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的颜元,曾深有感触地说过这样一段话:“予未南游时,尚有将就程朱,附之圣门支派之意。自一南游,见人人禅子,家家虚文,直与孔门敌列。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为孔孟与程朱判然两途,不愿作道统中乡原矣。”(《年谱》)
他与理学决裂的根源在哪里?
是宋明儒者的高谈性理,鄙弃事功。顾炎武就曾对此痛斥:“孰知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不习六艺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综当代之务,举夫子学论政之大端一切不问,而曰一贯,曰无言,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日知录》)并据此疾呼:“凡文之不关六经之指、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
颜元比顾炎武走得更远,态度也更为激烈。
他说:“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观一处又观一处,自喜为通天下路程,人人亦以晓路称之,其实一步未行,一处未到,周行芜榛矣。”颜元反理学,不是从理学家津津乐道的心性义理方面置喙反驳,而是以实事实行为标准,来对所批对象的各种命题给定其真正价值所在。
他认为,早期儒学的基本特点是尚实。天地所生以主此气机者,率皆实文、实行、实体、实用,卒为天地造实绩,而民以安,物以阜。自孔孟以后,气运日降,儒业日毁,“孟子后之道之学,二千年总成一大谎”。
具体说来就是:“秦火之后,汉儒掇拾遗文,遂误为训诂之学。晋人又诬为清谈,汉唐又流为佛老,至宋而加甚矣。仆尝有言,训诂、清谈、禅宗、乡愿,有一皆足以惑世诬民,而宋人兼之,乌得不晦圣道误苍生至此也!仆窃谓其祸甚于杨墨,烈于嬴秦。每一念及,辄为太息流涕,甚则痛哭!”
宋明理学造成的结果是,所有的学问无不尚虚。儒者无事便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呈现出一派软弱无能的“妇人态,甚可羞”。
为纠正宋明理学之弊,颜元提倡实学、实习、实行。他将宋明理学的错误归根于气与理的人为割裂。
宋儒将理、气分开,认为理在气先。朱熹就说:“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由此,他们认为人禀赋天理才产生“天命之性”或曰“道心”。而颜元认为,孟子只说人性本善,没有什么“天理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区别。只是二程凭空说人有“气质之性”,因禀受气时有深浅、厚薄、清浊的不同,故性有善恶之别,于是才有了人欲为万恶根源的命题。颜元认为理与气不能割裂,“若无气质,理将安附?”人的恶,来自后天的引、蔽、习、染。
要使学术起到经世致用的作用,那就必须反对空谈心性,重视实事实功。
在为学上,颜元猛烈抨击陆王与程朱的静坐心解和居敬穷理方法。他辛辣地指出:“朱子教人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无异于半日当和尚,半日当汉儒,试问一日十二时辰,哪一刻是尧、舜、周、孔?”同时,他指出这种求学之法有损健康:“终日兀坐书房中,萎惰人精神,使人筋骨皆疲软,以至天下无不弱之书生,无不病之书生,生民之祸,未有甚于此者也。”
天下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体弱多病,原因皆在于此。
他以积极的姿态提出:“养身莫善于习动。夙兴夜寐,振起精神,寻事去做,行之有常,并不困疲,日益精壮。但说静息将养,便日就惰弱。故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他要天下人都振作起来,“提醒身心,一齐振起。”为防止懒惰、萎靡、消沉,应该“身无事干,寻事去干;心无理思,寻理去思。习此身使勤,习此心使存”。(《言行录》)学者应该积极“习行礼乐射御之学,健人筋骨,和人血气,调人情性,长人神智。一时习行,受一时之福;一日习行,受一日之福。一人习之,赐福一人;一家习之,赐福一家;一国天下皆然。小之却一身之疾,大之措民物之安”。(《言行录》)
他强调:“一身动则一身强,一家动则一家强,一国动则一国强,天下动则天下强。”这是他第一次提到健身强体对一个国家、民族的重要性。翻译成今天的一句白话,就是倡导“生命在于运动”。
在向来重视智育、德育,漠视体育而柔风习习、孱弱不堪的中国教育界,这是一句振聋发聩的提醒与倡议!
是颜元首次提出了体育的重要性,并将之与智育和德育并列在一处。颜元正是这样身体力行的,他终身行医、骑马、田间劳作,而且始终习武不辍。
梁启超在《尚武论》中说:“尚武者国民之元气,国家所恃之以立,而文明所赖以维持者也。”你看,当满清人在马背上剽悍驰骋时,他们如狼似虎,横扫中国;而当八旗子弟架鹰遛鸟、逗狗玩蛐蛐萎靡不振时,便只能挨打!这就是历史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