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之源,起于乐府。词是晚唐、五代、两宋之乐府。
词直接从乐府来。当乐府出现长短句、可唱、数首如是同一调(或牌子)则同句法,甚至同意义、同内容时,即为词的产生奠定了基础。故可追溯至南朝乐府。如梁武帝萧衍的两首乐府:
众花杂色满上林,舒芳耀绿垂轻阴。连手躞蹀舞春心。舞春心,临岁腴,中人望,独踟蹰。(《江南弄》)
游戏五湖采莲归,发花田叶芳袭衣。为君艳歌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江南弄,采莲曲。(《采莲曲》)
此二首即合此三条件。沈约有《六忆诗》,六首句法同、运意同,举其中二首:
忆来时,灼灼上阶墀。勤勤叙别离,慊慊道相思。相看常不足,相见乃忘饥。
忆食时,临盘动容色,欲坐复羞坐,欲食复羞食。含哺如不饥,擎瓯似无力。
但南朝乐府之以三字句开首而全篇作五言诗者尚多。唐人亦有。不过《六忆诗》短章更像词耳。
南北朝以五言诗为乐府,南北朝末始易以七言,所谓新乐府者大都皆五、七言也。即杂言亦篇各不同。至唐人则以五、七绝为乐府,渭城之曲,黄河远上之篇,清平调皆可歌之乐府,中唐时始有长短句之乐府(此言民间或早有,惟文人不为耳)。李白之《菩萨蛮》《忆秦娥》等词皆不可信。中唐初,如张志和《渔父词》五首,韩翃《章台柳》一首,均七言,略杂三言。韦应物《三台》是六言诗,《调笑令》则从《三台》变出。王建亦有《三台》《调笑令》,至白居易、刘禹锡,与民间文学益接近,而词之花色多。白有《花非花》《忆江南》,刘有《给那曲》《忆江南》《潇湘神》《抛球乐》等。
唐以后新的体裁起,是为词。从中唐至南宋,为全盛的时代。中晚唐的词流传得很少。词实五代方盛。南宋以后词虽存在,惟已非乐府,仅与诗一样而已,已不能歌。南宋以后,曲起而代之了。
为什么称曰词?称诗因《诗经》的关系,至称词乃偶然的事情。也可名之曰曲,如《绝那曲》《金缕曲》皆词名;又可名曰歌,如《洞仙歌》《水调歌头》。因偶然而变为当然,有曲则须固定了词的名称。
姜夔的词集名曰《白石道人歌曲》,可知当时还没有固定。是研究文学的人给它定名而已。文学史往往有此例,如汉至隋的诗歌,顶重要的名乐府,它们亦可名歌曲,如《子夜歌》《乌栖曲》,性质上差不多,只是时代不同而已。如樸头、巾帽皆一物耳。汉至隋的歌曲曰乐府,五代至宋的曰词,宋以后的曰曲,性质也有一点不同。
五代、两宋以前的歌曲是有的,但性质不同。在某一时期,必有新的东西,与以前的不同。虽同一线演变下来,而给它名曰词。
唐宋的歌曲以七绝为重要。李白的《清平调》是应制的东西,分明是歌曲亦是乐府。王维的《渭城曲》亦七绝,后人则变之为《阳关三叠》。唐歌七绝,往往三首。旗亭画壁的故事,王之涣、王昌龄听的都是七绝,无长短句。
五代至宋,歌的仍为诗,只是长短句不同。
白居易《醉吟先生传》言他喜吟诗喝酒,兴来更可弹琴。若兴致更好,可命家僮、乐人合奏《霓裳羽衣曲》《杨柳枝》新曲。《霓裳羽衣曲》有谱无歌,《杨柳枝》是七绝,介于诗、词中间,为唐新鲜的歌曲,酒席上往往作《杨柳枝》,当堂命歌女唱,与后来的小令一样。小令乃侑酒之曲。《杨柳枝》从中唐起至五代。《花间集》是最古的一部词集,就选了许多《杨柳枝》,以为诗的一体。还有许多的《杨柳枝》没有入选,而《全唐诗》则选之,又承认它是诗。《全唐诗》把《杨柳枝》一半放在诗里,一半放在词里,可见那时的诗、词无甚分别。故后名词曰诗余。其实词有它的来历,不能说全是由诗变来。
词起源于中唐,作词的时候,没有定它是词。先有《杨柳枝》,张志和的《渔父词》为长短句的第一首。韦应物《三台》亦承认是最早的词,实六言诗。刘禹锡《纥那曲》、白居易《花非花》《望江南》《忆江南》、刘禹锡《潇湘神》皆有长短句,与七绝距离不远。《柘枝词》是舞曲,普遍都是七绝,惟不算是词。《杨柳枝》又名《柳枝词》,与之同一的东西。《采莲曲》亦不算词。其界限很勉强,算它是词是偶然。
词是五代、两宋的歌曲,从唐蜕化而来,中唐、晚唐词与诗的分别不很清楚。
朱子有一奇怪的学说曰“泛声说”。朱熹曰:“古乐府只是诗,中间却添许多泛声。后来人怕失了那泛声,逐一声添个实字,遂成长短句,今曲子便是。”(《朱子语类》百四十)云歌曲有些无字,而只有腔,此曰“泛声”,词的起源,是由于腔填实了。譬如,七绝廿八字,一字往往给三音,一字有音,其余二字往往给以衬字。曲子里的衬字如“只见那”“兀的不”“我这里”。唐宋之间歌曲变了,泛声变多,腔填了实字,乃成词。
胡适论词的起源,相信“泛声说”。其实朱子以宋代的情形推唐代。唐代七绝至宋已不能唱。宋能唱的只是长短句,其实唐的歌句法是齐的,宋人歌之,须添字方能歌,如《瑞鹧鸪》,欲唱必须泛声填腔。其实唐朝则不如此。凡歌未必一字一音,没有泛声的歌曲恐没有。六朝已有泛声了。词亦有泛声,歌总有泛声。
词长短句从南北朝的乐府来的。历史上看到的文学只是一部分。民间乐府通俗的东西,不得看见。词可说是从南北朝的民间乐府来的,如《子夜歌》尚整齐,《读曲歌》则有三言、五言,如《望江南》。
前引沈约《六忆诗》中之二首,描写闺阁之情,很好。句法长短很合词的条件。梁武帝萧衍的《江南弄》《采莲曲》这些歌曲亦是长短句,可以作为讨论词的起源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