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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026-03-08 15:16作者:(英)勃朗特著

下午,我抬起慵懒头来,茫然地朝四处看了看,看见西沉的太阳正往墙上涂着金色的落日印记,我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我心灵在回答——立即离开桑菲尔德——是那么突如其来,又那么可怕,我惊恐的马上捂住了耳朵。我说,这些话我现在难以忍受。“我不当爱德华·罗切斯特先生的新娘,是我痛苦中最小的一部分,”我断言,“我从一场美梦中醒来,发现全是一场空,这种恐惧我既能忍受,也能克服。不过要我义无反顾地马上离他而去我却受不了,我认为不能这么做。”

“那么把我拉走吧!”我喊道,“让别人来帮助我!”

“不,你得自己想办法,没有人帮助你。你用自己手剜出你的右眼,砍下你的右手,把你的心作为祭品而且要由你这位祭司把它刺穿。”

我猛然地站了起来,被如此无情的法官所铸就的孤独,被充斥着如此可怕声音的死静吓坏了。我站直时只觉得头晕脑涨。我知道自己由于激动和缺乏营养而感到不舒服,那天我没有吃早饭,肉和饮料都没有用过。带着一种无法排遣的痛苦,我忽然回想起来,尽管我已在这里关了很久,但没有人带口信来问问我怎么样了,或者邀请我下楼去,甚至连阿黛勒也没有来敲过我的门,费尔法克斯太太也没有来找过我。“朋友们总是轻易就忘掉被命运所抛弃的人。”我嘟哝着,一面拉开门闩,走了出去。我突然被一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因为我仍旧头脑发晕,视觉模糊,四肢无力,因此没办法马上控制住自己。我跌倒了,但没有倒在地上,一只伸过来的手抓住了我。我抬起头来是罗切斯特先生扶着我,他正坐在我房门口的一把椅子上。

“你终于出来了,”他说,“是呀,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而且细心听着,但既没有听到屋里一丝动静,也没有听到一声哭泣,如果再过5分钟还是一丝动静,我可能像盗贼那样破门而入了。

这样看来,你在躲我?——你把自己关起来,暗自伤心?我倒宁愿你厉声责骂我。你容易动感情,因此我认为你一定会和我大闹一场。我准备承受你的热泪如雨,而且希望它落在我胸膛上,而现在,没有知觉的地板,或是你湿透了的手帕,接受了你的眼泪。可是我以为错了,你根本就没哭!我看到了你白白的脸颊,无神的眼睛,却没有泪痕。那么我猜想,你的心一定哭泣着在流血?

“简,你就没有一句要责备我的话吗?没有尖刻、辛辣的言词?没有损伤感情或者打击热情的字眼?你无声地坐在我让你坐的地方,无神地看着我。

“简,我从心里不想这么伤害你,要是某人有一只亲如女儿的母羊,吃他的食物,用他的餐具,躺在他怀抱里,而由于某种原因,在屠场里宰了它,他对血的错误的悔恨决不会超过我现在的悔恨,而你能饶恕我这一次吗?”

读者!——我当时就宽恕了他。他的目光隐含着那么深沉的忏悔,语调里透出发自肺腑的歉意,举止中有着如此男人气的活力。

此外,他的整个神态和风度中流露出那么矢志不移的爱情——我全都宽恕了他,不过没有诉诸语言,没有表现出来,而只是掩藏在心底。

“你认为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吗,简?”不久后他若有所思地问——我以为是对我继续郁郁寡欢而感到纳闷,我那种心情是身体虚弱无力而不是意志力受打击的表现。

“是的,先生。”

“那就直截了当不留情面地告诉我吧——别管我能否接受。”

“我不能,我既无兴致又不舒服。我想喝点儿水。”

他颤抖着长叹了口气,把我抱在怀里下楼去了。开始我不知道他要把我抱到哪个房间去,在我无神的目光中一切都显模糊。很快我觉得一团温暖的火又回到了我身上,因为虽然当时正是夏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早已浑身没有一丝暖气。他把酒送到我嘴里,我尝了一尝,缓过神来。随后我吃了些他拿来的东西,所以很快体力便恢复过来了。我在图书室里——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就在我旁边。“要是我现在就毫无痛苦地结束生命,那倒是再好不过了。”我以为,“那样我就不必狠心绷断自己情感的弦,以中止同罗切斯特先生心灵上的联系,然后我得离开他。我不想离开他——我不能离开他。”

“你现在好吗,简?”

“好多了,先生。很快就会好的。”

“再少尝一点酒,简。”

我按照他的话做了。随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呆呆地站到我面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我。突然他转过身来,充满**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快步走过房间,又转了回来,朝我弯下身子,像是要吻我,但我记起现在不可能抚爱了,我转过头去,默默地推开了他的脸。

“什么?——这是为什么?”他急忙嚷道,“呵,我明白!你不想吻伯莎·梅森的丈夫?你认为我的怀里已经有人,我的拥抱已被别的女人夺走了?”

“无论怎么说,已没有我的份和我的栖身之地了,先生。”

“为什么,简?我来替你说出你不想说的烦恼,让我替你回答——因为我已经有了—个妻子,你会回答——是这样吗?”

“是的。”

“要是你这样想,你准对我抱有偏见了,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居心不良的浪子,一个下三烂的恶棍,煽起没有真情的爱,把你骗进事先设计好的圈套,剥夺你的名誉,使你丧失了自尊。你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我看你不想说什么,现在你身子仍旧虚弱,还得用一些时间才能喘过气来;其次,你还不习惯于指责我,辱骂我;此外眼泪的闸门大开着,要是你说得太多,泪水会奔涌而出,你没有心思来劝说,来责备,来大闹一场。你在思索着怎样来行动——你认为空谈无济于事。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备。”

“先生,我不想与你势不两立。”我说,我那发抖的嗓音警告我要少说话。

“不按你理解的字义而按我理解的字义来说,你正筹谋着毁了我。你等于已经说,我是一个已婚男子——正因为这样,你不愿见我,避开我。刚才你已拒绝吻我,你想与我成为陌路人,只不过以阿黛勒的家庭教师身份住在这座房子里。要是我对你说了句友好的话,要是一种友好的感情使你回到我身边,你会说‘那个人差点儿让我成了他的情妇,我必须对他冷若冰霜’,所以你便真的冷若冰霜了。”

我清了清喉咙稳住了神儿回答他:“我四周的一切变化太大了,先生。我也必须改变——这不用说,为了避免感情的冲动,免得不断抵制回忆和联想,那就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阿黛勒得另请家庭教师,先生。”

“噢,阿黛勒要上学去——这个我已作了安排。我也不想拿桑菲尔德府可怕的联想和回忆来折磨你——这是个可诅咒的地方——这个亚当的营帐——这个傲慢的墓穴,对着明亮辽阔的天空,显现出生不如死的鬼相——这个狭窄的石头地狱,一个真正的魔鬼,抵得上我们想象中的一大批——简,你不要长期待在这儿,我也不要。我明知道桑菲尔德府鬼影憧憧,却把你带到这儿来,这全怨我。我还没有见你就已责令他们把这个祸害瞒着你,只是因为我怕你一知道与谁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阿黛勒就请不到肯呆在这里的女教师了。而我的计划又不准许我把这疯子迁往别的地方,——尽管我拥有一个比这里更幽静,更隐蔽的地方,叫做芬丁庄园。要不是考虑到那里地处森林中心,环境很不卫生,我良心上羞于做这样的安排,我是可以让她平安地住在那儿的,那里潮湿的墙壁可能会很快从我肩上卸下她这个包袱。不过恶棍种种,恶行各异,我的罪行并不在于间接谋杀,即便是对付与我不共戴天的人。

“然而,把疯女人存在的事实没有与你说,不过是像用斗篷把一个孩子盖起来,把它放在一棵箭毒树旁边,那魔鬼把四周空气都毒化了,而且毒气不散,只不过我将它囚禁在桑菲尔德府,我要用钉子封住前门,用板条钉严了矮窗。我要有普尔太太2百英镑一年,让她同我的妻子——你可称之为可怕的女巫——一同生活。只要有钱,格雷斯愿意做许多事,而且她可以让她在格里姆斯比收容所看门的儿子来作伴,我的妻子发作的时候。譬如受魔鬼的启发要把人们在夜里烧死在**。用刀刺他们,从骨头上把肉咬下来的时候,格雷斯身边总得有个帮手。”

“先生,”我打断他说,“对那个命运不幸的女人来说,你实在冷酷无情。你一谈起她就仇满胸怀——势不两立。那很残酷——她的发疯也不是她所能掌控得了的。”

“简,我的小宝贝,(我会这么叫你,因为你确实是这样),你不了解你在说什么,你又错怪我了。我恨她并不是因为她疯了,要是你疯了,你想我会恨你吗?”

“我以为你会的,先生。”

“那你错了。你根本不了解我,根本不了解我是多么地爱你。你身上每一丁点儿皮肉如同我自己身上的一样,对我来说都异常宝贵,病痛之时也一样如此。你的脑袋是我的宝贝,要是病了,也照样是我的宝贝。要是你呓语连篇,我的胳膊会围住你,而不是紧身马甲——即使在动怒的时候你乱抓乱拉,对我来说也是迷人的。要是你像今天早上的那个女人那样疯狂地扑向我,我会用拥抱的方式接受你,最起码即起到制止的作用,又显出我对你的爱抚来。我不会像厌恶地避开她一样避开你,在你安静的时刻,你身边没有监护人,没有护士,只有我。我会带着不知疲倦的温柔体贴,虔诚地守在你身旁,尽管你不可能对我微笑。我会专注地盯着你的眼睛,尽管那双眼睛已不再射出一缕认识我的光芒。——但是我干嘛要顺着那样的思路去想呢?我刚提到准备让你离开桑菲尔德。你知道,一切都准备好了,让你立刻离开这里,明天你就可以走。我只不过求你在这间屋子里再忍受一个晚上,简,随后就向它的痛苦和恐怖告别。我自有地方可去,那会是个世外桃园,躲开不堪回首的回忆、不受欢迎的干扰——甚至还有欺诈和诽谤。”

“带着阿黛勒走吧,先生,”我插嘴说,“你也只有她可以作伴了。”

“你怎么这样去想呢,简?我已告诉了你,我要送阿黛勒上学。我为什么要一个孩子作伴?何况又不是我的孩子——一个法国舞女的杂种。你干嘛把我跟她纠缠在一起?我说,你为什么非让阿黛勒给我作伴?”

“因为你谈到了隐居,先生,而隐居和独处是乏味的,对你来说太乏味了。”

“独处!独处!”他焦躁地重复了一遍。“我必须做个解释。我不知道你的脸上为什么露出令人无法理解的表情。你也会和我一起独处,你知道吗?”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至于简性格上的障碍,”他终于说,他的神情比我所预料的还要镇定,“到现在为止,这团丝线还是转得够顺利的,但我向来知道,会出现疙瘩和迷团,现在就是。此刻面对着烦恼、气怒和无休止的麻烦!上帝呀!我真想借用上帝的一份力量,来理清头绪!”

他又开始走动,但很快停了下来,这回正好停在我面前。

“简!你愿意听我讲道理吗?(他弯下腰来,凑近我耳朵)因为要是你再不听,我就要使用暴力了。”他的声音嘶哑,他的神态像是要冲破无法忍耐的束缚,不顾一切地大胆放肆了。我在另一个场合见过这种情形,要是再增一分狂乱的冲动,我对他就束手无策了。此刻,惟有在一瞬之间将他制止住,不然,一个表示厌恶,逃避和胆怯的动作将置我自己——还有他——于死地。然而我并不害怕,丝毫没有。我感到一种内在的力量,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我。危急关头往往险象环生,但也并非没有魅力,就像印第安人乘着皮筏穿过激流所感觉到的那样。我握住他捏得很紧的手,松开他扭曲的手指,抚慰地对他说:

“坐下吧,你要说多长时间我就同你说多长时间,你想说什么,不管有无道理,我都听你说。”

他坐了下来,但我并没有让他马上就回答,我已经强忍了多时的眼泪,竭力不让它流下来,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看到我哭。但现在我认为还是让眼泪任意流淌好,淌多久都可以。要是我的泪水能让他平静下来,那么淌多少都是有益的。所以我放纵自己,哭了个痛快。

不久我就听他真诚地求我安静下来,我说他那么怒气冲天,我可无法安静下来。

“可是我没有生气,简,我只是太爱你了。你那苍白的小脸神色木然,像一块铁板,我实在受不了。安静下来,噢,把眼泪擦一擦。”

他口气软了下来,说明他已经控制住了。因此我也随之镇静下来。这时他试着要把他的头靠在我肩上,但我不同意,随后他要一把将我拉过去。不行!

“简!简!”他说。语调那么悲伤,使我的每根神经都颤栗起来了。“那么你不爱我了?你看重的只是我的地位以及作为我妻子的身份?现在你认为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你就害怕我碰你,好像我是什么癞蛤蟆或者猿猴似的。”

这些话使我难过,可是我能做什么,说什么呢?也许我应当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别说。但是我被悔恨折磨着,因为我伤害了他的感情,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愿望,在我制造的伤口上贴上膏药。

“我发自内心的爱你,”我说,“从没那么爱过。但我决不能表露或纵容这种感情,这是我最后一次的表白了。”

“最后一次,简!什么!你认为可以跟我住在一起,天天看到我,而同时要是仍爱我,却又经常保持冷漠和疏远吗?”

“不,先生,我做不到,因此我认为只有一个办法,但要是我说出来,你准会发脾气。”

“噢,说吧!我就是大发雷霆,你也有哭哭啼啼的权力。”

“罗切斯特先生,我必须得离开你。”

“离开多久,简?几分钟吧,去梳理一下你有些蓬乱的头发,洗一下你看上去有些发烧的脸吗?”

“我必须得离开阿黛勒和桑菲尔德,我必须远远地离开你,我得在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环境中重新开始生活。”

“当然,我同你说过你应当这样。我不想听你一味要走的不合情理的话。你的意思是你要成为我的另一半。至于新的生活,那很好,但你得成为我的妻子。我没有结过婚。你得成为罗切斯特太太——名副其实的太太。只要你我还活着,我就会守着你。你将得到我在法国南部拥有的一个圣地,地中海沿岸一座富丽堂皇墙壁雪白的别墅。在那里有人精心地守护着你,你一定会有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决不必担心我会引诱你上当——让你成为我的情妇。你为什么摇头?简,你得听话,要不然我真的会再发疯的。”

他的嗓子和手都在激烈颤抖着,他粗大的鼻孔扇动着,他的眼睛闪着火光,但我仍旧敢说——

“先生,你的妻子现在还活着,这是早上你自己承认的事实。要是按你的愿望同你一起生活,我真就成了你的情妇。别的说法都是诡辩——是欺骗。”

“简,我不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你忘了这点。我受不了。我并不冷静,也不是一个没感情的人,可怜可怜我和你自己吧,把你的手指按在我脉搏上,感觉一下它怎样跳动吧,而且当心——”

他真的露出手腕,伸向我。他的脸颊和嘴唇因为紧张失血而变得苍白。我很为难,十分苦恼。用他所厌恶的拒绝把他煽动起来吧,那是残酷的;要是让步呢,又不可能。我做了一件走投无路的人出于本能而做的事——求助于高于凡人的圣明。“上帝帮助我!”我脱口而出。

“我太傻,”罗切斯特先生突然说。“我总是告诉她我没有结过婚,却没说为什么。我忘了她根本不了解那女人的性格,不知道我同她地狱一般结合的背景。呵,我可以肯定,一旦简知道了事情真相,她准会同情我的。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里,简妮特——这样我有接触和目光为依据,证明你在我身旁——我会用非常简短的语言,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你能听我说吗?”

“是的,先生。你说多长时间都可以。”

“我只要求几分钟。简,你是否听到过,或者知道我在家里排行不是老大,我还有一个年龄比我大的哥哥?”

“我记得费尔法克斯太太有一次无意中告诉过我。”

“你听说过我的父亲是个无比贪婪的人吗?”

“我大致知道些。”

“好吧,简,出于贪婪,我父亲决心把他的财产合在一起,而不能容忍把它分割,把其中一部分留给我。他决定一切财产都归我哥哥罗兰,然而也不忍心我这个儿子成为穷光蛋,还需要一桩富有的婚事解决我的生计。不久之后他替我物色了个伴侣。他有一个叫梅森先生的老朋友,是西印度的种植园主和商人。他做了调查,肯定梅森先生极其富有。他发现梅森先生有一双儿女,还知道他能够,也愿意给他的女儿3万英镑的财产,那就足够了。我一离开大学就被送往牙买加,跟一个父亲已经替我求了爱的新娘成婚。我的父亲闭口不谈她的钱,却告诉我在西班牙城的梅森小姐有倾城之貌,这的确是真的。她确实是个美人,有布兰奇·英格拉姆的派头,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雍容华贵。她家里也希望我能成婚,因为我出身好,和她一样。他们把她带到宴会上给我看,打扮得花枝招展。我难得单独见她,也很少同她私下交谈。她恭维我,还故意卖弄姿色和才艺来讨好我。她圈子里的男人几乎都为她所倾倒,同时也羡慕我,我被弄得神魂颠倒,激动不已。我的感官兴奋起来了,由于幼稚无知,没有经验,我误以为自己爱上了她。社交场中的愚蠢角逐、年轻人的好色、鲁莽和盲目,会使人什么糊涂的蠢事都做得出。她的亲戚们怂恿我,情敌们激怒我,她来勾引我。所以我还几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婚事就定了。呵——一想起这种行为我便失去了自尊!——我被内心一种自我鄙视的痛苦所折磨,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敬重过她,甚至也不了解她。她天性中有没有一种美德我无法知道。在她的内心或举止中,我既没有看到谦逊和仁慈,也没有看到坦诚和高雅。而我娶了她——我是多么粗俗,多么没有骨头!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大傻瓜!要是我没有那么大的过失,也许我早就——还是让我继续往下说清楚吧。

“新娘的母亲我从未见过,我以为她死了。但蜜月一过,我便发现自己搞错了。她不过是疯了,被关在疯人院里。我妻子还有个弟弟,是个智力低下白痴。你见过的大弟(尽管我讨厌他的亲人,却并不恨他,因为在他软弱的心灵中,还有许多爱心,因此他对可怜的姐姐一直很关心,以及对我一度显出狗一般的依恋)有一天很可能也会到这种地步。我父亲和我哥哥罗兰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但他们只想到3万英镑,所以合谋坑害我。

“这都是些丑恶的实情,但是,除了隐瞒实情的欺诈行为,我不应当把这些都迁罪于我的妻子。尽管我发现她的性格同我别如冰火,她的趣味使我感到厌恶,她的气质平庸、低下、狭隘,甚至不可能向更高处引导,向更广处发展。我发现无法同她心情愉悦地度过一个晚上,甚至一小会儿。我们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因为一谈任何话题,马上会得到她既粗俗又陈腐,既怪僻又愚蠢的回答——我发现自己肯定不会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仆人能忍受她不断发作的、暴烈无理的脾气,能忍受她荒唐、矛盾和苛刻的命令所带来的烦恼——即使那样,我也尽力地克制住了。我避免责备,减少规劝,苦恼地吞下了自己的悔恨和厌恶。我抑制住了自己的反感。

“简,我不想用讨厌的细节来打扰你了,我要说的话可以用几句激烈的话来表达。我跟在楼上那个女人住了可怕难捱地4年,在那之前她把我折磨得难以忍受。她的性格成熟了,并可怕地急剧发展;她的劣迹数不胜数,而且那么严重,只有使用残暴的手段才能使之得到控制,而我又不忍心,她的智商那么低——而她的冲动又何等之暴烈呵!那些冲动给我造成了多么可怕的灾祸!伯莎·梅森——一个声名狼藉的母亲的真正的女儿——把我拉进了堕落骇人的痛苦深渊。一个男人同一个既放纵又鄙俗的妻子结合,这灾难必定是在劫难逃的。

“在这期间我的哥哥死了,4年之后我父亲也相继去世。从此我继承了全部财产——同时又穷得可怕。我所见过的最粗俗、最肮脏、最下贱的异性同我联结在一起,被法律和社会认同为我的另一半。而我无法通过任何法律程序加以摆脱,因为这时医生们发现我的妻子精神失常了——她的放肆已经使发疯的种子早熟——简,你不喜欢我的叙述,你看上去似乎很厌恶——剩下的话是不是改日再谈?”

“不,先生,现在就讲完它。我怜悯你——我发自内心地怜悯你。”

“怜悯,这个词出自某些人之口时,简,是讨厌而带有污辱性的,完全有理由把它还给说这种话的人。不过那是内心自私无情的人的怜悯,这是听到灾祸以后所产生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痛苦,掺杂着对受害者的盲目鄙视。但这绝不是你的怜悯,简,此刻你满脸透出的绝不是这种感情。——此刻你眼睛里洋溢着的——你内心搏动着的——使你的手颤抖的是另一份真诚感情。我的宝贝,你的怜悯是爱的痛苦的母亲,它的痛苦是神圣的热恋出世时的阵痛。我完全能接受,简!让那女儿自由地降生吧——我的怀抱正等着容纳她。”

“好,先生,说下去,你发现她疯了以后怎么办呢?”

“简——我几乎到了绝望的地步,能把我和不幸隔开的就只剩自尊了。在世人的眼里,我无疑是名誉扫地,但我决心在自己眼里保持清白——我极力拒绝接受她的罪孽的感染,挣脱了同她神经缺陷的联系。但社会仍旧把我的名字,我本人和她牢牢地捆在一起,我仍然每天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她呼吸的一部分(呸!)混杂在我呼吸的空气中。此外,我还依稀记得我曾是她的丈夫——对我来说这种联想过去和现在都有无法说出的憎恨。而且我知道,只要她还活着,我就永远不能成为另一个更好的妻子的丈夫。尽管她比我大五岁(她的家庭和她的父亲甚至在她的年龄细节上也骗了我),她很可能比我活的还要长,因为她虽然头脑衰弱,体魄却强健。所以在26岁的年纪时,我就彻底绝望了。

“一天夜里我被她的疯狂叫喊惊醒了(自从医生宣布她疯了以后,她当然是被关起来了)——那是西印度群岛火烧似的夜晚,这种天气往往是飓风将至的前奏。我无法入睡,便爬起来开了窗。空气像含硫的蒸气——到处都使人提不起精神。蚊子嗡嗡的飞进来,阴沉地在房间里打转。在那儿我能听到大海的咆哮声,像地震一般沉闷地隆隆响着。黑云在大海上空集结,月亮沉落在宽阔的红色波浪上,像一个滚烫的炮弹——向颤抖着正酝酿风暴的海洋,投去血色的目光。我的确深受这种气氛和景色的感染,而我的耳朵却灌满疯子尖叫着的咒骂声。咒骂中夹杂着我的名字,语调中充满仇恨,语言又那么下流!——没有一个以卖**为业的妓女,会使用比她所用的更污秽不堪入耳的字眼,只隔两个房间,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西印度群岛薄薄的隔板根本挡不住她狼一般的嚎叫。

“‘这种生活,’我终于说,‘是地狱!这就是万丈深渊里的空气和声音!要是我能够,也有权解脱自己,人世的痛苦连同拖累我灵魂的沉重肉体就会离我而去。对狂热者信奉的地狱之火,我并不害怕。将来状况不会比现在的更不可收拾——让我解脱,回到上帝那儿去吧!’

“我一面说,一面蹲在一只箱子旁边,把锁打开,箱子里放着一支上了膛的手枪。我真想开枪自杀。但这一念头转瞬就消失了,因为我没有发疯,那种激起自杀念头并使我万念俱灰的危机,刹那间消失了。

“那来自欧洲的风吹过洋面,透过宽敞的窗户。暴风雨到了,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空气变得清新了。随后我思考并狠下了心。我在湿漉漉的园子里水珠滴嗒的桔子树下,在湿透的石榴和菠萝树中间嚷步思索,四周燃起了灿烂的热带黎明——所以我思考着,简——噢,听着,在那一刻真正的智慧抚慰了我,向我指明了活下去的目标。

“从欧洲吹来的甜甜的风,在格外清新的树叶间窃窃私语,大西洋自由自在地咆哮着。我那颗早已失去生机的心,对着那声音舒展而来,注满了新生的血液——我的身躯向往新生——我的心灵渴望甘露。我看见希望复活了——感到重生触手可及。我从花园顶端拱形花棚下眺望着大海——它比天空还蓝。旧世界已经离我而去,灿烂的前途就在眼前,所以:

“‘走吧,’希望说,‘再到欧洲去生活吧,在那里你那被玷污的名字无人知晓,没有人知道你背负着龌龊的重荷。你可以把疯子带往英国,关在桑菲尔德,给予应有的照料和戒备。然后随便去旅游,结识你喜欢的新朋友。那个女人恣意让你处心积虑地长期受苦,处心积虑地败坏你的名声,肆无忌惮地侵犯你的荣誉,毫不留情地毁灭你的青春,她不是你妻子,你也不是她丈夫。注意让她按病情的需要得到照应,那你就已做了上帝和人类要你做的一切。让她的身份,她同你的关系永远被忘却,你决不能把这些告诉任何活着的人。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悄悄地把她的堕落掩藏起来,离开她吧。’

“我完全按这个建议去做。我的父亲和哥哥没有把我婚姻的细底透露他们的旧识,因为在我写给他们的第一封信里,我就向他们报告了我的婚配——我已经开始感受到极其可怕的结果,而且从那一家人的性格和体质中,看到了我可怕的前景——我附带又敦促他们严守机密。不久,我父亲替我选中的妻子的丑恶行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使他也羞于认她为儿媳。对这一关系他永远不想大肆声张,却像我一样急于把它掩盖起来。

“随后我把她送到了英格兰,同这个疯子呆在船上,经历了一次可怕的航行。我非常高兴,但最后终于把她送到了桑菲尔德,看她平静地住在三楼房间里。房间的窟穴,十年来已被她弄成了野兽的巢穴,妖怪的密室。我费了许多周折找人服侍她。有必要选择一位忠实可靠的人,因为她的不由自主呓语必然会泄露我的秘密。此外,她还有神志清醒的日子——有时几周——这种时候她终日地诅咒我。最后我从格里姆斯比收容所雇来了格雷斯·普尔。她和外科医生卡特(梅森被刺并心事重重的那个夜晚,是他给梅森包扎了伤口),只有这两个人,我让他们知道我内心的秘密。费尔法克斯太太其实有些怀疑,但无法确切了解事情真相。总的来说,格雷斯证明自己是个好管家。但多半是因为这件差事太过于折磨人的神经,并且她自身也有改不掉的恶习——喝酒,她不止一次放松警戒,出了麻烦。这个疯子既狡猾又恶毒,决不放过任何机会。利用看护人暂时的疏忽,有一次她偷偷拿刀捅了她弟弟,有两次搞到了她小房间的钥匙,并且夜间从那里走了出来。第一次,她准备把我烧死在**,第二次,她糊涂地找到你门上了。我感谢上帝守护你。随后她把火气发在你的婚装上,那也许使她隐约地记起了自己当新娘的日子,至于还能发生什么,我不想去回想,当我以为早上扑向我喉咙的东西,想起它把又黑又红的脸凑向我宝贝的面前时,我的血凝结了——”

“那么,先生,”趁他停住时我问,“你把她安顿在这里后,自己干了什么呢?你上哪儿去了”

“我干了什么吗,简?我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行踪不定的人。我上哪儿去了?我像沼泽地的精灵那样东游西**,去了欧洲大陆,迂回曲折地走遍了那里的国家。我下定决心找一个我可以爱的出色聪明的女人,与我留在桑菲尔德的泼妇恰成鲜明的对比——”

“但你不能结婚,先生。”

“我决心而且深信我可以结婚,也应该结婚,我虽然已骗了你,但欺骗不是我的原意。我打算将自己的事儿公布于众,公开求婚。我应当有爱和被爱的自由,在我看来这是合情合理的。我绝不怀疑能找到某个女人,愿意并理解我的处境,接纳我,尽管我背着该诅咒的倒霉重担。”

“那么,先生?”

“当你刨根问底时,简,你往往使我发笑。你像一只焦急的小鸟那样张开眼睛,时而局促不安地动来动去,好像口头回答的语速太慢,你还想读一读人家心上的铭文。我往下说时,告诉我你的‘那么,先生?’是什么意思。这个小小的短语你经常挂在嘴边,很多次是它把我导入无休无止的交谈,连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究竟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随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继续下去?这件事情后来怎样了?”

“完全如此。现在你希望知道什么呢?”

“你是否已找到了一个你特别喜欢的人,是否求她嫁给你,她说了些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否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是否向她求婚,但是她所说的话却要记录在‘命运’这本书里。我四处漂泊了10年,先住在一个国家的首都,后来又到了另外一个。有时在圣·彼得堡,更多的时候在巴黎,偶尔在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因为身边有很宽裕的钱,又有祖辈的威名作通行证,我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社交领域,没有哪个圈子会拒绝我。我锲而不舍地找寻理想中的女人,在英国的女士中间,法国的伯爵夫人中间,意大利的signoras中间和德国的Grafinner中间。使我失望得很,我没找到。有时刹那之间我以为抓住了一个眼神,听到了一种腔调,看到了一种体形,宣告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但我马上便觉悟。你别以为我无论在心灵还是人本身上渴求完美,我只是盼望有适合我的人——与克里奥尔人形成对比,而我却徒劳地企盼着。即使我完全自由——我往往回想起不和谐的婚姻的危险、可怕和可憎——在她们所有的人中间,我不可能找到可以向她求婚的人。失望使我变得浮躁不安,我尝试了**——但从来没有纵欲。过去和现在我都厌恶纵欲,那恰是我的那位西印度**的特点,我对她和她的****痛恨至极,因此即使在作乐时也有所约束。一切近乎****的享受,会使我同她和她的罪恶靠拢,所以我竭力避免。

“但是我无法单独生活,因此我曾经尝试找情妇来陪伴。我第一个选中的是塞莉纳·瓦伦——我所走的每一步,使人一想起来就会唾骂自己下流。你已经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我们之间的私通是如何终止的。她后来又有两个后继者,一个是意大利人嘉辛塔,另一个是德国人克莱拉,两人都被认为才貌双全。但是几周之后我觉得她们的美貌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嘉辛塔肆无忌惮,性格暴烈,过了3个月我就厌倦了;克莱拉诚实文静,但反应迟钝,没有头脑,不敏感,一点也不适合我的口味。我很高兴给了她许多钱,替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行当,体面地把她撵走了。可是简,从你的脸上可以看出,刚才你对我的印象并不很好,你认为我是一个寡廉鲜耻、**不羁的流氓,是吗?”

“说实在的我并不怎么喜欢你,先生。你难道没察觉这种一会儿这个情妇,一会儿那个情妇的生活方式有悖常理吗?你谈起来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是曾有这个想法,但我并不喜欢这么做。这是一种苟且偷生的生活,可我决不能走回头路了。雇个情妇的坏处仅次于买一个奴隶,两者就本性和地位而言都是低下的,同下人厮混是人格堕落,现在我讨厌回忆同塞莉纳、嘉辛塔和克莱拉在一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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