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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因微嫌忽生芥蒂 为苦思竟病膏育

2026-03-08 13:47作者:顾明道

柔慧听子美问伊对于“情”之一字有何见解,便答道:“人非木石,孰能无情?但男女之间用情当出以正,情场是一条检峨的道途,稍一不慎,便易走入歧途,不能摆脱。我想世人太从狭义方面着想,青年人都恋恋于儿女情爱,消磨壮志,甚为可惜。不知从广义方面看来,忠臣殉国,孝子爱亲,烈士死友,圣贤殉道,都要有热烈的情绪才可做到,全在人能善用其情罢了。若然自命风流,侈言爱情,像王魁、李益之徒,稗史所载,却是情场蟊贼了。”

子美年少多情,自见豪士和柔娟订婚以后,很羡慕多情人成了眷属,真是美满姻缘,一颗心不由活动起来。近又多和柔慧接近,觉得伊清才绝色,在绛云楼诸姊妹中最沉默而稳重,很可敬爱,所以乘此机会一问,原是试探伊的。却听柔慧对于“情”字如此解释,言中有物,遂不便多说什么了。

璧人在暑假中却忙着开辟网球场,在牡丹厅后,每天夕阳西下时,常和柔娟、咏絮等在网球场上练习网球,一来一往,各献所能,其中最擅的要推璧人和咏絮了。咏絮身手便捷,常能出奇制胜,可惜气力弱一些,因此和璧人不相上下。

有一次,两人在园中单赛,咏梅、柔慧、柔娟、慕蕴都到荷花厅上着棋去。两人拍了好久,成二十五与二十三之比,咏絮输去两球,定要赢转,累得香汗涔涔,娇喘微微。凑巧璧人一球横飞而来,咏絮急忙奔过去想压,不料用力过猛,脚下又是一滑,跌倒在地,璧人看见,连忙抛了网拍,奔过去把伊扶起,问道:

“可曾跌痛?”

咏絮抚着右膝,皱了眉头,答道:“我的膝盖上痛得很。”

又把网球拍向地下一摔,道:“我再也不拍这个球了。”

卷起裤脚看时,膝盖上擦去一层苦皮,隐隐有些血痕,右脚也有些蹩痛。璧人扶着伊走了几步,走到牡丹厅上坐下,要代伊抚摩,咏絮含羞道:“谢谢你,我不痛了。”璧人忽然瞧着咏絮说道:“咏絮妹妹,前次我们喝娟妹的定亲酒时,夜间步月,坐在这里,妹妹醉后大发牢骚,我曾安慰你一番,许代你设法进学校去,不知妹妹可曾忘记吗?”

咏絮听了,叹口气道:“人生不幸而为女子,又不幸为无父无母的女子,我一向有这志愿,可恨环境逼迫,身不由己,虽蒙此间念至亲骨肉,外祖父招留抚养,厚恩难报,然而终觉得寄人篱下,有许多的不自由。哥哥要说我不知足吗?”

璧人道:“这也难怪,你们没有父母的子女当然很觉痛苦,妹妹的志愿,我很愿助你成功。明后天我去祖爹面前说项,大约可以有希望的,但不知咏梅妹妹要不要出外去读书?”

咏絮微笑道:“我看伊却不想出去做苦学生,碧桃轩中研究文学,很闲散的,过过光阴便足够了。”

璧人不觉叹道:“光阴如箭,青春易过,我等到毕业后也想出去游学外洋,研究些有用的学术,可以回国做些轰轰烈烈的事业,有益于国,有利于己,才不负七尺之躯。强如庸庸碌碌,老死户牖之下。”

咏絮道:“好男儿自宜乘风破浪,有远大的志向,哥哥的说话我很赞同。因而我常常见有些富家子弟锦衣玉食,偷安苟且,伏居乡里之内,一些不想做什么事业,或有声色自好,纵情娱乐,借着求学做幌子。到后来,一朝堕落,悔之无及,这些人真是自暴自弃,朽木不可雕也。”

璧人又道:“我虽然有此大志,但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达到目的。”咏絮很奇异地问道:“却是如何?”璧人道:“这是有家庭的关系,我母亲单单生了我一个儿子,一姊、一妹都是要嫁出去的。即如柔娟,今年听说要出阁了,所以我母亲很想早早要代我娶一个媳妇,一则好伴伊的寂寞,二则我父亲早已故世,为嗣续计,早想有一个孙儿,以娱桑榆暮景。我祖爹也转这个念头,他们时常向我提起,我总回说毕业后再定。若是要出洋去,至少三四年回国,恐怕他们等不及的,必要逼我办这件事,岂不要耽误我的求学光阴吗?况且一个人婚后心中反多挂牵,足以阻挠求学之志。妹妹你想是不是?”

咏絮听了,冷冷地说道:“这全在你自己的立志了。”

两人正说着话,咏梅、柔慧等从厅后走来,带笑带说地说道:“他们拍网球拍昏了,天色已晚,还不肯罢休,我们去看谁胜的。”

踏进厅中,却见两人坐在一起喁喁地谈话。咏梅口快,先说道:“好啊!我们当你们还在那里拍网球,却不想在此清谈,谈些什么?我们可以听听吗?”

咏絮听伊姊姊这样说,不由带着娇嗔,一声儿也不响。璧人道:“咏絮妹妹拍网球,忽然一个不小心跌了一跤,跌痛了膝盖,所以歇手,坐在此地胡乱说些球话,没有多时。”

柔娟拍手道:“好!网球健将也会甘拜下风吗?足见璧人弟的本领优胜。”

咏絮不服道:“我们还没有比完,怎么硬说我甘拜下风呢?”柔娟道:

“你已实地试验了,还要嘴强?你若不是甘拜下风,怎肯向他拜倒呢?”

说罢,又对璧人说道:“你可曾出见面钱?”

众人大笑。咏絮才知道柔娟嘲笑伊,遂奔过去要拧柔娟的嘴,柔娟回身便跑,咏絮追了几步,觉得右脚还有些牵痛,便停住道:“便宜了你,早晚要和你算账。”

众人遂走出园来,同到绛云楼下用晚饭。恰巧有一封汉口来的信,是豪士寄给柔娟的,下人拿着进来,咏絮先吃完,正在揩面,瞥见粉红色的信封,过去接到手中一看,见有“汉口邓缄”四字,连忙高高举起,笑着对柔娟念道:“苏州幽兰巷吴宅吴柔娟女士玉展,汉口邓缄。”

柔娟道:“原来是我的信。”遂走来想拿,咏絮藏在背后道:“你要信吗?好好向我行一个鞠躬礼,方才姊姊在牡丹厅上太占便宜了。”

柔娟过来要抢,咏絮逃到曼陀罗室去。柔娟追进去,两人滚在沙发上扭作一团。文氏道:“天热得很,你们出来吧!不要闹了。”

咏梅遂走去说道:

“妹妹,别人家的信你总不好永久不拿出来,人家不情愿行礼,你也不得勉强,休得胡闹。”

咏絮听咏梅说话,把信递给柔娟道:“我给了你吧!人家要说我不是了。”

柔娟接了信,立起身来,见咏絮坐在沙发上,面色似乎不悦,便道:“你要罚我鞠躬,我和你鞠躬便了。”说罢,遂对咏絮一鞠躬。咏絮笑道:“我是同你玩笑的,不敢当,不敢当!”

也还了一个礼,柔娟遂挽着伊的手臂出外乘凉去了。璧人到小琅环斋中去取了一管箫,想到花园中去,却见咏梅轻摇纨扇,姗姗而来。璧人道:“咏梅姊姊乘凉去?”

两人遂走进小桃源,到花舫上坐定。璧人道:“柔娟和咏絮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她们两人专会闹笑。”咏梅道:“我的妹妹还脱不了孩子气,伊又常常要得罪人家,我若去向伊说说,伊非但不服,而且反要怨恨,真使人心冷。方才你看伊,不是因我一句话又动了气吗?”

璧人点点头道:“不错,但是你们亲姊妹大家应该原谅些,不要为了一些小事生出意见。咏絮妹妹的性子确乎高傲些,然而没有心的。”

咏梅道:“原是啊!所以我总让伊些,难不成因为这些小事姊妹不睦起来,使人家也要嗤笑。”

璧人道:“对了,对了,姊姊的涵养功夫真好。”

遂把箫凑到嘴上,很幽静地吹起来。咏梅倚栏看着天河,悄然无语,一阵阵的清风吹来,肌肤生凉,暑气都消。不多时,柔娟和咏絮走来,咏絮道:“我听得箫声,知道璧人哥哥在这里了。”

又问咏梅道:“姊姊望着天上的星做什么?”

咏梅笑道:“我正在想,像天上的星斗,有这样多,是眼睛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更是千百万的,不知其数,那么宇宙之大,不知大到怎么样?地球是千百万星中的小小一分子,苏州又在地球上占一个小而又小的位置,我人寄生在世,岂非小得不可说了吗?”

咏梅笑道:“姊姊又在那里玄想了,我们不是天文家,难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不如来唱阕歌吧!”

于是咏絮唱歌,璧人吹箫。唱了好一歇,萤火几点,飞到舫里去,园中寂静得很。柔娟有些倦意,伸个懒腰,说道:“柔慧和慕蕴怎的没有来啊?我想睡了,进去吧!”璧人道:“好!”四人遂立起身来,送咏梅、咏絮到了清芬馆。璧人自回小琅环斋去。柔娟走到绛云楼上,见柔慧、慕蕴穿着小马甲,赤着双足趺在窗前藤椅上,面对面地坐了谈话。桌上放一盘雪藕,还有一盘西瓜子。柔娟看盘中只有一片藕了,遂过去拿来便嚼,说道:“你们倒在此很舒服地乘凉,却不来招呼我一声。”

柔慧道:“你们要到园中去的,我不能勉强你们啊!”又问道:“邓老四给你的信说什么,可能告诉一二?”柔娟笑道:“没有说什么。”

慕蕴道:“岂有无事写空信?大约此中人语,不足为外人道也。对不对?”

柔娟笑道:“对对对。”柔慧笑道:“妹妹的面皮越发老了。”柔娟道:

“任你们说吧!我将来都要回复的。我实在倦极了,才回楼的,有话明天讲,我们去安睡吧!今天天气又不十分热,正好酣睡,莫辜负了良宵。”

慕蕴道:“这句话要留在将来和密司脱邓说的。”柔娟掩耳走进房去,说道:

“我不要听。”

两人都笑了,遂命春兰收拾干净,各自上床安寝。隔了一个星期,《白蔷薇》杂志已印刷完毕,装订齐全,送将前来。柔慧遂托上海某某书局代售,留出几百本赠送亲戚朋友,黄叶翁那边也寄了两本前去。凑巧清涓进城来探望众姊妹,大家捧着快读,都赞美璧人做的一篇《白蔷薇》小说,璧人很是得意。柔慧忽问慕蕴道:“这几天怎的不见子美兄前来?”

慕蕴答道:“我也有好多日没有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前天听得他有些不适意,不知是否在那里生病,明天我要回去看看。”

璧人道:“近日外面秋瘟很盛,我们都要特别卫生,停会儿我要去望望子美兄,回来报告你们知道可好?”

大家都道:“好的。”

等到下午,璧人遂挟着两本《白蔷薇》到徐子美家中去,傍晚回来告诉众人道:“子美兄不知生的什么病,寒热似有非有,饮食锐减,精神委顿,睡在**,又好似失眠。我把《白蔷薇》给他,他看了,对我说道:‘这是我们的光荣,但你这篇《蔷薇》言情小说做得细腻极了,你真是一个多情者。使我看了,有不少感动呢!’”

柔慧听璧人的话,想起那天子美把《白蔷薇》给伊看议论爱情那回事,遂道:

“璧人弟,亏你真做得出这种情致缠绵的小说来。”璧人笑道:“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我也不必深讳,不过借此发挥罢了。”

又道:“子美兄的病恐怕一时不会便好,因为医生也说他的病很厌气的。”

慕蕴道:“我明天必要回家去看他呢!”

这天,柔慧、柔娟因为清涓到临,特地摇制冰淇淋在红梅轩开饮冰大会,欢聚到五点钟时,要留清涓住下,哪知清涓正有心事,一定要归去。璧人便命下人伴送,至于清涓究竟为着何事,且待以后再表。

明天,慕蕴回家去,没有回来,后来,早上来了,大家问伊哥哥的病如何,慕蕴道:“还没有好,大致无妨的。”

午前柔慧正在楼上作画,慕蕴走上楼来,四顾无人,便悄然对柔慧说道:

“我有一件事要和姊姊商量。”柔慧问道:“什么事?”慕蕴道:“我的哥哥要请姊姊去一遭,不知姊姊可肯光临茅舍?”柔慧不由一愣,瞧着慕蕴不语。慕蕴把伊拖到内房,坐在**,低低说道:“直说了,姊姊幸勿见责。我哥哥一缕痴情竟为姊姊而病了,他往常有了心事,终日隐藏胸中,一个人转念头。此番生病,医生把他的脉,说他七情六欲蕴积于胸,药石之力一时不能奏效。我在昨夜向他苦苦逼问,他才说爱慕姊姊不能如愿,无从达出他的爱情,因此抑郁不欢,惘惘成疾。现在他心中最好要姊姊去和他谈谈,姊姊你要笑他痴吗?我斗胆代我哥哥向姊姊要求,姊姊要怪我多嘴吗?”

柔慧听了慕蕴的话,不觉微微叹一口气,沉思了良久,遂答道:“不想子美兄垂爱于我,叫我怎样回答?但我志早决,便和姊姊去走一遭,看看令兄的病也好。”

慕蕴见柔娟答应,很觉快慰。午后,柔娟等都到碧桃轩去上课,柔慧只说要和慕蕴去看一个朋友,所以不来读了。柔慧临镜装束,穿了一件蜜色华尔纱的短衫,系上黑纱裙,着了一双白皮鞋。慕蕴仍穿着格子纱的单旗袍,两人走下楼来,禀知文氏,出得大门,走到徐子美家里来。欲知以后如何情形,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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