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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意识赠予

2026-03-08 14:01作者:徐彦利

他不断地鼓励自己,咬牙,坚持,你行的!十几岁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这样竭尽全力要做好一件事,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他这辈子一件成功的事都没做过,这一次,一定要在游戏中获得一个国家,把它治理好。他咬紧牙关地激励着自己。

妈妈去世后,小雨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那段黑暗的时间之后他感觉掉进了无底的深渊,一直在下降、下降,以至万劫不复。他从不渴望谁会把他拉上来,故作坚强地一个人在这陌生而荒凉的世界胡乱游走,随处停靠,任意休息,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难过。现在,当他努力想做好一件事时,发现自己的潜力竟如此之大。

笔记上已经写好了一页又一页需要修正的错误、缺点,改掉一个便打个叉。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并不是老师眼里不可救药的坏孩子,他可以自律,偶尔也能做对几道有点难度的数学题。至于课堂发言嘛,只要上课认真听,脑子跟着老师转,并没有什么难的。按时交作业,字迹清晰工整,考试的时候审清题意再认真解答,不急着交卷,成绩也会稍好些。这样过了一阵,各科老师竟然陆续开始表扬他,还号召大家向他学习。

噢,上学,原来没那么难。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游戏,喜欢这位发怒时吓人、高兴时又很慈祥的老先生,每天都想见到他,哪怕有时抽签的奖品并不理想也愿意和他多聊几句。

他就像自己的爷爷,会发火,会骂人,也会督促自己学习。他很少再和同学们提起三省屋的事,因为没有人能走到那里,也没人能理解,理解他和这个游戏的关系,那种越来越亲密的感情让他不能自拔,每次去那里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半年过去了,小雨已经到了32级,同学们大抵还在20级左右,只有他的级别最高,已经可以到游戏中的任意一处历险,并达到高薪高酬的地步,令同学们艳羡,不久后再触发一些情节就可以获得治理国家的资格了。三省屋的奖励方式使他在现实中的学习成绩也有了大幅度提高,从倒数第一变成了中游的学生,每天上课也不再像上刑那么难过,能够较好地回答问题,圆满地完成作业。

当他再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要修改的错误时,竟发现已不像最初那样流畅顺利,瞬间便能想出一串。终于有一天,他犹犹豫豫地写下“不再恨继父。”但又狠狠划掉,改成“不再不理继父”,又划掉,改成“不再把继父当成杀害妈妈的凶手。”依然觉得不妥,于是决定到三省屋问问老爷爷。

好不容易盼着放了学,写完作业,才安心地打开游戏,毫不迟疑地直奔三省屋,老爷爷正在里面练书法,听到推门声,头也不抬地请他坐下。

“这次,你用改正什么错误来兑换奖品呢?”

“爷爷……”小雨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关于妈妈和继父他从来没向任何人说起过,因为这无异于揭开他那陈年的伤疤,亲眼看着鲜血再次喷涌而出,逼着自己体会那种无法承受的钻心之痛。

“慢慢说,我在听。”爷爷依然没有抬头,一撇一捺认真地写着。小雨轻轻咳嗽两声,想着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几年前,我妈妈去世了,她死得特别惨……”说到这儿眼泪已经不争气地夺眶而出,胡乱擦了两把,眼睛盯着墙上一根根棕黄色的原木,它们都在安静地听着,不表态,也不插嘴。

“是我继父害的,我继父人并不坏,他是个书呆子,就知道搞研究,我妈妈对他特别好,他设计了一款自动手术室,不知道您听没听说过……”小雨打开了闸门,语言像洪水一样滔滔而下,他急切地表达着,句子中间几乎没有逗号,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直说,一直说,妈妈死的经过,对继父的仇恨,与继父多年的紧张关系,自己要对他进行的惩罚,等等。

“爷爷,我做得对吗?如果这是错的,我就把它当成一个错误改掉,一个最大的错误。”他抹着眼泪,这些眼泪无比活跃地在他脸上淌着,像暴雨时街道上纵横流淌的雨水,没有章法,也毫不避讳,而且越积越多,没有半点干掉的迹象。

爷爷慢慢抬起头来,把笔和纸推到一边,这一次他的表情和以前大不一样,是唏嘘,是感叹,是同情,还是难过,好像都有,复杂地混合在一起。

“你错了!而且是一个大大的错误……”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也打开了闸门,只是没有那么急切,而是悠悠道来,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成熟稳重与历经世事后的明察秋毫。他分析了整件事情的始末,认为这是一件谁都不愿发生的事,继父是一个无比善良的人,整件事都不是他的错。事实上,妈妈的去世最难过的也许就是他了,因为他还有悔恨、懊恼、自责等,这些都是沉重的负担压在他的心头,但他因为内向的性格从不向别人提起,于是压力越来越大。而小雨的敌对无疑又给他的心上插上一把刀,把他逼入绝境。

“他是一个可怜的人。为什么你们不能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呢?如果这样,妈妈在九泉之下一定会高兴的,她肯定希望他爱的两个男人成为朋友,成为真正的亲人,那样她才会含笑九泉。如果你不再有怨念,人生会有很大不同,无论如何,爱都比恨更有力量。”

小雨心里一惊,某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爷爷的话似乎给他打开了一扇窗子,当晃眼的阳光一下子照射进来,那种明亮的感觉竟如此新奇。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起,一直以来,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由着性子打发时间,由着性子怨恨继父,从没有换个角度考虑事情。是啊,继父是没有错的,自己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一定要让他背负这个沉重的责任,看到他的惊慌,他的沮丧,获得自己报复式的快乐,这对他是不公平的,如果妈妈泉下有知,也会生气的。为什么自己从不想想妈妈的感受,而是任性地对待继父,不断欺负他,诋毁他,让他难过,让他自责,这难道不是一种恶毒吗?

从三省屋出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那种把所有负重都卸下的轻松。肩上扛的,背上背的,手里拿的,脖子上挂的,压得自己直不起腰的负重全都一股脑扔在地上,然后风一样地向前跑去,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三省屋,谢谢你!

从厕所出来,佟宇的脸上毫无血色,他又尿血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踝关节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身体似乎出现了大问题,应该及时到医院治疗。但是现在却不能离开,庞大的服务器组需要时时维护,还要在游戏中和小雨对话,并通过他身上安装的全天候监视眼查看他的日常生活,这些都使佟宇无法离开半步。

上帝,请再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做完这件事,然后再考虑身体,他在心里苦苦地哀求着。过去他只想着怎样走在智能科技的尖端,怎样刷新科技领域的探索,现在却祈求怎样用科技挽救一个孩子的未来,一个迷茫的、找不到人生方向的孩子的未来。那懵懂的少年固执地排斥着所有的好意,一个人披头散发行进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前路却毫无畏惧地勇往直前,随时都有坠入深渊的危险。如果能把他拉回来,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佟宇不敢去卧室睡觉,因为从卧室到实验室这段距离实在太长了,每挪动一步脚都会感到锥心刺骨地疼,关节连接处,骨头与骨头之间如同两个生锈的铁块在直接摩擦,没有一点润滑,更没有筋肉相连,疼得人要喊出声来。他害怕每一次站立,更害怕每一次行走,哪怕一点点挪动都使他龇牙咧嘴。他索性直接睡在实验室的长沙发上,在服务器一排排闪烁的指示灯中时睡时醒。

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会疼吗?会羽化成仙,到另外一个神话般的世界?现在大概就是临死之前的最后时光吧!没有多少恐惧,却有许多不甘,许多不忍。他盘点了一下所有的财产,打造《我的王国,我的臣民》这款游戏几乎花去了他半生的积蓄,包括樱桃费尽心力赚的钱、卖别墅的钱和妈妈留下的遗产。虽然这款游戏是在他早年设计的一个游戏基础上扩充而成的,为了吸引小雨又特意加了许多东西,但运营它却像一个无底洞一样需要不断投入,于是他将以前的一些专利技术、论文等零零散散的资料全部卖掉,并且在网络上有偿解答技术问题,支撑着每天庞大的开销。这本是需要一个团队通力合作才能完成的事,现在却只能由他一个人承担。

小雨已经找到三省屋,说出了郁结的心事,证明用游戏的方式进入他的内心是行之有效的,虽然迂回曲折,但到底建立了联系。下一步呢?要等到小雨慢慢通过游戏变得成熟、稳重,找准人生的方向,还需要很长时间,而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等了,要想个更快的方法。

小雨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来三省屋了。在这个游戏中,三省屋似乎成了他最大的安慰,有时甚至会忽略游戏的最终目的,而将这里作为精神家园。

他每天不来这里看看,不和爷爷聊一会儿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今天,当他再一次按照惯性来到这里时,却感觉有些异样。屋子的颜色好像变了,不是原来那种很地道的原木颜色,而有些淡淡的红色,难道服务器不稳定吗?三省屋门前那块牌子也有些发黑了,让人有些不适应。

“爷爷,我来了。”小雨亲切地叫着,推门走了进去。

爷爷呆呆地坐在桌前,出神地想着什么,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孩子,这是你最后一次来三省屋了,之后这里将彻底关闭。”

“为什么?”小雨惊讶地问,他蓦然升起一种不愿面对的荒凉感,就像小学毕业离开学校的那种感觉,这给自己带来无数欢乐与记忆的地方,难道要这样凭空消失吗?再也看不到,再也来不了?这是无法接受的事,像把头发从头上一根根硬生生扯下去,何其残忍。

“不但三省屋,连这个游戏也会关闭,因为这本来就是为你而产生的游戏,现在它已完成了使命,但游戏开发者还有一个心愿,想把他的全部意识转赠给你。这样,你便有了应对生活的知识积累和更大的勇气,这是他唯一的遗愿。”老人叹了口气,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悲伤。

小雨愣了,完全不理解老爷爷的话。为什么游戏是专门为他而产生的?

开发者是谁?还有转赠意识,这些都让他陷入无边的茫然,一头雾水。

“明天是周六,你正好回家。这里有一个地址,希望你按时去那里,一切就都明白了。”老爷爷说完,递给他一张纸条,并亲自送他出来,这种情况是从没有过的,虽然小雨还不想走,但老爷爷似乎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去吧,孩子,好好生活,记住,你是在关怀与呵护中长大的,以后也会永远处在这种关怀与呵护之中。”

“再见,爷爷!”小雨用力握紧那个纸条,手心渐渐渗出汗来。他不明白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但却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庄重。

“永别了,孩子,我们再也不会见了!祝你一生平安,幸福快乐!”爷爷说完,返身回到屋里,紧紧关上门。门口那块牌子应声落地,慢慢燃烧,终于化成一片灰烬。

小雨感到说不出的难过,抹着眼泪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这里,某种不可把握的命运似乎即将降临,而他除了接受,竟没有第二种选择。回到现实,所有的同学都在说,《我的王国,我的臣民》这款游戏不知道为什么登录不上去了,每次登录都会自动跳出一个对话框“游戏已永久关闭,孩子,祝你在现实中一切安好!”为什么关闭?而且是永久关闭,怎么不给玩家一个交代呢?它的消失和它的出现一样让人不明就里、猝不及防。

“哎呀,再过两个月我可能就获得一个国家了,这运营商怎么回事,因为不赚钱才关闭的吧,可谁让你不收费呢?我们是乐意花钱的呀!”大家不断惋惜着、抱怨着,每天让人魂牵梦绕的这个念想彻底没了,让人变得很不甘心,真是猜不透游戏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隐情。

小雨没有参加讨论,他隐隐感到,这件事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但有什么关系呢?又实在想不出。自己这样一个无人理睬的孤儿,从来都不是别人瞩目的对象,别说校外,就是宿舍的4个人中,自己也从来不会成为焦点。

究竟,谁会在那个地方等我呢?

周六中午12点,他早早来到那个纸条上写的地址,比约好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两个小时。这是S市的一家日本料理餐馆,地点偏僻幽静,来吃饭的人不多,店里全是各种日式料理的招贴画、鲤鱼旗、人偶、清酒广告等,干净、漂亮、新鲜,门口还摆着一大缸游来游去的河豚,它们随时可以变成河豚寿司。自己早就想吃一顿日式料理了,但日餐太贵,别的孩子都是和父母一起来,自己一个人,不好意思踏进餐馆。如果今天早点结束,可以在这儿试试鳗鱼饭、天妇罗之类的。

他来到最里面的单独雅间,等着那位神秘的约会对象,不断猜想他会是谁,是妈妈生前的好友吗?某个远房亲戚?不会,这么多年都没人理睬他们母子,怎么会现在突然冒出来关心自己呢?想要出现的话早就出现了,不必等到多年以后。他前思后想,思绪如潮,一刻也不能停歇。穿着简易和服的女服务端来一杯抹茶后拉好障子出去了,洁净的房间里掉根针都能听见,一切的一切,都在等待那位神秘客人闪亮登场。

盘腿坐的姿势十分难受,小雨很快便腰酸背痛了,看看左右无人,干脆躺在榻榻米上,这样才够舒服嘛。学日本人盘腿坐着,别说吃饭,十分钟都坚持不了。旁边的屋子里似乎有很多人,不停地走动,脚步杂沓,但说话的声音却压得很低,似乎故意克制,不知在念叨些什么。他有些困倦,不一会儿便睡着了,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他吵醒。障子被拉开了,一位西装革履十分干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看气质便知道混迹职场多年,身后则是几个气质相仿但更为年轻的手下。

“你是佟小雨吗?”来人主动向小雨伸出手,带着职业性的客气与从容。

“是的。”小雨犹疑着伸出手去,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他就是那款游戏的运营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世飞,一名从业多年的经纪人,受客户委托,今天我们要来完成一项业务,我还带来了相关医生、技术人员和公证人员,他们都有专业领域的资格证书,可以证实整件事情的合法性。”

来人一脸严肃,似乎在说一件大是大非、大真大伪的事,小雨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郑重其事的场合,这是要干什么?什么事情需要公证?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我的委托人要把他的意识全部无偿转赠给你,还有所有遗产及死后可能产生的冠名权、专利权等,这是3份文书,需要你签字。”江世飞业务熟练,从公文夹里拿出文件,放在低矮的桌子上,并准备好了笔。

小雨有些回不过神来,还不太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大体知道有人要赠给自己两件东西,遗产和意识。为什么偏偏要赠给自己呢?只是因为自己是幸运玩家?而且听说转赠意识是刚刚出现的新生事物,对捐赠者来说无比痛苦,因为要在其意识清醒时完成大脑与计算机的接驳,将意识转化为数据输送给受赠者,如同在翠鸟活着的时候将它的羽毛一根根拨下来,做成璀璨亮丽的点翠饰品,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一点点咽气,这太残忍了。

因此意识捐赠比金钱捐赠或者遗体捐赠更让人难以忍受,当捐赠者的意识一点点输入受赠者的脑海中,他的知识、记忆包括一些思维便被一点点抽空,大脑慢慢变成空白。这项技术在现实之中只应用过两次,一次是A国著名物理学家莱道尔重病之际将意识转赠给他心爱的儿子,一次是R国的戏剧大师卢科夫斯基将意识转赠给唯一的弟子,二人在完成意识转赠后便去世了。二者都是极爱他们的受赠者,甘愿忍受意识转赠时无法言喻的痛苦,这两件事都在当时造成了极大的轰动,令人唏嘘,感慨,并更加尊敬捐赠者。若非极爱,谁会这样把自己一点点抽光变成空洞的皮囊,而使另外一个人顿时丰盈起来呢?

小雨愣在那里,脑子似乎处于停滞状态,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经纪人并不在意他的迷茫,签完字便带着人行动起来。小雨有些害怕,这种赠予在全世界是第三例,会有危险吗?经纪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的委托人特意叮嘱,整个转赠不必考虑他的痛苦,只要你安全接受即可,他真的是很爱你啊!”

这些小雨并不认识的人挪开桌子,重新整理房间,有的打开仪器,有的调试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还有人让他躺在榻榻米上,在他头上罩了一个连着各种颜色数据线的罩子,并让他闭上眼睛。

小雨的心怦怦跳着,这是一件新鲜有趣的事,自己将成为全世界第三例接受意识捐赠的人,回去可以向同学们炫耀了,或许以后会被载入史册的。

他胡思乱想着,不一会儿,感觉头顶传来轻微的刺痛,如同用极细的针东一下西一下地扎着,很轻很轻,但当这些针特别密集时扎的感觉便有些强烈,他忍不住想推开罩子,旁边却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

“忍一忍,一会儿就结束了,我们用的是最新的量子传输,会很快的。”

随着细微的刺痛,小雨的眼前似乎浮现出许多画面。有妈妈穿裙子的身影,她的笑声,这个老奶奶是谁?胖胖的身体,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器是什么,还有这些公式。他感觉一股陌生的洪流滚滚而入,像气势凶猛的龙卷风,以雷霆万钧、不可阻挡的力量从脑外袭来,强硬地挤入他小小的大脑中,让人浑然有一种要爆炸的感觉。

“天哪,好难受。”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天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接受这样的赠予,一开始就应该拒绝的。

两边的人使劲按着他的身体,控制着他。

“孩子,别动,快结束了,赠予者比你的疼痛要大一百倍,他的头脑、智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不想得到,你是幸运的。”

小雨咬紧嘴唇,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感觉过了好长时间,刺痛感才渐渐弱了下来,而隔壁传来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人们在乱七八糟地说着什么。

“终于结束了。”

“醒醒,醒醒,不行了吗?”

“他的身体状况,真不应该进行这种意识赠予,完全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罪,我看受赠者好像也并不领情。”

七嘴八舌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还有仪器发出的嘀嘀声。小雨睁开眼睛,首先看到自己头上那顶数据线构成的罩子,从帽顶延伸出的一束线通过拉窗伸到了隔壁,他的赠予者应该就在那里。有人给他摘下罩子,人们开始收拾仪器设备,填着各种表格。他探头探脑地走到隔壁,一群人围在一张低矮的移动**,**躺着的人同样戴着那种数据线的罩子,但不同的是,有一根筷子粗细的接驳器插入他的大脑,这是将人的意识数据化后进行输出的关键要件。意识赠予要保持赠予者始终意识清醒,不能注射麻药之类减轻痛苦,这么大的接驳器插进去该多痛啊!

他的心咚咚地狂跳着,一点一点走近**的人,用手扒开他脸上的被子,一张苍白枯瘦的脸出现在面前。继父!是他!小雨一下子跪在床前,大声哭起来。

旁边有人用力拽他,“孩子,别哭,他可能还有话跟你说,你快好好听听吧,这应该是他最后的话了。”

惶恐中的孩子拼命忍住哭声,忍住眼泪,把脸凑了过去。

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却失败了,想睁开眼睛,也没有成功,嘴嚅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反复遭遇风吹、霜打、雨淋的茄子,不再有一点生命的颜色,或是一条被完全吸干水分的小溪,露出窄窄的、丑陋而干瘪的河床,那是它隐藏多年的秘密,现在却不得不**裸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旁边有个人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是他留给你的遗言,在病重时刻好不容易才写下的。”

隔着模糊的泪光,小雨努力看清上面的字迹,那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最后几个字已经不能很好地控制手中的笔了。

“好好活着,替我,也替你妈妈。父:佟宇。”

这几个简单的字,也许是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把所有要说的话凝练为一句。字里埋藏着多少期待,多少对生命的留恋。这也许是他很久之前就想说的,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找到机会。

小雨扑在继父身上放声大哭,为什么他要为自己做这么多,为什么要为自己承受这样的痛苦?像他这种叛逆的孩子不值得啊!

“孩子,不要太悲伤,尽量保持平静,你接受的意识会在几天后慢慢显示,佟先生说这是他能给你的一切,记住他吧!”

人们陆续散去,仿佛一场喧嚣热闹的盛宴终于结束,最后有人把床抬了出去,直接送到关怀中心,那里是关爱危重病人最后一程的地方。

餐馆逐渐恢复了平静,店员们开始漫不经心地清扫,迎接即将到来的晚餐时刻。一个厨师懒懒散散走到柜台前,头上的帽子都歪了却浑然不觉。

“老板,那个什么意识赠予为什么要在咱们店进行?”

老板正在柜台里面清点清酒的储备,盘算下次的进货,瞥了一眼厨师,眼神中颇为不屑。

“你懂什么?目光短浅没见识,人家可是付了场地费的。而且这是全世界第三例意识赠予,以后我们餐馆会进入医学史、人类史的。”他说着,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

“可咱这儿是餐馆,不是医院啊!”厨师依然固执地质疑着,从上班第一天起,除了接待食客没见过餐馆可以挪作他用,怎么会想起在这儿做尖端的科技实验呢?

“谁规定意识赠予一要在医院里进行?捐赠人说他儿子害怕医院,不喜欢那里的味道,而且儿子一直想吃日式料理,没能带他来吃一次,在这儿赠予就算弥补过去的遗憾。”

厨师没有再继续聊下去,感觉这个话题实在没什么意思,让人提不起兴趣。站在柜台侧面的镜子前反复端详脸上的“青春痘”,已是泛滥成灾,难以收拾。只好叹了口气,转身进入操作间,但愿今晚的客人能多些。

弹指一挥间,25年的光阴倏然而逝,S市已不再那么土里土气,变得摩登、现代起来。曾经残存的城中村彻底消失,无数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显示着S市绝对的大都市化。人们忘记了20多年前下雨时三环路上深可过膝的积水,忘记了像拉链一样被不断挖开又回填的路面,尘土飞扬中那些被反复维修的煤气、暖气、线路管道,忘记了雾霾中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的路人。现在S 市到处都能见到精致的人工湖,一片片大面积的绿化带,路上的新能源异形汽车,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洁净、美好而温馨,对于现世的人来说,好像一切从来如此,本该如此。

机器人大厦藏在一片摩天楼宇中,毫不出众,但这里却是全国著名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中心,代表着国内智能机器人的最高水平。左侧偌大的“个性机器人”展厅里涌进一批访客,他们戴着特制的中英文立体胸牌,好像是这个中心的异国同行和商务客户。

他们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看样子大多数人来自欧美。其中有个胖胖的光头男子坐在轮椅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一个展品也不肯错过。琳琅满目的机器人一个个罩在新型的“阿尔玛之泪”玻璃中,这种玻璃不仅可以防御目前任何武器的射击,而且抗高温,耐腐蚀,防爆炸,是博物馆等场所的新宠。

从展馆入口至出口处,一百来个机器人以各种各样的姿态摆放在展台上,它们或站或蹲,或笑或哭,或呈舞蹈姿势,或是冥想状态,表情生动,服装整洁,像被仙女的魔法棒瞬间点中,在冷冻的时空中突然进入酣睡,只等一百年后有缘的王子到来,才能唤醒他们百年前的甜梦。

一位牙齿洁白、身材丰满的女孩站在一个女机器人面前,不住地赞叹。

“这个机器人好美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她叫什么名字?”

陪同参观的中心负责人走了过来,他西装笔挺,五官清秀,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成熟魅力,稳健、持重、得体、大方。

“这个机器人叫可凡,是初恋型机器人,她的性格是娇娋可爱,顺从乖巧。”

“咦?那个罩子里怎么会有两个机器人?”女孩转脸看到旁边的一个大号的玻璃罩,远比其他罩子大得多,里面赫然站着两个女机器人。她们各自弯曲着一条腿,背靠背站着,面貌、神情如出一辙,衣服的样式虽是20多年前的,但依然洁净簇新。一个穿着一身红衣,像燃烧的火焰;另一个则穿着一身翠绿衣服,像夏天雨后的草原。

“这是一对机器人双胞胎,她们有着不同的个性与功能,一个非常懂得怎样获取别人的欢心;一个则忠于主人,尤其擅长中国功夫。”

“机器人也会中国功夫吗?真是太伟大了,研发者应该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吧!”人们三三两两走过来仔细打量两个机器人,机器人还有双胞胎?没听说过,也许只是同一型号吧!她们不仅外表美丽绝伦,没有任何瑕疵,而且制造得也太栩栩如生了,似乎随时都能从展台上纵身一跃跳下来,亲切地跟你打招呼。

“能不能把制造者的情况介绍一下。”代表团中一个壮硕的小伙儿轻轻触碰了一下腕表开始录音,他对制造者的兴趣超过了机器人本身。能造出这种产品的人,绝对拥有完美主义的个性,或许是个不允许瑕疵存在的强迫症患者。

“怎么说呢?她们的制造者的确很伟大,多年苦心孤诣地在智能机器人领域探索,尤其在个性机器人领域有着独特的贡献。他热爱家人,勤奋工作,勇于尝试,并富于牺牲精神,不过他并不完美……”中年人沉吟着。他的脑子里闪过佟宇整日足不出户,不愿与别人交往的种种情节,脏兮兮的衬衣和总是油腻腻的头发,曾经让自己无比厌恶。

“他应该不在世了吧!展板上说这些机器人都是20多年前的产品。”

“是的,已经不在世了,不过,只要我不死,他就永远活着。”中年人脸上的肌肉莫名牵动了一下,尽量压抑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悲戚。

“他为什么要制造个性机器人呢?目的是什么?那个年代这些技术应该赚了不少钱吧!”高大得像一尊铁塔似的代表团团长也走了过来,夹杂在人群中提问。他身材太魁梧了,高高大大,一个人占据着两个人的空间。

轮椅上的银发老人嘴角涌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满是嘲讽的意味,冲着墙自言自语道:

“赚钱?笑话,我的资助他都不要,这样一个怪人,除了他想做的,谁也收买不了他。”

没人听清他说的话,过气的富豪早已失去昔日的号召力,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老人。于是,这句谜语般的话像一条鱼一样轻轻溜走了,如同正午时分蛛网上粘到的一只飞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中心负责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着:“他制造机器人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把它们当成简单的劳动工具,而是使它们每一位都拥有独特的性格,更接近现实中的人,以向人类提供特定的情感慰藉服务。”

“听说这里的机器人也有您制造的,您认识那位制造者吗?”

中年人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良久才悠悠地说:“岂止认识,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我会替他活着,同样,他也会留在我的身体里,我们是不可分割的。”

人们有些茫然,不知这位负责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么,这些机器人还在生产吗?普通市民可不可以定制?”

“当然可以,已经更新换代很多次了,现在不仅有几十款经典型的个性机器人可供选择,还可以根据市民的需求量身定做,而且国家有关部门已经完善了关于机器人的各项立法,避免可能出现的伦理问题。但无论国内的人工智能发展到何种程度,都不会忘记首位研发者的贡献,这个展厅就是为了纪念他而设置的,想要告诉他,我们从来没有忘记他。”中年人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快过来,快过来,这个好像啊!”一个胖得像水桶一样的女人站在墙角冲同伴们大喊着,那里站着一个奥黛丽·赫本模样的机器人,形神毕肖到令人不敢相信,几个人立刻凑了上去。

中年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蓦然想起了25年前的那个日式餐馆,和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爸爸,您好吗?我表现得怎么样?您还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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