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回忆是难以梳理的过去,笔尖的朱砂是用心血染就的。
遗忘从来都是一件残忍的事,就像回忆的高墙突然间坍塌,只留下一地颓圮的光景。
过去期待过的化蝶的一刻是不会到来了,不如就永远地作茧自缚下去吧。
她的心已经死了,而作为女子的全部温柔都系在了笔端。
纵然无法飞过沧海,葬身其中又何尝不是一种结局呢。
一
银屏屈曲障春风,独抱寒衾睡正浓。
啼鸟一声惊破梦,乱愁依旧锁眉峰。
——《旧愁》
如果说当初的吹箫少年给了朱淑真无法愈合的初恋伤痛,那这段失败的婚姻便彻底地让她寒了心。夫君的薄情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把她对生活的所有期待全部揉碎了。
她长日无聊,房间里的屏风阻隔了本来能吹进来的春风,天已经大亮了,可她还是抱着薄薄的被子睡着。外面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鸟鸣,才惊醒了她,可刚从睡梦中醒来,心中的忧伤和哀怨就浮上眉间,她不禁蹙紧了眉头。
柔和的春风、悦耳的鸟啼,本来都是充满希望的春景,但她由于常年忧伤,看不到生活中的希望,所以乐景也都变成了悲景。自己的婚姻是彻底没有指望了,面对已经哭不出来了的双眼和柔肠寸断的心思,她最怕的就是回忆起少年时曾经有过的那段快乐。可越想忘记,偏偏越无法忘记。人心之间的那道短短的屏障,有时候比千山万水更难跨越。正如同唐代女诗人李冶的诗作《八至》中咏叹的:“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就是爱情的真相啊。相爱的时候幸福得心甘情愿,但一朝情变,那锥心蚀骨都不足以形容的凄清,也能让一个人心神俱毁。
面对夫君的薄情,她心底的恨意泛滥成灾,但又尚存一丝丝的不甘。无论如何,有了夫、有了妻那就是一个家庭,是朱淑真这样感性的女子最珍视的家庭,而她的夫君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看望她了,如今又升了官,只怕现在该是在别处流连忘返,早已不记得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了吧。回想当年初嫁,夫妻间也有过琴瑟和谐的幸福时光,而短短几年,却由爱生恨,愁肠百结,只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他却不闻不问。
在这样无奈的处境之中,朱淑真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死去。有名无实的悲凉婚姻,加上家里寄来的一封封信笺,让她鼓起勇气,一再写信给丈夫,请求能让她归宁省亲,而丈夫一次次看了之后也不做任何回复。于是她索性用了病体难挨,希望借助故乡水土调理身体的要求,再一次发了信笺给丈夫。此时此刻她满心想着的只有回家归宁,加之心中尚念着一丝丝的夫妻情意,所以她没有在信中多说恩断义绝的负气话,只是请求归宁。丈夫见她反复要求,加上她身体确实不容乐观,于是这一次他准许了她的请求,让她独自回了钱塘故里。
她的父母兄嫂对远嫁的朱淑真终于有机会归宁了感到欣喜若狂,但朱淑真刚刚回家几天,看着双亲和兄嫂以及邻家夫妻皆是对对成双的自在生活,心情不免惆怅,忍不住又想起自己薄情寡义的丈夫,自然是神情有异、心态不佳。
父母关心女儿,最后还是辗转得知了女儿和女婿原来夫妻关系不睦已久。于是劝慰女儿说,夫妻之间没有不吵架的,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嘱咐她养好了身体就马上回夫家去,别让夫君担心。就算是夫君真的和别的女人有了点什么瓜葛,她毕竟是正房,也要大度贤惠些,不要过于较真,以免伤了夫妻感情。
她不能把满心的愁苦全都倾倒给父母,只能独自一人吞咽着苦楚,见春伤怀,见秋哀叹。那阕首句由五个“独”字铺排而成的著名的《减字木兰花》就是朱淑真归家后,感时伤情所作就的,一步三叹,百转千回,每次读之诵之,心都会骤然抽痛。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减字木兰花》
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朱淑真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就这样挥笔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感伤的诗词,如她的《阿那曲·春宵》:梦回酒醒春愁怯,宝鸭烟销香未歇。
薄衾无奈五更寒,杜鹃叫落西楼月。
再如词人的《秋夜闻雨》三首:
其一
似箭撩风穿帐幕,如倾凉雨咽更筹。
冷怀倚枕人无寐,铁石肝肠也泪流。
其二
竹窗萧索镇如秋,雨滴檐花夜不休。
独宿广寒多少恨,一时分付我心头。
其三
似篾身材无事瘦,如丝肠肚怎禁愁。
鸣窗更听芭蕉雨,一叶中藏万斛愁。
三首凄婉无尽的悲秋诗,朱淑真将自己被丈夫厌弃的愁苦心情写得如此让人心痛。男女姻缘之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主宰。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二
归宁之后,最焦急的莫过于朱淑真的父母,他们曾多次劝她,不要太跟丈夫过不去,身体恢复了就尽快回家吧,以免被夫家指摘错处。可按照古礼,妻子归宁数日之内,丈夫应该登门,一方面给岳父母问安,一方面来接妻子回家,这称作“会亲”。朱淑真心里还存了一丝希望,想着也许彻底地和丈夫两地分居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冷静,丈夫也许会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借助归宁这个机会与自己重叙旧情。
可是她已经归宁数月了,丈夫还是音信全无,根本没有丝毫想挽回的余地。于是朱淑真彻底绝望了,不仅绝望,而且愤恨。她愤恨夫君为什么如此无情无义。朱淑真是个个性张扬的女子,她悲哀地想,现在丈夫一定是在别处流连忘返,早就没有心思想她这个结发之妻了,既然如此,不如就和离算了。
在唐朝那样的开化时代,和离之事并不少见。因为唐朝妇女相对自由,并且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笔者还曾经看过一篇文章,介绍唐朝的和离制度,其中还有这么一篇颇有文采的离婚书文,当时称为“放妻书”:“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一次见到这封书文,笔者着实吃惊了许久。可朱淑真显然就不那么幸运了,没有生在那么开化的年代,她生活的南宋,恰恰是妇女们头顶伦理教条生活,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年代。那个朝代,程朱理学风行,甚至被君主奉为治国之本。伦理要求女子们“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在南宋,做丈夫的可以休妻,断没有做妻子的主动要求和离的道理。
丈夫休妻,妻子必须曾犯“七出”之条,众人证明,才可以休弃。所谓“七出”,也称“七弃”,是在中国古代的法律、礼制和习俗中规定夫妻离婚时,妻子曾触犯过的七种过失。倘若妻子不幸触犯了其中一种,丈夫及其家族便可以要求休妻。从其内容来看,这些规定主要是站在丈夫及其家族的角度考虑的,是不利于女子的,但南宋本来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男权社会,所以也不足为奇。
《大戴礼记》中记载——“妇有七去:不顺父母去,无子去,**去,妒去,有恶疾去,多言去,窃盗去。”
《唐律疏议》——“七出者,依令:‘一无子,二**泆,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
七出之法始于唐朝,但唐朝开化,在这些问题上并不是很严格。所以七出之条虽始于唐朝,却兴盛于宋朝,也就是朱淑真身处的这个年代。
在这古代女子的七宗罪中,居于首位的是无子。古代妇女没有地位,嫁为人妇之后,最重要的就是要为夫家延续香火。如果无法生子或者生不出来男孩儿,就可称为大不孝。朱淑真结婚数年,一直未曾诞育子嗣,按照宋朝的律法来讲,这已是极大的过错。可朱淑真偏偏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个时候有跟丈夫和离的想法,这在当时真可谓惊世骇俗了。
其实,她这样想的时候,可能还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也许她希望自己能够像汉代才女卓文君一样,通过文字游戏,挽回丈夫的心,于是她写了一首《断肠谜》寄给夫君。
朱淑真和卓文君的文字游戏又有一点不同,就是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始终是相爱的,所以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的诀别诗都是情意绵绵、令人动容的,而朱淑真也许与丈夫没有太深的感情基础,她在写这首《断肠谜》的时候心里怀着恨意,自然也没有什么情意可言。
可以轻易看出,这首《断肠谜》中每一句都带有怨恨之意,其实,它的玄机还不止如此,这并不是一首简单的绝情词,而是一首每一句中都藏有“分手”之意的数字谜。且看:
下楼来,金钱卜落——“下”字“卜”落了岂不就是“一”?
问苍天,人在何方——“天”字去了个“人”不就是“二”?
恨王孙,一直去了——“王”字去了个“一”即余下“三”。
詈冤家,言去无回——“詈”字拿掉“言”不就剩个“四”?
悔当初,吾错失口——“吾”字错失了“口”就是“五”。
有上交,无下交——“交”有上无下就是“六”。
皂白何须问——“皂”不须白则是“七”。
分开不用刀——“分”字不用“刀”就是“八”。
从今莫把仇人靠——“仇”不用“人”靠就是“九”。
千种相思一撇销——“千”消了一撇正好是“十”。
如是,可知这首词的谜底,是从一到十的数字。但这一到十究竟指代什么呢?笔者的看法是,朱淑真和夫君新婚燕尔之际,她曾写了一首圈圈点点的《圈儿词》寄给丈夫以表相思。那首《圈儿词》画下来大抵是从0 画到0000000000……,而这首数字迷诗的答案是1 到10。圈儿和数字零同为圆,朱淑真大抵是想告诉丈夫,他们夫妻已经没有感情了,也不必再继续做夫妻了,所以她不愿意再“密密地加圈”,他也不必再“密密地知侬意”了。
也许她以为,丈夫会像司马相如一样珍惜她的才情,那么,感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是事情并没有朝她想象的方向发展,久久等不到回信的时候,她就已经可以想到,丈夫可能都没有拆看她寄去的信。
这次她彻底死了心,对他再没有牵念了。既然丈夫不想来朱家会亲,那她索性就在母家多住些日子吧。再加上在那个时代,朱淑真想要主动与丈夫和离,这个想法实在是惊世骇俗,朱淑真的父母也以不合时宜为由,反对女儿和离。得不到任何回应与支持,这个想法也只好暂时告一段落。
朱淑真彻底心如死灰后,心境反而安静下来了。时值冬日,不时落雪,她独自站在庭院里欣赏雪景,同时就填成了这两阕《念奴娇》:冬晴无雪,是天心未肯,化工非拙。
不放玉花飞堕地,留在广寒宫阙。
云欲同时,霰将集处,红日三竿揭。
六花翦就,不知何处施设。
应念陇首寒梅,花开无伴,对景真愁绝。
待出和羹金鼎手,为把玉盐飘撒。
沟壑皆平,乾坤如画,更吐冰轮洁。
梁园燕客,夜明不怕灯灭。
又一阕:
鹅毛细剪,是琼珠密洒,一时堆积。
斜倚东风浑漫漫,顷刻也须盈尺。
玉作楼台,铅熔天地,不见遥岑碧。
佳人作戏,碎揉些子抛掷。
争奈好景难留,风僝雨僽,打碎光凝色。
总有十分轻妙态,谁似旧时怜惜。
担阁梁吟,寂寞楚舞,笑捏狮儿只。
梅花依旧,岁寒松竹三益。
“冬晴无雪,是天心未肯,化工非拙。”她认为,在本该下雪的冬日却不下雪,反而晴空万里,这是因为天公不作美,宁愿把雪留在广寒宫中,也不愿意让雪花飘零到人间来滋润山河。只见云雾聚集的地方,日光马上就要透出来了,那精致的六瓣雪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落到人间。
“沟壑皆平,乾坤如画,更吐冰轮洁。”这一句是她对自身的暗喻。朱淑真沉沦在忧愁和失意中太久了,需要像这样安静下来,看雪满人间,乾坤如画,洗涤心灵,找回自己的一颗灵妙真心。
想起那山丘上的寒梅终日独自开放,没有其他的花儿相伴,她如今对爱情死了心,就不断想起旧日的丰盛情感。像她这样的女子,岂不正如同枝上独自盛开的寒梅一样,独自开,独自落,不与人争春色,亦不入人眼目。但心中有着念想和支撑,那念想就如同寒夜里的孤灯,始终闪烁着,不会熄灭。
在填出第二阕《念奴娇》的时候,天上正在落雪,朱淑真披着斗篷独立在风雪中,迎着琼珠密洒的雪白,看着玉做的楼台和铅熔的天地,任凭大雪把自己心头的暗色全部淹没。踏过往事的万水千山,她已知道了,人间好景都难以长久,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所以她希望能放下心中强烈的执念,练就一颗玲珑慧心,不需要他人爱重怜惜,只要像梅花一样,只是自己盛开,与松竹之士为友,共傲霜雪。
朱淑真的诗词作品,不论写情写景抑或咏物抒怀,其心情都是相通相知的。丰富的情感中带着一丝苍茫,把生活中的风物一件一件地描画好了,和着心中的苦辣酸甜,一点一点地融入诗词之中。
从她其他的咏雪诗中也能看出这一点,比如这首《对雪一律》:纷纷瑞雪压山河,特出新奇和郢歌。
乐道幽人方闭户,高歌渔父正披蓑。
自嗟老景光阴速,唯有佳时感怆多。
更念鳏居憔悴客,映书无寐奈愁何。
这首小诗之中,雪是朱淑真笔下的意象,在更深处,则有着她更深刻的意味。
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想说的,是在“纷纷瑞雪压山河”的意象之下,对光阴流转、韶华易逝的生命的感叹。安贫乐道的修道人闭关不出,披着蓑衣打鱼归来的渔夫正唱着高歌归家。她独自嗟叹光阴如流水,一去不复归,只有少年时代那三年快乐的东轩伴读时光让她久久不能忘怀。也不知道当年的少年,现在是坐拥娇妻,还是也怀念着她而一个人独居?此时此刻,纵使她无寐之时用诗书来打发时光,也无法让心头淡淡的哀愁离去啊。
这个阶段,她慢慢地安静下来了。也许是生活的风霜太急,让她不得不安静。她依然有她的愁怨,但都是淡淡的。她终于能把向外逐驰的那颗心收回来,像昔年一样,静静地临窗读书了。
她还写了三首咏雪诗,况味都十分相似。大抵她这个时候的心境,就像雪压山河一般的冷静吧。
六出飞花四面来,连山接水皓皑皑。
玲珑天地苍茫合,的白乐园林烂漫开。
庾岭腊梅寒散乱,章台风柳絮萦回。
自言空有孤吟癖,览景惭无谢氏才。
——《咏雪》
凭栏观雪独徘徊,欲赋惭无咏絮才。
盐撒空中如可用,收藏聊与赠羹梅。
——《观雪偶成》
朱帘暮卷绮筵开,风雪纷纷入酒杯。
对景恨无飞絮句,从今羞见谢娘才。
——《赏雪》
这三首都是赏雪诗,又同时提到了东晋才女谢道韫,她谦虚地说,自己只是有独自吟诗的习惯,而没有像谢道韫那样的只看着落雪便能脱口而出“未若柳絮因风起”这般佳句的才华。可见,谢道韫是朱淑真极为欣赏和崇拜的人。
谢道韫,字令姜,东晋时人,是宰相谢安的侄女,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也是书法家王羲之之子王凝之的妻子。《世说新语》中记载着她的一个典故:在一个漫天飘雪的冬日,老先生谢安突然兴致大起,指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问孩子们:“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儿谢朗立即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而谢道韫悠然神思后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言出当下就获得谢家人的交口称赞,因为她巧妙地将飞雪比喻成被风吹起、飘扬漫天的柳絮,在平常的景物中注入了自己的联想,便成就了这样一段吟诗偶得的佳话。
朱淑真则在她的咏雪诗里谦逊地说,恨自己没有谢道韫那样灵妙的思想和比喻,即使对着漫天飞雪,也吟不出像“未若柳絮因风起”这样绝妙的句子。
她感到十分惭愧,从此再也无颜面对自己的才名了,因为只有谢娘才是真正的才女。
朱淑真爱梅,而梅和雪一向是冬日中互相成就的,所以她自然也爱冬雪。
她深情而感性,喜欢托物言情,以物喻情,所以对梅对雪寄予更深的喜爱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她的内心深处,光洁皑皑的白雪已经成为了一个意象,那是她身处孤苦境遇中的一道光,虽然也有着刻骨的凉,不过都是为了给她指明那光明的所在。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她站在雪中望雪,冬日的寒意正深,心中的思念正浓。
三
女人是需要用爱情来滋养的。一个女子如若心中无爱,也就没了一切。
只因她们的心思太葱郁,性情太缠绵,于是旧愁未去,更添新愁。世事艰辛,难载深情。
朱淑真用尽了心思,给夫君寄去了那首带着怨恨又含着情意的《断肠谜》后,一直就住在母家等待他的回信。她的夫君收到信笺的时候,并没有立马拆开看,一晃数日过去了,一日午睡醒来,他在书案上偶然看见了这封未开启的信笺,于是信手拆开,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本来不看还好,看过他更是怒不可遏,心想这个刁蛮大胆的妇人,居然又写诗来谩骂讽刺自己。这次他真的是愤怒了,觉得她真是太过分了,作为被他们家娶进门来的媳妇,性格孤傲怪异,不懂得侍奉夫君和翁姑,还生不出儿子,整天只会吟风弄雪卖弄文才,尽做那些贤妻不该做的事情。他几乎怒发冲冠,抄起纸笔就写了一封休书,装进信封准备托人带到钱塘朱淑真的母家,休了这个不堪的女人。
也许朱淑真早就该彻底死心了。她这个夫君本就是一个不能脱俗的鄙薄之人,如何能跟司马相如那般才高八斗的大才子相提并论呢?
但在他拿着休书准备托人捎带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又有了新的想法——与其休妻,倒不如干脆娶几房美妾回家,让朱淑真也尝尝这被人羞辱的滋味!
接下来就是很老套的故事。朱淑真还在母家抱着幻想,期待夫君能够回心转意再续夫妻恩情,而她的丈夫已经在外,抱着美丽的舞姬,沉沦在风花雪月之中不见天日。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此时她负心的丈夫已经决定纳这个舞姬做妾。最过分的是,他居然还派人传书给朱淑真,通知她速速回家主持婚礼。
朱淑真看了信后悲不自胜,独自攥着信笺对着窗子泪如雨下。后来朱淑真回忆起少女时代那三年愉快的东轩伴读时光,后悔自己不够果决,没有汉代卓文君跟司马相如私奔的勇气和决心,因此悔恨交加地写下那首著名的《生查子·元夕》。但后世的卫道士们却力证此《生查子》不是朱淑真所作,而是出自大诗人欧阳修之笔。因为在古代,男子休妻乃正常事,但女子若有背叛了夫君,就是牵连家族的大罪。古代的男子,只要求女人们对他们无限忠贞,从不会反省自己的风流无情。
收到丈夫书信的那一夜,朱淑真夜不能寐,泪湿衣枕。可是伦理教条甚严,人言可畏,朱淑真别无他法,只能遂着夫君的意思。从此更是空闺寂寥,静默的夜一日比一日更加漫长,无情的夫君和风头日盛的新妾日日欢好,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她的心上。
朱淑真感到自己的身心都要麻木了,她在帐床内倚靠了整整一夜,不曾合眼。东方的天际逐渐亮了起来,窗外传来了两三声黄莺的啼鸣,恍惚间似乎又听见外面似乎有匠人在伐木。她回忆起自己和丈夫新婚燕尔时那段美好却短暂的时光,想着丈夫现在一定是在新妾身畔为她画眉上妆,不等心中无限悲苦,泪水就不断地流了下来。可是她无力改变什么,丈夫现在已经丝毫不眷恋她了。这样想着,她感到意兴阑珊,于是起身抚琴。素手调上琴弦,泠泠音色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可是房间中只有一个抚琴的她,却无人听琴。就算是弹断了琴弦,又有谁人可以听懂她弦上的哀怨和相思?
人的心,总是时而坚定时而软弱,时而脆弱时而顽强,但又有谁能明白那优雅背后的仓皇和那淡定深处的迷茫?自从看着夫君娶了新妾进门,朱淑真就病倒了。病中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那是一个萧瑟的秋天。虽然作为官家正房夫人的她,身边还是有丫鬟侍女伺候着,但没有一个人可以温暖她的心。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独自感受着浸入骨髓的冷和撕心裂肺的伤。秋天的风摧残得院中的梧桐都落了叶,那肥沃的土地和深深扎下去的树根是落叶们最后的归宿,可朱淑真的归宿在哪里?没有。她是无根的雪花,是世间的过客,是纷飞的柳絮,是漂泊的离人。在她人生的书卷里,昨日的温暖还没有散去,今天的寒凉就已仓促地到来。
朱淑真再次把辛酸寄托在诗词中。她写下了《恨春》五首,言辞凄凉,读者断肠。
其一
樱桃初荐杏梅酸,槐嫩风高麦秀寒。
惆怅东君太情薄,挽留时暂也应难。
这首诗似乎是她的自言自语,道出了她心中深深的无奈。这里的“东君”
就是代指他那个薄情寡义的夫君。自己本来还对他怀有希望,希望可以顾念旧情,再续夫妻情缘。可是他还是怀抱新欢,弃她而去,留她一个人满腹哀伤,无处可倾诉。
其二
一瞬芳菲尔许时,苦无佳句纪相思。
春光正好须风雨,恩爱方深奈别离。
泪眼谢他花缴抱,愁怀惟赖洒扶持。
莺莺燕燕休相笑,试与单栖各自知。
这一首则是借感叹美妙的春光飞逝,悼念自己逝去的美好韶华。回想新婚燕尔的时候,夫妻之间还恩爱和谐,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整日苦于没有佳句可寄相思,想努力维护这段婚姻。而今天丈夫怀中已有了新人,她连夫妻之间相互扶持这样微小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只能独自怅惘。看着花园中的鸟儿们成双成对地飞入飞出,她心中失落,觉得连那些鸟儿似乎都在嘲笑她。所有的景色在她眼中都一致地渲染着悲凉,可以窥见她心中的苦楚,是无比深刻的。
其三
病酒厌厌日正高,一声啼鸟在花梢。
惊回好梦方萌蕊,唤起新愁却破苞。
暗把后期随处记,闲将清恨倩诗嘲。
从今始信恩成怨,且与莺花作淡交。
这一首,词人诉说自己体会到的情爱无常。“从今始信恩成怨,且与莺花作淡交”,从这一句可以看出作者心性的转变。夫妻和谐恩爱的时光,不过短短时日,如今他却只想着羞辱她冷落她,再不念一丝旧情。她还不如把一腔柔情托付给花儿鸟儿,也好过给自己那负心的夫君。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落寞和寒凉。
其四
迟迟花日上帘钩,尽日无人独倚楼。
蝶使蜂媒传客恨,莺梭柳线织春愁。
碧云信断惟劳梦,红叶成诗想到秋。
几许别离多少泪,不堪重省不堪流。
在明媚的春光中,词人独自站在高楼上,所看到的,却尽是悲伤之景。
蜂蝶飞舞,黄莺啼鸣,杨柳依依,春光正好,这一切本来都是充满希望的美丽春色,此刻在词人眼中却皆变悲情。“碧云信断惟劳梦,红叶成诗想到秋”,碧云信断,只能期盼在梦中相会。红叶则是一个历史典故。据传说唐宣宗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叫卢渥的文人出门办事,路过皇宫墙外的护城河,刚好河水中飘着一片红叶。卢渥就把它捡拾起来,发现上面还题着一首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卢渥心想着一定是某位宫人作的,于是私下里把这片题诗的红叶收藏起来。后来宫女在宫中服侍期限年满,皇帝放她们出宫嫁人,其中一个宫女就被许配给卢渥为妻。婚后某日,卢夫人不经意间发现了丈夫收藏的这片红叶,发现正是自己当年在宫中做宫女百无聊赖的时候,题了诗并放入水中,让它漂流出去的那一片,她大感惊讶。后来此事传为一段佳话,都说卢渥和卢夫人乃天作之合。
从朱淑真引用的这个典故可以看出,很明显她是在思念一个人,这个人不会是她负心的丈夫,那大抵就是她心中一直无法忘怀的吹箫少年了。她咏叹说,如果自己也能在红叶上题诗,然后遇到一个知心人该有多好。只可惜,自从当年少年进京赶考再不曾回来之后,她便承受离别之苦,不知流了多少泪水,伤了多少心怀,如今想来,真是不堪回首。
其五
一篆烟消系臂香,闲看书册就牙床。
莺声冉冉来深院,柳色阴阴暗画墙。
眼底落红千万点,脸边新泪两三行。
梨花细雨黄昏后,不是愁人也断肠。
第五首写的则是春日最繁盛的时光里,莺声冉冉,柳色阴阴。园中落花满地,自己独处房中,看着这盛开过了已经开始凋零的花儿,不禁悲上心头,流下三两行泪水,既是祭奠花儿,也是祭奠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入了黄昏,外面更是飘起了细雨,梨花花瓣随着雨丝也纷纷飘落,更显凄凉。面对这样悲伤的春景,就算是心中没有怀着愁绪的人,见到了恐怕也会伤感断肠啊!
朱淑真终归是柔弱的。就像湖水中的小船,尚未解开缆绳,就已被风雨吹打得迷失了方向。既然命运不让她做一个幸福的女子,那就做一个柔肠百转的文人吧,躲在长日冷情的房帷之中,酝酿几阕清瘦的相思词。其实,她是一个对爱情有着太多期待、太深执念的女子,只是生活中有着太多始料未及的阴差阳错和难以言说的深深无奈;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是一朵为爱飘零的梨花,用她冰雪般的人格抒写心中的情感,采撷那相思的红豆。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四
在寂寥无边的时光里,朱淑真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老去的秋蝉,被风雨云烟带走了青春的容貌,被岁月褪去了华丽的衣裳,带着伤痕在风中独立,等待命运带给自己的最后荒凉。
被丈夫厌弃冷落的朱淑真,日日在家看着他拥着小妾出双入对,夜夜听着小妾房中两人的欢好笙歌。因为不受夫君爱宠,连家中的丫鬟婢女对她都冷眼相视,服侍那个出身低贱的小妾反而比服侍她这个正房夫人还要尽心尽力。
后来,朝廷又下发了新的调令给她的丈夫,这次,那个负心的男子根本没有通知她,自己直接带着小妾启程赴任去了。朱淑真是在丈夫离开后数日,才听到这个消息的。
朱淑真已经悲哀到笑了出来,原来丈夫对自己的厌烦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她何等清高,如何能忍受这种待遇?经过思虑,朱淑真愤然书就绝情书一封,书中历数了丈夫种种无情无义之举,提出断绝夫妻恩义。她留下了这封绝情书,便自己做主,动身回了浙江朱家。
对于这封绝情书,她的丈夫一直没有任何反应,或许他早就不在意朱淑真的一切了。至此,他们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甚至比陌路人还要生疏。
对于朱淑真和丈夫的关系彻底崩溃,并且还是朱淑真主动提出断绝恩义的这个结果,朱家父母也非常不满。毕竟朱家也算个大户人家,对自己女儿的管教一向是很传统很规矩的,如今女儿嫁为人妇数年,还是处理不好和夫家的关系,丈夫没有休弃她,她居然石破天惊地写了绝情书给丈夫,这不就是她休弃了自己的夫君吗?这在当时那个年代,可真是一个热闹的事情,是要在街坊四邻传为笑谈的——笑朱淑真身为人妇却不守妇德,笑朱家的千金大小姐居然是个悍妇,胆敢做出休弃丈夫的举动,连带着指摘朱家教女无方。街坊邻间更有传言,说朱淑真其实还是被休弃的,虽然没有休书,却也是被赶了回来,这不就是变相的休妻吗?而朱家这位大小姐羞恼成怒,于是倒打一耙,写绝情书也休了丈夫。总之各种传言纷至沓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朱家和朱淑真。
对此,朱淑真从不辩解,回家之后的她,整日闲坐在西楼之上,饮酒填词,赋诗观景。此时此刻,她只后悔自己当初遂了父母之意嫁给了那个薄情寡义的夫君,若早知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为心里的那个他尘封自己的心。
世间这么大,可懂得你的人又有几个呢?她的情怀,除了这些年始终念念不忘的吹箫少年,世间再难有人懂得。如今的她,生活的意义就是把那三年的美好浓缩在心里,永生怀念。
经历过这些,她看透了,那些跟你没关系的人,就是没关系的,永远都不会有什么真正的交集。如今,朱淑真的心只为那个吹箫少年而守,她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不再委屈自己的心。她就像这世间许多痴情的女子一样,决定为情坚守自己的誓约,从此不畏人言,并对其一往情深,忠心不渝。
所以,她日日独坐西楼,把心中的悔恨和怀念写成大量的诗,来缅怀心中的檀郎。《暮春有感》就是其中之一。
倦对飘零满径花,静闻春水闹鸣蛙。
故人何处草空碧,撩乱寸心天一涯。
这是一首弥漫着淡淡春愁的诗。经历过情变和婚变的朱淑真,已经成熟了许多,她很少再写那些苦大仇深的怨妇诗,而是更喜欢幽静地抒情。如今她只能安静又带着点疲惫地看着庭院中暮春飘零的落花,安静地听着那些不知人愁的青蛙们伏在水塘里不知疲倦地终日鸣叫,心里却还是想着她的故人不知在何方,期待着可以追随他去天涯海角。可是,谁知道如今他究竟在何方呢?
这样的思绪在心中缭绕不断,弄得她心乱如麻。人虽然还待在钱塘朱家,心却早已飘到不知所踪的地方去了。
她困囿在对他的苦苦思念中,柔肠寸断,容颜销殒,可是他还是毫无音讯……这种思念日夜困扰着她,从她写于一个中秋夜听笛声的七言诗中可见一斑:
谁家横笛弄轻清,唤起离人枕上情。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中秋闻笛》
这又是一首断肠诗。在万籁俱寂的夜晚,中秋的圆月高高挂在夜空上,月华如水,洒在大地上,也照进房间的小轩窗,可目所能及的一切都依旧浸泡在冷清和寂寥之中。明月有心,古往今来,春秋冬夏,皆不离弃,可为何月圆人不圆?应知明月亦有恨,若月无恨,应会长圆。正独自陷在悲伤的思绪中,远处却突然传来悠扬清远的笛声,让她不禁想起了当年西子湖畔,雅集会上少年的箫声。这绵远孤清的音色,和泠泠的月光交织着,钻进她的心里,更加唤起了她对远方的他的思念。她又一次柔肠寸断,那笛声,越听就越像当年他为她吹奏的《长相思》。她一边听着,一边愈发地揪心、愈发地哀伤,不知是谁偏要在这中秋月圆夜里吹奏这断肠之音,让人不忍卒闻?
其实,过错不在笛声,也不在吹笛之人,而是她心中有伤,那笛声偏偏又钻进她的心里,自然撕心裂肺,声声断肠。如今他还不知所踪,她如何堪听《长相思》这离人悲声?
还有这首在朱淑真身后曾引起许多争论的《生查子·元夕》,也是描述女词人在物是人非之时心中悲凉的: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阕《生查子》是笔者最早了解到朱淑真其人的因缘。词中这一位元夜赴约的女子,大抵就是作者自己吧。词的上片,追忆去年的元宵佳节,和心中良人在灯市欢会,五个字写尽元宵夜灯火辉煌,如《东京梦华录》所记:“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热闹绚烂的元宵灯会是作者和心中良人相约的美好背景。
是夜,皓月当空,月华流泻万里,男女主人公约见在黄昏后入夜时分。
可见他们并不是在月夜看灯偶遇,而是早有密约,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四处充溢着爱情的甜美缠绵。美丽的姑娘和心中的爱人,彼此倾心,一刻抵万金。
词的下片骤然转折,今年的元宵佳节,依旧是月光皎皎,杨柳依依,依旧是灯市绚烂辉煌,依旧是月夜赴约,却不见去年的良人,风景无殊,然人事全异。独留女子暗自垂泪,忆念故人。旧人去,泪潸然,花市繁华人声闹,灯影阑珊笑我痴。词人让今与昔、悲与欢交织相映,完美地表述出物是人非、世事无常的悲凉。
佛说人生有八苦,其中以“爱别离”苦痛尤甚。可是在这世间,我们都是如此渺小的尘埃,再强大亦无力与命运豪赌。虽然一见倾心,但男女姻缘之事,从来不由人。曾听过一言,说人的一生应该会有两个伴侣,一个陪我们走完一生,一个放在心里永生怀念。一见倾心,一生牵心,世间总有些情缘是天命既定,即使没有结果,即使只是在灯火阑珊中互看了一眼,便早已知道彼此定是三生旧因缘。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人间事不如意常八九,也许淡看这世间之事,便是另一番的海阔天空。
命运虽然可以主宰一切,却主宰不了人心,尽管结局是早已注定的,可是过程已然被人心删减,甚至全无相似。就像朱淑真充满才情而又充满悲伤的一生,谁又能肯定她没有在默默地改写了什么。如这阕《生查子》的描述,不难看出,她在婚前已有心爱之人,并在婚后依旧对其念念不忘。但她仍然是洁白的,因为她的贞洁,不是留给负心的丈夫,也不是留给夸夸其谈的卫道士,而是留给她心底的爱,她最真最深爱着的那个吹箫少年。那爱,是她毕生系念的信仰,是她心里的光,不能熄灭。所以她作为一介柔弱的女子,选择了忤逆封建伦常,与深深爱着的那个他,在命运高墙的夹缝里延续那珍贵的爱。
在程朱理学风行的宋代,在“存天理,灭人欲”被奉为至理的宋代,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可能危及一切甚至是生命和家人。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敢于追求自己的真心,她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弥足珍贵。虽然命运的薄凉不止于此,让她失了爱侣,嫁与鄙夫不算,最终还被常年冷落她的夫家冠以“不忠”的罪名,予以禁锢。她做了一个坚决又贞烈的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淡笑命运,然后举身赴清池,结束了自己诗酒趁年华的生活,不惜一切地去皈依自己心中的爱、心中的暖。
自古才女情爱多失意,也许真的只有心死了,才能激发冲天的才情吧?
反正她是这样的,空留一卷断肠词,道尽了一生的哀怨与悲苦,伫立伤神,此情谁见,到停止的那一刻,得失都已不重要。
相思令人老。不过短短数月,朱淑真已经觉得自己红颜不再。她眺望远方,对着脚下不变的沧海桑田,只愿此生老死在江南,扎根在与他相遇的西子湖畔。
若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和他做一对平凡夫妇,像一对同命鸟,共衔几颗红豆,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