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烈
收藏界前辈郑逸梅老先生不幸于去年七月二十一日辞世,享年九十八个春秋,身后为人间留下了一千余万言清新隽永的华章。
郑逸梅先生是我国著名的文史专家、收藏家,在中国文坛上勤奋耕耘七十余年,出版著作近七十种,为全国报刊写过无数逸闻掌故,被海内外敬为“补白大王”。
郑先生博学多才,且过目不忘,记忆惊人。先生许多作品全凭记忆——文坛秘闻,学海轶事及近现代史上许多名人旧事,全在先生头脑之中,信笔写来,妙语连珠。大至历史背景,小至年月日时,全无差错,被海外学人誉为“用不坏的电脑”。
郑先生一生不仅在写作上文章等身,也是卓有成就的收藏家,是值得我们学习的老前辈。先生收藏的物品多与文史相关,诸如信札名刺、文房用具、古瓷陶器、书籍字画等等。几十年来,先生仅收藏历史名人信札就有万件之多,虽然“文革”中损失大部,但后来又广事收集,复收得近三千篇。先生的文札藏品上至明代王守仁,下至当代名流,洋洋洒洒,每一篇都可以说是非常有用的史料。
先生曾言“翻检我所喜爱的集藏品,摩挲玩索,这时什么烦恼都消失了。脑间廓然开畅,一无挂碍,这是无上的享受,从享受中获得营养,成为我的常规定例”。先生丰富的学识使他在收藏品整理上也别具殊机。如在信札收藏方面,先生把它分成若干类:小说家、画家、政界风云人物等等。在大类中,又把特殊背景下的人物编为一组,像当时画界“三吴一冯”(吴湖帆、吴待秋、吴子深、冯超然)为一组。戊戌变法的相关人物:促成者翁同和、实行者梁启超、牺牲者林旭、告密者袁世凯合为一组。观赏起来不仅颇多趣味,而且会对相关事件和人物产生不可忘记的感知。
尤为感人的是先生的人品。虽然先生大名斐声海内外,被公认为“补白大王”,他却说:“我所作十九为小品笔记等类……实则贤者识大,不贤识小,补自则有,‘大王’那就得加上引号了。”于此可见一斑。郑逸梅先生忠厚淡泊,古道热肠,尝言“不与富交我不贫,不与贵交我不贱”。耿耿一生,清白如水,但对待后入学子,先生却从不问对方名气大小,学识高低,一律热诚相待。
几年前我曾贸然奉札讨教,并寄上我为一家火柴厂设计的一套京剧版画火花,不想先生很快赐函给我,其中先生一贯谦虚的品德和不诲教人的精神跃然纸上。兹录二则,以志铭记:
“继烈同道:
顷得大札,附贻京剧人物版画,传神阿睹,足为它年梨园掌故,拜领之余,莫名感纫,谢谢。闻香港有《收藏天地》,为杂志性质,明春出版,惜此间看不到。承寄《收藏世界》,大作已拜读,甚佳。
匆复,敬颂
冬祺逸梅病腕”
“继烈同道:
大示收到,溢誉殊愧。
台从喜集藏与我同癖,黑龙江人民出版社拟刊印我拙作《人物与集藏》一书,大约明年第四季度出版,北京中华书局为我刊印之《艺林散叶》,明年尚有续编问世。关于曼殊之《曼殊全集》为最完备之本,柳无忌辑刊《曼殊年谱及其它》。又不知谁编之《曼殊评传》,已失忆矣。右腕病发,书不成字,幸恕草率,
此颂
冬祺逸梅自”
从以上二函中,我们看到先生此时手腕有疾,且正发病,但对一个素不相识、千里之外的后辈,带病及时复函,不厌其烦地指教、鼓励,令我至今捧读仍感动不已。
然而,一代宗师现在离开我们而去,这是我国收藏界和文史界的一个重大损失。
我怀着沉痛的心情,谨以此文遥祭“纸帐铜瓶室”主人——郑逸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