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2026-03-08 13:29作者:柔石

门外迎着深夜底寒风, 他感觉得一流冷颤流着他底头部与身上。他摸他底额, 额火热的; 再按他底脉搏, 脉搏也跳的很快。他咬紧他底牙齿, 心想: “ 莫非我病了?” 他一步步走去, 他是无力的, 支持着战抖, 有似胆怯的人们第一次上战场去一样。

他还是走的快的, 知道迎面的夜底空气, 簌簌地从耳边过去。有时他也站住, 走到桥边, 他想要听一听河水底缓流的声音, 他要在河边, 舒散地凉爽地坐一息。但他又似非常没有心思, 他要快些回到校里。他脸上是微笑的,心也微笑的, 他并不忧愁什么, 也没有计算什么。似乎对于他这个环境, 感到无名的可以微笑。他也微微想到这二月来他有些变化, 不自主地变化着。他简直似一只小轮子, 装在她们的大轮子里面任她们转动。

到了学校, 他将学生底练习簿子看了一下。但他身体寒抖的更厉害, 头昏昏地, 背上还有冷汗出来。他就将门关好, 没有上锁, 一边脱了衣服, 睡下。这时心想: “ 这是春寒, 这是春寒, 不会有病的罢!”

到半夜一点钟的样子, 身体大热。他醒来, 知道已将病证实了。不过他也并不想什么, 只想喝一杯茶。于是他起来, 从热水壶里倒出一杯开水喝下。他重又睡, 可是一时睡不着。他对于热病并不怎样讨厌, 讨厌的是从病里带来的几个小问题: “ 什么时候脱离病呢? 竟使我缠绕着在这镇里么?”“ 假如我病里就走, 也还带去采莲么?” 他又自己不愿意这样多想, 极力使他底思潮平静下去。

第二天早晨, 阿荣先来给他倒开水。几分钟后, 陶岚也来, 她走进门, 就问: “ 你身体怎样呢?”他醒睡在**答: “ 夜半似乎发过热, 此刻却完全好了。”

同时他问她这时是几点钟。一个答: “ 正是8 点。”

“ 那么我起来罢, 第一时就有功课。”

她两眼望向窗外, 窗外有两三个学生在读书, 坐在树下。萧坐起, 但立刻头晕了, 耳鸣, 眼眩。他重又跌倒,一边说: “ 岚, 我此刻似乎不能起来。”

“ 觉得怎样呢?”

“ 微微头昏。”

“ 今天再告假一天罢。”

“ 请再停一息。我还想不荒废学生底功课。”

“ 不要紧。连今天也不过请了两天假就是。因为身体有病。”

他没有话。她又问: “ 你不想吃点东西么?”

“ 不想吃。”

这时有一位教师进来, 问了几句关于病的话, 嘱他休养一两天, 就走出去了。方谋又进来, 又说了几句无聊的话, 嘱他休息休息, 又走出去。他们全似侦探一般, 用心是不能测度的。陶岚坐在他床边, 似对付小孩一般的态度, 半亲昵半疏远的说道: “ 你太真情对付一切, 所以你自己觉得很苦罢! 不过真情之外, 最少要随便一点。现在你病了, 我本不该问, 但我总要为自己安心, 求你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打消你辞职的意见? 我是急性的, 你知道。

“ 一切没有问题, 请你放心。”

同时他将手伸出放在她底手上。她说, 似不以为然:“ 你底手掌还很热的!”

“ 不, 此刻已不。昨夜比较热一点。”

“ 该请一个医生来。”

他却笑起来, 说: “ 我自己清楚的, 明天完全可以走起。病并不是传染, 稍稍疲倦的关系。让我今天关起门来睡一天就够了。”

“ 下午我带点药来。”

“ 也好的。”

陶岚又拿开水给他喝, 又问他需要什么, 又讲一些关于采莲的话给他听。时光一刻一刻地过去, 她底时光似乎全为他化去了。

约十点钟, 他又发冷, 他底全身收缩的。一群学生走进房内来, 他们问陶岚: “ 女陶先生, 萧先生怎样呢?

“ 有些冷。”

学生又个个挤到他的床前, 问他冷到怎样程度。学生嘈杂地要他起来, 他们的见解, 要他到操场上去运动, 那么就可以不冷, 就可以热了。萧涧秋说: “ 我没有力气。”

学生们说: “ 看他冷下去么? 我们扶着你去运动罢。”

孩子们的见解是天真的, 发笑的, 他们胡乱地缠满一房, 使得陶岚没有办法驱散。但觉得热闹是有趣的。这样一点钟, 待校长先生走进房内, 他们才一哄出去。可是有一两个用功的学生, 还执着书来问他疑难的地方, 他给他们解释了, 无力的解释了。陶慕侃说: “ 你有病都不安,你看。”

萧笑一笑答: “ 我一定还从这不安中死去。”

陶岚有意支开的说: “ 哥哥, 萧先生一星期内不能教书, 你最好去设法请一下朋友来代课。也使得萧先生休息一下。”

萧听着不做声, 慕侃说: “ 是的, 不过你底法子灵一些, 你能代我去请密司脱王么?”

“ 你是校长, 我算什么呢?”

“ 校长底妹妹, 不是没有理由的。”

“ 不高兴。”

“ 为的还是萧先生。”

“ 那么让萧先生说罢, 谁底责任。”

萧笑着向慕侃说: “ 你能去请一位朋友来代我一星期教课, 最好。我底病是一下就会好的, 不过即使明天好,我还想到女佛山去旅行一趟。女佛山是名胜的地方, 我想趁到这里来的机会去游历一次。”

慕侃说: “ 要到女佛山去是便的, 那还得我们陪你去。

我要你在这里订三年的关约, 那我们每次暑假都可以去,何必要趁病里?”

“ 我想去, 人事不可测的。小小的易于满足的欲望,何必要推诿得远?”

“ 那么哥哥, ” 岚说, “ 我们举行一次踏青的旅行也好。

女佛山我虽到过一次, 终究还想去一次。赶快筹备, 在最近。”

“ 我想一个人去。” 萧说。

兄妹同时奇怪地问:“ 一个人去旅行有什么兴趣呢?”

他慢慢的用心的说: “ 我却喜欢一个人, 因为儿童时代的喜欢一队旅行的脾气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觉得一个人游山玩水是非常自由: 你喜欢这块岩石, 你就可在这块岩石上坐几个钟点; 你如喜欢这树下, 或这水边, 你就睡在这树下, 水边过夜也可以。总之, 喜欢怎样就怎样。

假使同着一个人, 那他非说你古怪不可。所以我要独自去,为的我要求自由。”

两人思考地没有说。他再说道: “ 请你赶快去请一位代理教师来。”

慕侃答应着走出去。一时房内又深沉的。

窗外有孩子游戏底笑喊声, 有孩子底唱歌声, 快乐的和谐的一丝丝的音波送到他们两人底耳内, 但这时两人感觉到寥寂了。萧睡不去, 就向她说: “ 你回家去罢。”

“ 放中学的时候去。” 一息又问: “ 你一定要独自去旅行么?”

“ 是的。”

她吞吐地说不出似的: “ 无论如何, 我想同你一道去。”

他却伤感似地说: “ 等着罢! 等着罢! 我们终究会有长长的未来的!”

说时, 头转过床边。她悲哀地说: “ 我知道你不会? ? ” 又急转语气: “ 让你睡, 我去。我去了你会睡着的,睡罢。”

她就走出去, 坐在会客室内看报纸。等待下课钟底发落, 带采莲一同回家。她底心意竟如被寒冰冰过, 非常冷淡的。

下午, 她教了第二课之后, 又到他底房内, 问他怎样。他答: “ 好了, 谢谢你。”

“ 吃过东西么?”

“ 还不想吃。”

“ 什么也不想吃一点么?”

同时她又急忙地走出门外, 叫阿荣去买了两个苹果与半磅糖来, 放在他底床边。她又拿了一把裁纸刀, 将苹果的皮薄薄削了, 再将苹果一方方切开。她做这种事是非常温爱的。他吃着糖, 又吃苹果。四肢伸展在**是柔软的。身子似被阳光晒得要融化的样子, 一种温慰与凄凉紧缠着他心上, 他回想起十四五岁的那年, 身患重热病, 他底堂姐侍护他的情形来。他想了一息, 就笑向她说: “ 岚弟, 你现在已是我十年前的堂姊了! 你以后就做我底堂姊罢, 不要再做我底弟弟了, 这样可以多聚几时。”

“ 什么? 你说什么?”

她奇怪地。萧没有答, 她又问: “ 你想起了你底过去么?”

“ 想起养护我底堂姊。”

“ 为什么要想到过去呢? 你是不想到过去的呀!”

“ 每当未来底进行不顺利的时候, 就容易想起过去。”

“ 未来底进行不顺利? 你底话是什么意思呢?”

“ 没有什么意思的。”

“ 你已经没有女佛山旅行的心想了么?”

“ 有的。”

同时他伸出手, 执住她底臂, 提高声音说: “ 假如我底堂姊还在? ? 不过现在你已是我底堂姊了!”

“ 无论你当我什么, 都任你喜欢, 只要我接近着你。”

他将她底手放在口边吻一吻, 似为了苦痛才这样做的。一边又说: “ 我为什么会遇见你? 我从没有像在你身前这样失了主旨的。”

“ 我, 我也一样。”

她垂头娇羞的说。他正经应着: “ 可是, 你知道的,我的志趣, 我的目的, 我不愿—— ”

“ 什么呢?”

她呼吸紧张地。他答: “ 结婚。”

“ 不要说, 不要说, ” 她急忙用手止住他, 红着两颊,“ 我也不愿听到这两个字, 人的一生是可以随随便便的。”

这样, 两人许久没有添上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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