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樱桃的帮助,佟宇终于从资金的烦恼中解脱出来,现在他要做的是开发新的智能机器人项目,给自己制定新的课题——怎样将机器人的感觉系统如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大大提升,使其超过现实生活中普通人、正常人的感官水准,拥有更为灵敏的器官感受,可以从事某些特殊行业,如品酒师、闻香师、菜肴开发师、色彩搭配师等,用它们敏锐的感觉为人类提供一流的服务。
而妈妈却并不关注这些,她几乎很少问儿子正在埋头什么工作,只知道他每天窝在实验室里就是正常的,不需要担心,一旦他走出来愁眉苦脸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准是遇到了难题,如果出去散心这难题就更难解决了。现在佟宇与樱桃两个都在各忙各的,虽然他们已经领了结婚证,获得法律上的认可,但看上去总觉得相敬如宾,缺少别的夫妻那种亲密与默契。
“得让他们尽快生个孩子,趁现在还年轻。”妈妈想到儿子的年龄,已经越来越大了,如果拖到中年生子的话,孩子可能不够健康。
“快点给我生个孙子吧,孙女也行,总之要抓紧时间。”妈妈收拾餐桌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佟宇竟笑出了声,要知道儿子是很少笑的。
“这种事急不得吧,顺其自然就好。”
“说得倒简单,不努力的话怎么会有?现在就要把这件事提到议程上来,如果你不跟樱桃说,我去说。”妈妈对儿子的反应很不满意,在她的脑子中人只有做了父母,才意味着真正地成熟,真正地成家立业。
佟宇尴尬到无以复加,为了讨妈妈的欢心,他已经和机器人办理了假结婚证,现在还要他跟机器人生孩子,这怎么可能,其难度绝不比让男人直接生孩子更低。然而看妈妈的意思,这是她心里埋藏的一个夙愿,如果当不成祖母,是宁死也闭不上眼的。
怎么能让樱桃生孩子呢?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如同金字塔是怎么建的,复活节岛的巨大雕像源自何处,只有问题的提出,从未有正确的答案。
晚上,樱桃从武馆回来,依然精神抖擞,精力旺盛。好像那些繁杂的日常工作对它而言完全不值一提。佟宇锁上卧室的门,简单地看了一下它的情况,运转正常,毫无异样。这才半开玩笑地对它说:“樱桃,妈妈让你生孩子呢!”
“生孩子?我行吗?”樱桃有些吃惊,它的程序设置中完全没有这个功能,所以对这个陌生的指令感到意外。
“能,我们合作,按照怀孕、生产、养育这个过程来,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然后慢慢让它健康地长大,也能让妈妈安心地颐养天年了。”
樱桃表情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机器人如果可以生孩子,简直就能名垂青史了。
要让樱桃做出怀孕的样子并不难,只要在腹腔中填充一些软体材料即可,但难的是她要表现出一般女性怀孕时的症状,比如呕吐、挑食、变懒,还有就是超声检查时必须能清晰地看到胎儿的存在。
Williams家族的人越来越看到芭蕉对家族的影响力,芭蕉几乎毫无悬念地成为李倚云未来事业的接班人。她认真、努力,不徇私情,不谋私利,头脑灵活,判断准确,几乎具备了一个接班人应有的一切。把家族的生意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是可以放心的。只是她的年龄太小了,小到不足以承担起这么沉重的信任。她对Williams Li并没有什么感情,也完全不认为这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但大脑的程序却准确无误地指导着她:压倒一切的任务就是做一个好儿媳,让婆婆满意是最关键、最重要的,除此之外,别的都可以忽略。
盛大的婚礼在著名的圣约翰大教堂举行,当婚礼进行曲响起时,李倚云禁不住淌下了热泪。“我把儿子、家和整个家族都交给了你,你要承担起这副担子啊!要做得比我好,要让所有人看到我选的人是没错的。”她抚着新娘娇嫩的脸庞。芭蕉也流下了眼泪,并轻轻抚去倚云脸上的泪。“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您满意的。”这个场面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颇有某种悲壮的色彩。它既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又是婆婆与儿媳的交流,更是渐渐老去的狮王向新狮王的交代与嘱托。当Williams家族的男人们躲在幕后时,战场只好交由这两个勇敢的女性来厮杀。
Johannes先生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出他的预计。
芭蕉这个完全不像杀手的杀手已经来了近一年,她看上去聪明可爱,但怎么也看不出有任何杀手的特征。包括自己曾经反复叮嘱的要会中国功夫,也从未展现过。让手下人帮她造假身份,并努力接近Williams Li,不过是为了寻找更好的下手机会,但她却渐渐脱离了控制,不但不主动联系自己,甚至有时候故意不回复任何消息。仿佛她已将刺杀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由人。然而她竟渐渐获得李倚云的认可,成为Williams家族生意的未来继承人,还和Williams Li结了婚。从连篇累牍的报道来看,芭蕉的确十分聪明,智商、情商超出一般人。她到底是不是机器人呢?如果是为什么不听自己下达的任务?如果不是,而是一个真人,一定是佟宇拿来骗自己的圈套。看那丰富的表情、灵动的肢体动作、活泼的眼神与迅速获得他人信任的本领,的确不是一个机器人所能做到的,遗憾的是自己根本没有对她进行更多的了解便让她投身到任务中,现在变成了断线的风筝,逃出了自己的掌控。
他对Williams Li的仇恨已没有一年前那么咬牙切齿,这首先是因为在生意上他已远远超过了对方,从势均力敌变成遥遥领先,实力的强大消解了部分的怨怼。其次是随着对Williams Li的了解,发现他不过是一个带着浪**公子哥气质、意气用事又无比任性,喜欢冒险且不计后果的人,他总是随着自己的喜好做决定,今天要做这个,明天又要做那个,与Johannes的斗法不过是一时之气,之后他又渐渐忘却了,将兴趣转移到太空开发项目上,本来有几次绝好的机会可以置自己于死地,而他竟又放过了,没有痛下杀手。
现在对Williams Li的刺杀愿望已没有那么强烈,但Johannes却依然想看到这场戏的结局,如同看侦探电影总会不由自主地猜想那些隐藏于深处的谜团。这个芭蕉逐渐从底层一步步走向她人生的巅峰,接下来她会做什么呢?
真的彻底放弃自己交给她的任务?变成商海中的霸主、业界精英?他倒要拭目以待。有几次手下人偷偷来报告,Williams Li在查芭蕉的身世,这件事要不要管。Johannes每次都是毫不犹豫地说,要保持和李倚云的说法完全一致,让谁都查不出漏洞。还特意买通了Q国的王室成员,让他站出来证实芭蕉的公主身份,在暗中维护李倚云编的那些谎话。而芭蕉并不知道还有人在她背后做着无形的保护,她执着地执行制造者的命令——忠于婆婆与丈夫,但在对待婆婆与丈夫二者的命令时,婆婆的是永远优先的。
新婚旅行时Williams Li本来想乘坐飞船去月球,但倚云却只允许他们在地球上旅行。芭蕉的意见完全不必考虑,她永远会站在婆婆这一边,对于这一点,倚云是心知肚明的,这也是她敢于把权力交给儿媳的最终原因。她与儿媳的默契或许远远超过儿子和儿媳的默契,这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新婚旅行的第一站定在科罗拉多大峡谷,是倚云选定的。
“记住,不要让他冒险,要把他安全地带回来。”倚云嘱咐着芭蕉。这次她是放心的,因为有芭蕉的保护。她的儿媳妇更稳重、妥当,做事有原则,有底线,绝不像儿子那样没头没脑,冒冒失失的。
“好的,您放心,任何危险的事情,我都不会让他靠近。”芭蕉向婆婆保证着,它的大脑里已迅速调出危险的定义与带有危险性质的活动。
一旁的Williams Li感到十分无趣,两个女人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幼稚的孩子,而不是反过来应该被他保护的人,他有一种强烈的要从牢笼挣脱出去的感觉。
“大峡谷那儿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旅游项目,游客从1000米高的直升机上直接跳下来,一头扎到大峡谷群,右脚上的保险绳是唯一的安全保障,目前还没有几个人敢于挑战,这次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你丈夫无与伦比的勇气。”
Williams Li故意说,母亲和妻子越是不让他冒险他就越想尝试,像个藏到阁楼上故意让家人急切寻找的恶作剧的孩子。
“不可能,我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芭蕉回应着,看不出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是听我的,还是听母亲的?”Williams Li追问道,他很奇怪为什么妻子会对母亲如此言听计从。
“当然听母亲的。”芭蕉毫不掩饰她的选择,一丝也没有犹豫。
“为什么不听我的呢?我可是你丈夫啊!”Williams Li非常惊讶,他回顾了认识芭蕉以来所有发生的事,的确,当自己的意见和母亲的相左时,她一定会听母亲的,这似乎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定律。她何以这样选择,只是为了讨好母亲,继承家族产业吗?
“不为什么,这是我必须坚守的。”芭蕉说得掷地有声,同时认认真真地给丈夫倒了一杯驼奶,并试了试温度。那是婆婆嘱咐自己每天要给丈夫喝的,这是他从小的习惯,让她监督儿子睡前喝,于是芭蕉便把这当成了一条铁律,从不会忘记。
“知道吗?人之所以爱冒险,是因为冒险时会分泌大量的多巴胺,使大脑产生快感,这便是冒险后上帝给你的补偿。我要看一看,这次直接跳向大峡谷是不是会达到快感的巅峰。”Williams Li挑衅似的看着新婚的妻子,她看上去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芒中,全身上下毫无瑕疵,很不真实地站在那里,催促自己喝下温热的驼奶。她没有表态,转身走进浴室。
樱桃怀孕了!妈妈高兴得无以复加,能达到这种程度的高兴只有30多年前生佟宇的时候。佟家后继有人了,儿子晋级为爸爸,从此能够享受到妻贤子孝的生活。在抚育新生命的过程中,他轻微的自闭,不关心周遭的一切,不会与人交往等大概都会慢慢好起来吧!毕竟新生儿是需要全方位呵护的。
只有成为真正的父亲,才能成为一个完整意义上的男人。
妈妈开始有意呵护自己的儿媳了,她煲各种汤,为儿媳补充营养、改善饮食,禁止樱桃晚上熬夜加班,准备生产用的东西,为孩子取名字,等等。
这些使她焕发出勃勃生机,不再是那个行动迟缓、精神不济的老太太,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走路变得快了,说话嗓门大了,干完这个又干那个,精力好像用不完似的,一天中无数次问候樱桃和胎儿的情况。
原来这么简单的事却可以使她如此快乐,早知道应该让她早点体验到的。佟宇有些内疚,如果妻子和孩子这些都是真的那该多好,不是骗局,是实实在在的存在,那样母亲的快乐就会变得真实起来。可以在任何时候骄傲地和人聊天,可以漫无边际地畅想孙子的未来和佟家的未来,可以亲眼看着下一代一点点长大。自己真是一个大不孝之人,这样的造假也许会遭到上天狠狠的惩罚吧!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没有女人,也不知道怎样俘获女人的芳心,只要她们有一点点庸俗势利,他便避之不及。天知道这种带有洁癖性质的婚恋观还能不能给他带来一段真正的婚姻。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妈妈快乐,他就会硬着头皮把这场戏演下去。
佟宇已经扩大了樱桃腹腔的空间,填充了仿肌肉组织的材料,让她看上去有了某种“孕味”,用手轻按的时候,还会感到真实的弹性。然后寻找到现实生活中一位孕妇的生产日记,把她在不同时间的不同反应变成数据,输入到樱桃的大脑中,这样樱桃就会在某一特定时间接到信息提醒,吃饭时要跑到卫生间呕吐,吃不下东西,偶尔特别想吃某种水果或零食,某一天则完全不想动,一直懒懒地躺在**。孕妇日记真是一个绝好的东西,它的真实性使樱桃的反应和真正的孕妇没什么区别。
“是这样的,我那时候怀你就是这样的。”妈妈见怪不怪似的说,安慰着有些慌乱的儿子,她哪里知道那种表现出来的慌乱不过是一种孝道的体现。她忙不迭地去卫生间帮儿媳拍拍后背,又特意准备了一些酸辣汤端上来,还问樱桃想吃什么,吃完饭就乐颠颠地去超市选购了。
沉浸在期待新生命来临的幸福中,妈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有时在厨房炖着东西会不由自主地哼起小曲,这种情况只在她年轻的时候才有过,很多年来都只是任劳任怨地照顾儿子,很少有真正放松的时刻。但佟宇却陷入从未有过的焦虑之中,如果说上次连倚试验的失败使他感到惋惜懊恼,那么这次用假结婚、假怀孕来骗妈妈则是不允许失败的,因为他要亲眼看着妈妈每天都生活在幸福之中。这也许是他唯一能为妈妈做的,也是一份必须肩负起来的责任。
他暗中准备了制作小机器人的材料,从刚出生的婴儿到1岁左右、2岁左右、3岁左右,暂时先做这几个,以后的慢慢再说。用幼儿机器人骗妈妈很容易,因为这种机器人不需要多么聪明,它们只需要能简单地咿咿呀呀,喝奶、排便,随时发出哭声就可以了,比成年机器人好做得多,但弊病就在于无法一步到位,因为每个孩子从婴儿到儿童、少年都会有无数次骨骼的发育,一点点长高、长胖,而微不足道的一厘米身高便意味着需要重新改造,而且不断增长的人生技能也使他不得不多次重装机器人的计算机大脑。
家里的钱越来越多,樱桃脑子里的那些聪明女人们,用她们的智慧在现代社会里纵情游弋着,她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商机,不使生意出现任何一个纰漏,而且懂得怎样理财,使财富到手后又通过投资、股票等形式不断翻番,钱再也不是局限佟宇的瓶颈。只是怀孕后的樱桃不得不降低了工作量,这样才不至于引起婆婆的怀疑或担心。买一套大房子吧,再置办一些必要的家具,让妈妈的晚年过得舒适。佟宇把这意思告诉樱桃,樱桃便马不停蹄地去张罗了。
佟宇精心准备制造幼儿机器人时,时间也飞快地过着,它根本不在乎佟宇怎样紧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准备好。幼儿机器人的皮肤和肌肉都需要特殊材料,那种弹性、新鲜与柔嫩绝不是普通机器人可以比拟的。虽然可以从别国购得,但在组装过程中还需要一种高弹力的肌肉衣,把这些假肌肉、皮肤有机地连缀在一起,使它平整地铺于机器人体外,如果遇到重创所产生的伤口也与真实伤口无异。它的造价更高,而且需要提前预订才会投入生产,目前全世界只有不到5家企业可以制造这种规格的材料,佟宇早早地下了订单,等货一到便开始组装。
很快半年多过去了,为了不让妈妈怀疑,佟宇会定期地增大樱桃的肚子,使它渐渐隆起,到了怀孕晚期整个人像揣着一个大大的足球一样,需要用两只胳膊支住腰部才能保持平衡。
“走路姿势要像,注意坐、蹲、躺各种动作,不要露出马脚,否则唯你是问。”佟宇向樱桃下了死命令,于是樱桃按照他提供的孕妇资料,极为细致地模仿着,期间竟没有让妈妈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很快便是樱桃生产的日期了。妈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恐发生什么意外。而且她不允许樱桃再去武馆或武侠世界,而是让几个经理帮忙打理,钱可以少赚一些,孙子出了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佟宇竭尽全力地想着怎样在生产这个环节上骗过妈妈,到医院去生吗?岂不是在开玩笑?那些仪器、器械和医护人员是傻瓜吗?他们见过无数生孩子的场面,怎么会被自己的小把戏骗到?
或许是上天故意要帮佟宇的忙,舅舅打电话来说外祖母病情严重,可能不行了,要妈妈回家一趟,妈妈顿时变了颜色,担心这可能是见老人家的最后一面。而佟宇马上意识到,应该抓住时机,让樱桃在这一天生产。
“照顾好樱桃,什么也不要干,哪儿也不要去,有问题就打急救电话,我尽量早去早回。”妈妈匆匆忙忙地嘱咐着,一边是亲生母亲的人生终结,从此踏上天国之路,阴阳永隔,一边则是亲生孙子的人生开始,呱呱坠地迎接数十载的人生起伏,红尘喧闹。分不出哪个更重,哪个更轻。
佟宇答应着,心中祈祷外祖母能够化险为夷,又盼望妈妈多住几日,这样生孩子的事才能见缝插针地妥善解决。
几天后当妈妈风尘仆仆地回家时,一眼看到摇篮里乖乖喝奶的孙子,白白胖胖,小手小脚不停地乱晃,可爱的样子让人不由得上去使劲亲两口。
“怎么不告诉我?一打电话总说一切正常,你一个人怎么能照顾好产妇?”妈妈有些埋怨,又知道儿子懂事,不想让她过于操劳。不管怎么说孩子生下来就好,健康活泼,看上去结结实实的,无可挑剔。
而此时佟宇却为妈妈报了一个去南方的旅行团,因为妈妈在家的话势必会悉心照料樱桃,让樱桃长时间躺在**坐月子,并不断喂吃喂喝,大量食物堆积在樱桃体内,会损伤部件,并且变质发出异味,所以他一定要借机支开她,这样,许多难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您就放心地去玩吧,我会照顾好她的,樱桃也预约了产后护理师,可以照料好一切,您就不用惦记了。”
妈妈坚持认为这是儿媳一生中的大事,怎么可以置之不理地自己出去玩,那是多么不负责任的长辈。佟宇好说歹说才把毫不妥协的妈妈劝得勉强同意,直到把她送出家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樱桃一下子掀开被子从**跳起来,作为机器人,躺着是它最不喜欢的姿势,如果可以选择,它宁愿一直站着。佟宇把哇哇哭着的婴儿拎起来,关掉腋下隐蔽为一颗痣的启动键,放到了实验室操作台的收纳箱里。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演戏实在太累人,时时担心会被妈妈发觉,要演得像,演得投入,还要和樱桃配合得天衣无缝,而他对这些实在很不擅长。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做。
杀手机器人已在A国一年了,它是不会执行杀人任务的,但奇怪的是已过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收到Johannes先生的任何反馈消息,好像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这怎么可能?以Johannes先生的脾气,一旦发现机器人并非按照杀手设计,怎么会放过自己。那个好儿媳人设的假芭蕉真樱桃,现在过得怎么样?在那种复杂的社会状况与人事状况中,是否依然安全?虽然它是目前为止佟宇所有机器人中最聪明、自我意识最强大的一个,但佟宇依然提心吊胆,想着它可能面临的结局,那不可预测的命运,刚刚通过试运行便被强行带走,如同一个落地降生便被人抱走的孩子。那种怜爱、疼惜、担心,不像是一个科学家面对他所研制的产品,反而像父母对待亲生的孩子。妈妈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不,比这还要强烈百倍,为了她,这场成家立业的家庭剧一定要继续演下去,一直演到妈妈离开这个世界为止。
芭蕉极力阻止着Williams Li的冒险计划,绝不允许他从直升机上跳下来,这是婆婆的吩咐,必须无条件完成,为此可以不择手段。芭蕉不断被激发出个人意识,在计算机程序化的运转中渐渐衍生出独立的思维,且日益强大。
这是佟宇作为带有前沿性质的实验特意赋予它的,以期达到最高水平的真人化,符合好儿媳的标准。芭蕉调动它的智慧,计划着该如何制止丈夫。和风细雨的劝解,撒娇式的请求,半带愠怒的责怪,义愤填膺的威胁,这些不断变换的手段更激起Williams Li反抗的欲望,像所有被宠坏的孩子,他更期待的并非执拗带来的结果,而是看到被反抗的人绝望不断升级,以至无可收拾的地步。他故意当着新婚妻子的面预约了科罗拉多大峡谷的直升机蹦极服务,并带有某种表演性质地嘱咐对方,保险一定要买最高额度的。电子支付完毕后带着笑意回视妻子的表情,希望看到她跳起来的样子。
“好吧,我们一块儿去,我会保护你的。”芭蕉冷冷地说,拿起电话给倚云报了平安,并贴心地嘱咐她别忘了吃降压药。
“好的,希望你们玩得尽兴。”电话那头倚云的语气非常愉快,在任何事情上,儿媳都显得比儿子懂事、贴心,上帝给了她一个烈马般任性的儿子,却又送给她一副上好的缰绳,但愿这缰绳可以牢牢地控制住烈马,让它仅在适当的范围内活动。
早上醒来时Williams Li口干欲裂,这里的空气又干又热,好像要把人体所有的水分都蒸发殆尽,即使最高档的宾馆也无法不受当地气候的影响。
“亲爱的,我要喝水。”他向妻子伸出手去。芭蕉早已起床,梳洗化妆完毕,精力旺盛地在床边认真打量他的五官,眼神中充满爱意。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她微笑着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水,递了过来。
“快点起床吃早饭吧,吃完饭咱们就去蹦极,我要和你一块跳,也练练我的胆量。”她温柔地说,显示着某种纵容的意味,再也没有说一个字劝阻丈夫的冒险,和昨天的态度大相径庭。
任性的丈夫半躺在**,喝完水后又倒了下去。
“我还是有点困,想再睡一会儿,不要叫醒我。”他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再次进入梦乡。
芭蕉在旁边仔细观察丈夫的表情,一寸一寸欣赏着那挺拔的鼻梁和安详闭着的眼帘,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丈夫。在她的脑海中,倚云的面目是清晰的,性格是明澈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而丈夫则恰好相反,模糊、暧昧、似是而非,现在她要仔细看看这个人,因为十几分钟后她将看不到他活着的样子。
李倚云已经伏在办公桌上好长时间了,太多事务需要处理,芭蕉又不在身边,只好加班加点。她生性多疑,不太相信手下,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除了芭蕉,基本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当电话铃响起时,以为是生意上的事情,没想到电话那头却是芭蕉急切的声音。
“妈,Landon出事了!”倚云的心猛地一沉,好好地去新婚旅行,会出什么事?
倚云果断制止了芭蕉的哭泣,让她把事情说清楚。在儿媳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终于知道儿子晚上喝了酒,又玩了一款奇遇游戏,于是芭蕉便先上床睡了。第二天醒来时发现丈夫已死在**,赶紧请当地的警察和法医到场,经医学检查证明是心跳过速引起的猝死,与饮酒熬夜有一定关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说没就没了?倚云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下子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全身的血液也瞬间凝固,不再流动。
芭蕉放下电话依然悲悲切切地哭着,直到警察、法医和宾馆服务人员全部离开才停止哭泣。她早已冲洗好了那个杯子,上面的生物鲀毒素早已消失殆尽,这种只需要0.5毫克的毒素便能使人心跳过快,迅速死亡,而这种天然毒素又会在十几分钟内被血液稀释分解,无迹可寻。这种鲀的毒素不易获得,芭蕉费了很大劲才想出这个办法。
“婆婆,我答应过您不会让他参加任何冒险活动,现在圆满地完成了任务,您不用再担心了。”芭蕉对着虚空中的远方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富家子新婚之夜暴毙,妻子连夜报案受检。当新闻上连篇累牍的报道出现在各种媒体上时,Johannes才蓦然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佟宇的确是个天才,他远不像自己那么鲁莽、率性、不计后果,而是采取了极为迂回曲折的方式,让机器人具有人的智慧,不,还不是普通的智慧,而是超常的智慧。
不用一枪一弹,也不用什么中国功夫,便巧妙地置对方于死地,之后还以未亡人和弱者的身份出现,骗过警方,骗过大众,骗过媒体,成为众人同情的对象。自己原先想的是派机器人直接接近对手,打打杀杀,那样很容易将警方的目光吸引过来,而自己很快便能被圈定为幕后主使。现在这个机器人和自己毫无关系,甚至不曾接受自己的指令,完全撇清了与自己的干系,没有露出一点马脚。这种高明的战术只有佟宇这样的疯子才能想出来。
“给佟宇的账户打5000万美金,比往常的资助增加10倍。”他特意交代给秘书,虽然已不那么恨Williams Li了,但依然对佟宇的表现极为满意,这样的人才太难得了,以后还应加大资助力度。
“先生,汇款时发现对方的账户已设定拒绝来自A国的汇入……”秘书为难地来汇报,还有人特意拒绝别人的资助,真是罕见。
Johannes先生挥了挥手,看来佟宇是怕惹火上身,接受资助必然留下资金往来的痕迹,成为别人怀疑的对象,他这是要杜绝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啊!
真是天衣无缝!此人的智慧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令人无法仰视。
在自家的餐桌上,佟宇也看到了这条消息,A国家喻户晓的商业精英死于新婚的**,大幅照片正是在宾馆里低头哭泣的芭蕉。佟宇一阵惊愕,这件事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真正的樱桃,即被Johannes手下误认为是杀手匆匆带走并一直称其为芭蕉的机器人,大脑设置中的首要任务是做一个完美儿媳,那是佟宇为了孝顺母亲特意设置的,是凌驾于一切任务之上的原则性条款,当与其他任务发生冲突时这一条是至高无上的,拥有绝对优先权,但在完成任务的方式中,又明确禁止任何违反法律的手段,以作为行为底线。然而现在看来,芭蕉已经违背了这一底线设置,将完成任务的限制条件自动放宽为不择手段。虽然佟宇并不了解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但直觉告诉他,Williams Li的死一定是芭蕉处心积虑造成的。在自我意识不断觉醒的前提下,为了使婆婆满意它会违背法律的约束,这样蹊跷又找不出漏洞的死亡无非是费尽心机掩盖的结果。这说明为芭蕉注入的自我意识已然壮大,渐渐突破了创造者的命令,达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意志。现在的芭蕉,已经能够称之为无机生命了。
这样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一旦有了明确的意志,加上超越人类的智商,并且能从人类的行为和思维中不断学习,成长为不受控制、难以对付的非生物体,便会按照强烈的自我意识决定所有行为,即使创造者也不能通过命令进行控制了。Williams Li的死明显是一个精心的圈套,有朝一日,当芭蕉大脑中那个首要任务被其强大的自我意识彻底推翻时,很难想象它会做出什么事,也许会成为人类无法掌控的魔鬼。
佟宇紧紧咬住嘴唇,现在应该远赴A国想方设法处理掉芭蕉,以免它继续危害人间,但是他不愿意进入外界,不愿意跟现实生活中的许多人打交道,并面对种种复杂的环境。那些陌生的、不可预知的情境让他感到害怕,他要躲开这些,在自己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变老,仿佛一个死也不会走出壳的蜗牛。
“樱桃,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杀掉那个芭蕉。”他低头呷着咖啡,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杀人?抱歉,我的程序里没有这个任务。”樱桃的大脑里不仅没有杀人的任务,而且还将杀人作为最严格的行为禁忌,这是佟宇刻意违背Johannes 指令后特意设置的。
“不,我说得不够准确,是拆卸。芭蕉并不是人,只是一个智能机器,你的任务就是把它拆卸掉,防止它再做出任何危害人类的举动。”
“拆卸?好的,接受命令。我要去哪里找她?”
“看新闻说它过几天会到SH,洽谈一些商业事宜,你就趁那个机会找到它。”
“好的,我会办到的。”
“必须在妈妈旅行结束前完成任务,不要引起别人怀疑,更不要无端地惹出什么麻烦。”
让一个机器人去对付另一个机器人,而且它们是同时制造,同种技术、同样组装模式生产出来的,类似于双胞胎的机器人。真的要让一个去结束另一个的生命吗?佟宇有些恍惚。这种感觉就像把不争气的孩子告上法庭一样,让它永远无法从监狱里走出来。错误的确要受惩罚,但一想到它将永远从眼前消失又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毕竟为了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他曾有过那么多不眠不休的日子。
但是智能机器人的自我意识一定不能溢出人类的操控,一旦像荒野中的蔓草一样疯狂生长的话,后果难以预料。好吧,只能这样了,我所创造的就由我来毁灭吧!人工智能的底线不能以牺牲人类为代价,如同人类豢养的宠物,无论多么喜爱它,终究只是宠物罢了,绝不能凌驾于人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