坟做在山边, 石灰涂好之后, 他就回到校里来。这已下午五时, 陶慕侃, 陶岚—— 她搂着采莲—— , 皆在。他们一时没有说, 女孩哭着问: “ 萧伯伯, 妈妈会醒回来么?”

“ 好孩子, 不会醒回来了!”

女孩又哭: “ 我要妈妈那里去! 我要妈妈那里去!”

陶岚向她说, 一边拍她底发, 亲昵的, 流泪的: “ 会醒回来的, 会醒回来的。过几天就会醒回来。”

女孩又哽咽地静下去。萧涧秋低低地说: “ 我带她到她妈妈墓边去坐一回罢。也使她记得一些她妈妈之死的印象, 说明一些死的意义。”

“ 时候晚了, 她也不会懂得什么的。就是我哥哥也不懂得这位妇人底自杀的意义。不要带小妹妹去。”

陶岚说了, 她哥哥笑一笑没有说, 忠厚的。

学校底厨房又摇铃催学生去吃晚饭。陶岚也就站起身来想带采莲回到家里去。她底哥哥说: “ 密司脱萧, 你这几天也过得太苦闷了! 你好似并不是到芙蓉镇来教书, 是到芙蓉镇来讨苦吃的。今晚到敝舍去喝一杯酒罢, 消解消解你底苦闷。以后的日子, 总是你快乐的日子。”

萧涧秋没有答可否。接着陶岚说: “ 那么去罢, 到我家里去罢。我也想回家去喝一点酒, 我底胸腔也塞满了块垒。”

“ 我不想去。我简直将学生底练习簿子堆积满书架。

我想今夜把它们改正好。”

陶慕侃说, 他站起来, 去牵了他朋友底袖子: “ 不要太心急, 学生们都相信你, 不会哄走你的。”

他底妹妹又说: “ 萧先生, 我想和你比一比酒量。看今夜谁喝的多。谁底胸中苦闷大。”

“ 我却不愿获得所谓苦闷呢!”

一下子, 他们就从房内走出来。

随着傍晚底朦胧的颜色, 他们到了陶底家。晚餐不久就布置起来。在萧涧秋底心里, 这一次是缺少从前所有的自然和乐意, 似乎这一次晚餐是可纪念的。

事实, 他也喝下许多酒, 当慕侃斟给他, 他在微笑中并不推辞。陶岚微笑地看着他喝下去。他们也说话, 说的都是些无关系的学校里底事。这样半点钟, 从门外走进三四位教师来, 方谋也在内。他们也不快乐地说话, 一位说: “ 我们没有吃饱饭, 想加入你们喝一杯酒。”

“ 好的, 好的。”

校长急忙答。于是陶岚因吃完便让开坐位。他们就来挤满一桌。方谋喝过一口酒以后, 就好像喝醉似的说起来: “ 芙蓉镇又有半个月可以热闹了。采莲底母亲的猝然自杀, 竟使个个人听得骇然! 唉! 真可算是一件新闻, 拿到报纸上面去揭载的。母亲殉儿子, 母亲殉儿子!”

陶慕侃说: “ 真是一位好妇人, 实在使她活不下去了!

太悲惨, 可怜!”

另一位教师说: “ 她底自杀已传遍芙蓉镇了。我们从街上来, 没有一家不是在谈论这个问题。他们叹息, 有的流泪, 谁都说她应当照烈妇论。也有人打听着采莲的下落。萧先生, 你在我们一镇内, 名望大极了, 无论老人,妇女, 都想见一见你, 以后我们学校的参观者, 一定络绎不绝了!”

方谋说: “ 萧先生实在可以佩服, 不过枉费心思。”

萧涧秋突然向他问: “ 为什么呢?”

“ 你如此煞费苦心地去救济她们, 她们本来在下雪的那几天就要冻死的, 幸你毅然去救济她们。现在结果, 孩子死了, 妇人死了, 岂不是? ? ”

方谋没有说完, 萧涧秋就似怒地问: “ 莫非我的救济她们, 为的是将来想得到报酬么!”

一个急忙改口说: “ 不是为的报酬, 因为这样不及意料地死去, 是你当初所想不到的。”

萧冷冷地带酒意的说: “ 死了就算了! 我当初也并没有想过孩子一定会长大, 妇人一定守着孩子到老的。于是儿子是中国一位出色的有名的人物, 母亲因此也荣耀起来, 对她儿子说: ‘ 儿呀, 你还没有报过恩呢! 于是儿子就将我请去, 给我供养起来。哈哈, 我并没有这样想过。”

陶岚在旁笑了一笑。方谋红起脸, 吃吃的说: “ 你不要误会, 我是完全对你敬佩的话。以前镇内许多人也误会你, 因你常到妇人底家里去。现在, 我知道他们都释然了!”

“ 又为什么呢?” 萧问。

方谋停止一息, 终于止不住, 说出来: “ 他们想, 假如寡妇与你恋爱, 那孩子死了, 正是一个机缘, 她又为什么要自杀? 可见你与死了的妇人是完全坦白的。”

萧涧秋底心胸, 突然非常壅塞的样子。他举起一杯酒喝空了以后, 徐徐说: “ 群众底心, 群众底口? ? ”

他没有说下去, 眼睛转瞧着陶岚, 陶岚默然低下头去。采莲吃过饭依在她底怀前。一时, 女孩凄凉地说:“ 我底妈妈呢?”

陶岚轻轻对她说: “ 听, 听, 听先生们说笑话。假如你要睡, 告诉我, 我领你睡去。”

女孩又说: “ 我要回到家里去睡。”

“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了!”

“ 一个人也要去。”

陶岚含泪的, 用头低凑到女孩底耳边: “ 小妹妹, 这里的床多好呀, 是花的; 这里的被儿多好呀, 是红的: 陶姊姊爱你, 你在这里。”

女孩又默默的。

他们吃起饭来, 方谋等告退回去, 说学校要上夜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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