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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什么是市场经济的道德?

2026-03-08 13:40作者:方钦

我们每天所需的食料和饮料,不是出自屠户、酿酒家或烙面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自利的打算。我们不说唤起他们利他心的话,而说唤起他们利己心的话。我们不说自己有需要,而说对他们有利。社会上,除乞丐外,没有一个人愿意全然靠别人的恩惠过活。[1]

——亚当·斯密

回顾一下,围绕着选择问题,我们谈论了如何分析个人和组织(企业)的行为选择以及由二者的互动过程形成的市场机制;谈论了市场经济体系下经济增长的实质;谈论了引发现实经济周期的两个关键变量——资本与货币;谈论了由个体经济行为引发的外部性问题;甚至还通过对于约束条件的分析,解释了我们的社会是如何可能的——制度的形成机制;此外,我们还谈论了政府在制度选择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在本书的第一章中,我们援引马歇尔的话说,“经济学是一门研究人类一般生活事务的学问”。本书进展到这里,大致已完成了这个任务——以经济学的思维方式思考一般人类生活事务。那么有关经济学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

有关人类生活事务,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维度没有提及。因此,在本书的最后这两章,我们将涉足一个对于经济学来说必须小心谨慎的领域,这就是道德领域。我们来思考一下有关道德的问题。

可能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经济与道德,即便不是相互对立,也属于相互间不存在交集的两个领域。甚至有些人会质疑:经济学不是不讲道德的吗?

确实,许多年前,是有位经济学家下过这么一个论断——经济学不谈论道德。不过这句话没说完,他想表达的意思是,经济学看待道德问题的方式和传统的哲学、法学、政治学等学科不太一样。不过诸多“重义轻利”的人士已经等不及再去听后面的解释了,毕竟他们批判市场经济不讲道德已经批判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抓住个“现行犯”,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于是各种道德批判铺天盖地而来,还落下了后遗症——在普通人的印象里,经济学即便不能说不讲道德,也应该和道德没有多大关系。

更糟糕的是,经济学家群体自身也默认了这一点。除了不痛不痒地讲些不着调的经济伦理学,很少有经济学家会愿意认真地去谈论道德问题。即便有些经济学家愿意谈,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所熟知的一位经济学家(请允许我隐去他的姓名),三十年前他也算是经济学圈子里最顶级的学者之一。按照他当年的成就,诺贝尔经济学奖基本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然而,就在声名赫赫、功成名就之时,他觉得经济学那些问题都玩得差不多了(他是数学专业出身,对他来说经济学模型确实像玩具一样),于是想找些有意思,同时又能挑战智力的问题,然后他就迷上了政治哲学和道德哲学,并且一头扎进去十多年。如今他已八十多岁高龄,仍然以一年一本书的速度在发表自己的研究。可是,他出版的不是经济学著作,而是哲学史著作,特别是道德哲学史的著作。因为如今的经济学界几乎已经将他遗忘了,诺贝尔经济学奖自然也早已与他无缘。有一回他抱怨说,为什么哲学家、政治学家和社会学家都关注道德问题,愿意和他展开争论,经济学家反而漠不关心呢?

许多经济学家不仅不关心道德问题,而且还极力撇清经济与道德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们的经济学教育就是教大家效用最大化、利润最大化。它要么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很般配,要么就对道德支支吾吾。这样一来,不仅是普通人,连经济学的学习者都很容易把传统观念对商业的鄙视,比如“无奸不商”“囤积居奇”“斤斤计较”“巧言令色”这类的字眼,都看作是对经济学的评价。而恰好,这些传统观念又和我们现代人对无所不在的资本力量的担忧不谋而合。

就这样,经济学似乎成了道德败坏者的挡箭牌。

经济学对于道德问题敬而远之,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现象。因为这门学科自诞生之日起,就属于道德哲学的分支。

作为经济学的祖师爷,亚当·斯密可不是什么经济学教授,因为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经济学,自然不会有“经济学教授”这样的头衔。斯密当年在格拉斯哥大学是道德哲学教授,而作为经济学奠基之作的《国富论》,实际上只是斯密庞杂的道德哲学理论体系的一部分内容而已。

所以追根溯源,经济学不应该回避道德问题。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审视我们当下的生活境遇,经济学更应该直面道德问题。

经济学不是成功学,经济学不能告诉你怎么做才能赚到更多的钱,但是经济学可以告诉你,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们是如何做出选择的。进而,经济学可以告诉你,作为一名“经济人”,当我们满足自身利益的同时,我们也在用自己的能力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

对于芸芸众生来说,认真地对待财富,认真地追求财富,就是社会道德进步的源泉。这是19世纪的一位经济学家西尼尔(Nassau William Senior, 1790—1864)做出的一个论断。[2]

在这一章,我们就来证明:财富和道德是如何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那只“看不见的手”。

亚当·斯密的经济学,常常被人们称作“‘看不见的手’理论”。那什么是“看不见的手”?如果你看过一些经济学入门读物,或者上过类似的课程,可能会听到一种说法:“看不见的手”指的就是市场之手;只要每个人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再通过交易互通有无,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就能让每个人多种多样的需求都得到满足,从而皆大欢喜。在这里,“看不见的手”是对分工和市场机制的一种比喻,和道德无关。这种解释听起来有点道理,但这只是表面解释,与真相还有一定的距离。

首先要清楚一点,尽管许多学者将亚当·斯密的经济学概括成“‘看不见的手’理论”,但实际上在留存于世的斯密作品中,“看不见的手”这个表述,斯密只使用过三回。其中一次,他指的是神的力量,和本章内容关系不大,就此忽略。另外两次,就和他的道德哲学理论有关了。

“看不见的手”的第一次出现是在斯密的第一本著作,同时也是最后一本著作(因为直到去世前几个月,斯密都在修订这本书)——《道德情感论》(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1759)中。补充一句,这本书的书名在国内译作《道德情操论》,这是错误的翻译,参见本章的经济学小知识进阶。

在《道德情感论》的第四卷第一章,斯密讲述效用对于道德情感的影响。他认为,“效用是美的主要来源之一”[3]。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谈到财富的作用,然后就有了“看不见的手”的第一次登场:

在任何时候,土地产品供养的人数都接近于它所能供养的居民人数。富人只是从这大量的产品中选用了最贵重和最中意的东西。他们的消费量比穷人少;尽管他们的天性是自私的和贪婪的,虽然他们只图自己方便,虽然他们雇用千百人来为自己劳动的唯一目的是满足自己无聊而又贪得无厌的欲望,但是他们还是同穷人一样分享他们所做一切改良的成果。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他们对生活必需品做出几乎同土地在平均分配给全体居民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一样的分配,从而不知不觉地增进了社会利益……[4]

“看不见的手”第二次登场,则是在斯密名气最大的那本书——《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中。在该书的第四篇第二章,斯密讲述了国家限制进口的危害,谈到了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的关系,然后他说:

……(每个个人)通常既不打算促进公共的利益,

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在什么程度上促进那种利益……他所盘算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利益。在这场合,像在其他许多场合一样,他受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导,去尽力达到一个并非他本意想要达到的目的。也并不因为事非出于本意,就对社会有害。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况下更有效地促进社会的利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些假装为公众幸福而经营贸易的人做了多少好事。[5]

那么这两处“看不见的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由于它们出现在不同的文本中,而且上下文讨论的内容也不同,所以自19世纪以来,有一些德国学者提出:“看不见的手”在《道德情感论》里指“利他之心”,在《国富论》中则指“利己之心”;利他和利己是相互矛盾的,所以这两处“看不见的手”是相互矛盾的。这就是所谓的“斯密难题”[6]。

事实上,“斯密难题”是一个伪命题。

如果你还记得之前我反复提到的“效用”的定义,就会明白,认为利他之心和利己之心会相互冲突,这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欲望是一种主观上的满足,什么东西能令你感到满足,取决于你自己的看法。如果帮助他人给你带来了快乐,那么这时候利他实际上就是利己。甚至我们可以这样说:不懂得个人利益是什么的人,又怎能知道对他人有利的东西是什么呢?又如何利他呢?

所以,“看不见的手”既不是指利己之心,也不是指利他之心,这根本就不是斯密关心的重点。斯密关心的,是利己之心本身可能导致的冲突。

有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斯密的经济学宣扬的是一种“经济和谐论”:个人利益与社会利益之间不存在冲突,个人获利的同时,也就使得社会总体利益得到了增进。确实,与斯密同时代的许多人都持有这样的观点。斯密的好友,著名哲学家休谟就是这么认为的;斯密的老师,哈奇森博士(Francis Hutcheson,1694—1746)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斯密不一样,他更谨慎小心,对于工业革命带来的经济进步持有一种怀疑态度,不相信仅仅出于自私,人与人之间的利益会和谐一致。

人活于世,食色性也。欲望是一种本能,自私是我们的本性。这本无可厚非,但问题是,私欲会无限膨胀,如果不加以控制,就会如洪水猛兽般吞噬一切,最终毁灭人类。所以斯密不相信贪婪是我们这个社会进步的动力。就像他说的:“对于人性中的那些自私而又原始的**来说,我们自己的毫厘之得失会显得比另一个和我们没有特殊关系的人的最高利益重要得多,会激起某种更为激昂的高兴或悲伤,引出某种更为强烈的渴望和嫌恶。只要从这一立场出发,他的那些利益就决不会被看得同我们自己的一样重要,决不会限制我们去做任何有助于促进我们的利益而给他带来损害的事情。”[7]

现实中,利益冲突的现象比比皆是。除非我们能够找到一种合理的方式,在关心自己利益的同时,也能重视他人的利益,从而遏制“自爱的欲望之火”,否则个人追求自身利益,是不可能促进社会利益的。这就是斯密伦理学的主题:利己之心,必须被限制,否则后患无穷。同时,这也是理解“看不见的手”的关键。

那么,如何控制“自爱的欲望之火”呢?

第一种方案是通过宗教获得解脱。人人走上成佛之路,跳出六道轮回,无欲无求。可惜,这个方案尽管很美好、很高尚,却不太可能有人做得到。不,严格来说,是没有人能做得到,只要是人,就有欲望,就永远在追求欲望的苦海中挣扎。

第二种方案是借助政治强权。比如小A现在很有钱,他想要更有钱,于是花钱养一批打手,替他去抢钱;他再用抢来的钱养更多的打手,再抢更多的钱……最终,打手变成了国家暴力机器,小A变成了独裁君主。这个方案要比第一种方案更可行,古今中外,这样一种通过强权汲取财富,满足少数人无穷无尽欲望的方式一直都存在,但它有一个致命缺陷:实施暴力是有成本的,而且这个成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高,直到维持暴力的成本超过了它所能抢夺到的财富,进而导致整个国家机器崩溃。

这两种方案,一个是要彻底消灭欲望,另一个则是压制他人的欲望,以牺牲多数人的利益为代价来满足少数人的私欲。请注意,它们不是空想,而是我们人类社会曾经经历过,现在仍在经历的事实。显然,它们都不是好方案。

第三种方案,就是“看不见的手”。仍然是小A,假设他很有钱,而且想要更多的钱。但是这回他明白,解脱是一种幻想,强权不会长久。他要找一种更好,或者说更经济的办法。所谓更经济的办法就是,不需要小A耗费很高的成本,别人就会自愿地给他提供他所需要的东西。那“别人”为什么愿意这样做呢?如果所谓的“别人”是和小A一样的“经济人”,也关心自己的利益,那么他们愿意满足小A欲望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么做对他们自己有好处。如果小A明白了这一点,就会懂得,要让别人满足自己的欲望,自己也要满足别人的欲望。

没错,仍然是“交易原则”。通过交易,讨价还价,各取所需,我们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也不得不关心别人的利益。而一旦开始关心别人的利益,一旦意识到自己生活的改进依赖于交易,那么我们就会明白:倘若无视别人的利益,最终伤害的是自己。就这样,本是出于自利的需要,现在反而成为遏制“自爱的欲望之火”最有效的手段。

这就是“看不见的手”。

看到这里,有些读者或许仍然感到很疑惑:这里的“看不见的手”和前文提到的“市场机制”有什么区别,指的难道不都是市场经济?

请注意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市场经济是让“看不见的手”能够真正发挥作用的舞台,而“看不见的手”是一种人性所固有的力量——为了满足欲望而抑制欲望。当我们能够考虑到他人的感受、他人的利益的时候,人的内心中才会出现两股看似左右互搏、自相矛盾的力量,既要利己,又要利他。而市场主导的生活方式利用并放大了这股心理力量,最终带来的就是社会福利的增进。正是由于交易原则成为我们欲望满足的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手段,我们才有可能为了自身利益,去关心别人的利益,并以这样的方式,不知不觉地遏制了“自爱的欲望之火”。

所以,在“看不见的手”的指引之下,我们做出的选择,不仅是理性的,而且是对的。因为第一,这样的选择符合人性——我们每个人都关心自己的利益;第二,这样的选择符合道德——我们还关心他人的利益;第三,这样的选择也将符合社会福祉,即能够促进社会的利益。

最后,还是让我们总结一下本章的内容。本章的主题其实非常单纯:人们都觉得经济学是不道德的,但其实经济学才是最讲道德的。首先,经济学本身就脱胎于道德哲学;其次,经济学一直都很重视“看不见的手”的力量,而“看不见的手”指的就是对人类无尽欲望的抑制;最后,不是宗教、不是政治,而是市场交易,让人性固有的“看不见的手”的力量得以全面发挥。

所以,经济学是讲道德的,它只是从来不刻意在你耳朵边上进行道德说教。它要求的,只是让我们直面人性的弱点。请诸位想一想,世上有多少的罪恶都是打着行善的名义而实施的?可真正的善,同时也是最平凡的善,就是简简单单地唤起人们的利己之心,不仅是自身的利己之心,同时还有他人的利己之心。就像斯密说的:“我们不说唤起他们利他心的话,而说唤起他们利己心的话。我们不说自己有需要,而说对他们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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