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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与乌龙

2026-03-08 16:06作者:刘富海编著

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习惯,总之几乎每天清晨起床后总是要到家门口临江的一家茶馆带上个把小时。汤总说:“我记得你是从懂事起就是这家店的老主顾了。”

“是吗?”我很诧异,我以为当初便是在这儿出生的。

都市的生活是忙碌的,能静下心品品茶,那是一种奢侈的浪费。“时间就是钞票,”汤总反复强调他的经济理论,“你在四处抛撒钞票,懂吗?”

“我可没那么多钱。家里的米我还留着,撒出去的,算我向老天借的吧。”

汤总可没那么多钞票陪我,他飞快端起茶杯猛灌几口,起身就走:“我还有事儿。”

于是我又是独自一人坐在那儿,细细地品着茶,看着窗外渐多的人群,从江边风光带走过或跑过。远处轮船拉响了汽笛,开始了新一天的旅程。

每一天,这种无聊的历史孜孜不倦地重复,似乎告诉人们,这个世界没得救了。

总有些新奇的事物要出现嘛。应该这样。

也确实这样。

接连几个星期,每当我坐到固定靠窗的位子品茶后不久,便会见到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从窗前跑过。她一身运动装束,虽然体态并不是那样完美,个子也有点矮。但她短发,圆脸,柳眉,大眼,薄唇,还真挺标致。事后阿日问我:“你怎么那么多人不注意,偏偏是她?”

“唔,一个时间、一个空间因素,让我用肉眼便能看见并仔细辨认长相。还有,从那儿经过的晨练的人多是老太太、老大爷……”

“是荷尔蒙的作用。”冬瓜很认真地扶了扶眼镜并很认真地插嘴。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全用佩服的眼光看着他,他却仍旧很认真地说:

“说说看,初次见到是什么感觉?”

“什……什么什么感觉?”

“第一次注意她时?”

其他人一个个色眯眯地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我却回了他一句:“你应该比我更了解荷尔蒙对人体的影响作用。”

“血液上涌,脸部胀红,有发烧或眩晕的感觉?”冬瓜仍面不改色地很认真地问。

其他人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没有。”我也很认真地回答。

“没意思!”“无聊!”“……!”

我美丽他们的抱怨,却陷入沉思:“是啊?我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这种每天早上的注视持续了半年之久。但有一天当我坐下瞟着窗外时,许久也不见她的身影,我便失望地离去。以后她再也没出现了。

“你问了她是什么原因不出来了吗?”汤总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

“没有。”

“唉,这便是命运,缘分哪!”凯子叹道。

“你信教?”我问。

“信教?嘿,你还别说,这人生中的机缘巧合,有时你不得不信。”他得意地舞动着。

“你不是哲学家吗?”冬瓜满腹狐疑。

“我不研究宗教吗?”凯子更得意了。

“或许吧。缘分,说是说,但你不得不信。”我又陷入了沉思。

那天,好像是六月的一个周末,我正横躺在**,毯子被我给赶到了床底下。

“叮咚”。我又被该死的门铃弄醒了。

“几点……”我睁开朦胧的睡眼,“十、十点了。”今天不准备去茶馆喝茶了,昨夜冠军联赛决赛的厮杀把我的眼睛都踢肿了。

“叮咚、叮咚!”

“谁?”

“我!”

“你?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

“你说这么早还有谁?”

“早?早什么?”

“喔,是不早了……快开门!”

“你到底谁啊?你。”

“别装了,快开门!再不开门后果自负!”

“我听了这话,”我跑去把门打开,“就知道是你了。”汤总横着撞进来,一屁股坐在一张沙发上,丢下一垛纸:“给你找了份工作。”

“教师?”

“对,中学教师。”

“你,怎么办的?”

“你知道这不该问。”

“?”

“不该问就别问。”

学校要我教初一年级两个班的语文课,还给了个带电脑的办公桌。熟悉了一下地形后我便去语文组报到。

“咚咚咚”。

“请进。”

“是初一语文组长袁瑜老师吗?”

“是的。”她从桌上抬起头来看我。

“她……”我心里一震,“那个晨练的女子?”

“您是?”

“喔,我是,张哲舒,新来的语文老师。”

“就是你?我在报刊上拜读过你的大作呢。”

“是,是吗?”

“很高兴认识你。”她伸出手来。

“我也,是。”我也把手伸过去……

“嗯,不错,一个传奇就诞生了。”阿日感慨道。

“什么传不传奇的,有这么那个吗?”我抱怨道。

凯子学着冬瓜的样儿扶了扶眼镜,问道:“再次遇见她,你有什么感觉?”

“惊讶。”我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他。

“没有其他的了?”冬瓜很渴望着什么,“没有生理反应?”

我瞥了他一眼:“我看你反应最大。”

汤总问:“那她是你上司了,你什么感觉?”

“你们怎么这么喜欢问别人的感觉?”

“帮你参考参考嘛!”他们竟异口同声。

“好吧,告诉你们——没有!!”

“人总是需要生活的,生活多又是平凡的。并不是我要平凡,既是平凡选了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树林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每天打个照面,在同一个学校(这种学大得像个小城)中生活,竟没了初遇时保持了半年的新鲜感。只不过是同事,最多也只是认识前见过几次罢了。

袁瑜对我倒是挺崇拜的,似乎我的某些作品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尽管她是我组长,但她仍不时来向我“讨教”,像个学生一样。

汤总问我:“你说过生活总需要点改变。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感觉?”

我想了想:“很自然的,和一个人相处久了,经常一起工作、吃饭、讨论,自然而然……”

“不步步。”阿日打断我,“我们不想听你的自然进化论。你和那么多老师相处,就没喜欢上别人?说重点,别避讳。”

“她……工作能力挺出色的,这么年轻就当组长,后来不还升了。我是个热爱工作的人,当然也喜欢热爱工作的人咯。”

“还有她长得不错。”汤总在一旁满不在乎地说。他抬头看了看大家疑惑的目光,又看见我正斜着眼盯他,仍不在乎地:“是的,长得是挺好。当然,除了身材。这点我老婆好多了。”

逐渐地,我和袁瑜互相产生了好感,这倒是真的。她工作十分努力认真,能力也很强。我便一直在一旁注视着她,看着她努力工作的样子。这是我相当长一段时间最满足的事。

一个周末,我又因看球而起晚了。来到江边时,已是快八点了。

正准备进茶馆,突然发现江边风光带的一张青石凳上坐着一女子,正埋头读着什么——那不是袁瑜吗?

我走过去,弯下腰,轻轻地问了句:“袁瑜?”

她抬起头来,惊喜地叫道:“哲舒?”

“你坐在这儿?”我看了看她手上的书,“树林的诗集?”

“嗯。”

“你喜欢树林的诗?”

“还可以。你好像认识他吧。”

“当然,我们是朋友。湖南没几个诗人我不认识的。”我得意地吹嘘。其实湖南的诗人我只认识树林、鸥飞廉和唐朝晖,还有就是北京的非牛,唐兴玲、韦白、艾红都只见过一面,至于远人和刘长华等还是后来认识的。

“我请你喝茶?”我指了指那家茶馆。

“行啊。”

“啊,树林!我前几天还在马王堆那个菜市场里遇见了他。”汤总说。

“对,对。我也在。”冬瓜迫不及待地插嘴,“一见面他就问哲舒好吗,谈得那个女朋友怎么样啦?我说人儿婚都结了!他就感叹什么真幸福,我还是光棍的。”

“是啊,有些日子没和他联系了。”我也说。

那天我和袁瑜坐进茶馆,服务员过来,笑着朝我点点头,转身问袁瑜:“请问这位小姐要点什么茶?”

“**茶吧。”

“请稍等。”说罢便离开了。

袁瑜很奇怪:“她怎么不问你?”

我笑着回答:“我可是老主顾了。其实……唔,还是算了吧。”

“?”袁瑜见我话只说了一半,瞪大了眼睛问我,样子甚是可爱。

服务员端来两杯茶。

“乌龙?”袁瑜问。

“我只喝乌龙茶。”

袁瑜会心一笑,那么美,令人陶醉。

从她身上散发出一阵阵淡淡的衣香,特别是从胸前弥散开来的,湿润,清澈,在空气中漫延,轻轻飘到我面前。蒸腾,似乎形成了一面雾膜,矇眬间,袁瑜的容貌却更加清晰了。姽婳般,令我如痴的陶醉其中。

整个上午,沉浸在这湿润的空气里……

“不过要说真的,我们那时根本就不是正式恋爱。”我告诉那些如饥似渴的人们。

“所以后来,才会发生那件事?”凯子试探性地问。

我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唔,是啊。”

一转眼一年就过去了。我的学生也升上了初二。这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家伙们可真什么都想得出来。一天,一个小鬼头就溜过来贼眉鼠眼地问我:“张老师,您是我们最敬爱的老师,不是么?我现在有个小问题,想请你告诉我答案。”

“什么问题?”我还真以为他学习上遇到了麻烦。

他瞟了瞟四周,凑过来低声说:“袁老师是不是您女朋友?”

我一愣,反应过来立刻敲了他一下:“你这小鬼,不好好学习,脑子里竟想些这事儿。从那学来的,瞎胡闹!去,罚你五篇随笔。”听这话,他笑嘻嘻飞也似地跑了。

我一个人被抛弃在这办公室里,仔细地想象,似乎学生说的不无道理。好像还……“有毛病啊我……从小不学好,将来长大……袁、她……”

“叮呤呤呤!”

“喂?”

“是我,哲舒。”

“干啥呢?”

“你出来一下。”

“快九点了,太晚了。”

“我和袁瑜吵了一架。”

“怎么!为什么?”

“你出来一下。”

“喔。”

“老地方。”

九点钟,汤总准时出现在茶馆。他找到我,并坐下叫了杯**茶。

“晚上了,别弄得睡不着。”他解释道。以前他非铁观音不点。

“是,怎么一回事?”他呷了一小口。

“这是第三次了。这一周的第三次了。”

“嗯?”他惊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嗯。”我无力地叹道。

他平静下来,问:“怎么没听你说?先讲第一次吧。第一次是?”

“学生期中考试,因为一篇作文,产生了一点小摩擦。”

“小摩擦?”

“我们对于那篇作文看法不一。她认为应该给高分,我认为只能给低分。当时太激动了,我吵了起来。不过我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我想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汤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你有没有骂她?”

我立刻激动地站起来大声喊道:“没有!你是……”

汤总马上双手示意我坐下:“别激动。我只想问你是否言词过激伤了她?”

我坐下来,陷入痛苦的回忆中。那时我确实有些激动。那篇作文写得好是好,但文中涉及到早恋内容,却未有任何批评性评论或色彩。我是最痛恨中学生早恋的,我中学时一个很好的朋友便是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以至失恋后他一无所有,甚至生命!当时我对袁瑜说……

“我说你不要因为作者是你自己的学生就纵容包庇。”

“什么?你知道这对老师是多么严厉的指控吗?”

“我,我说出口后就后悔了,可……”

“可你男人的自尊令头脑发热的你没有及时地承认错误。哼,我最了解你了。” 他又呷了一口,咂吧咂吧嘴,继续说:

“你啊,大男子主义思想严重,我说过迟早会坏事的。嗯,最终那作文分数是多少?”

“十七。”

“满分呢?”

“五十。”

“唉!更难怪,这对她打击不小啊。这摆明了认定她包庇学生了嘛。“

“这,实在……”

“你不懂女人。你以为她们像你一样可以把许多事情看淡?女人是水,是水滴!你以为有几个大海?”他叹了口气,继续问:

“那后面两次呢?”

“一些小事儿。她总怪我这怪我那的。今天开会,讨论问题时又说我太固执、迂腐。我只是坚持原则罢了。”

“都是第一次惹出来的。我劝你去道个歉,真心实意地。然后,就让时间冲淡一切吧。”他往我半截茶中冲了点水,颜色,一下子就全散了。

我只是看着,然后默默地呷上一小口。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只是很淡,很淡。

情况一天比一天糟,袁瑜和我的误会越来越深,我们之间的摩擦也接连不断。

“我不是要你去道歉吗?”汤总问。

“我是去了,可她从始至终就没给个好脸色,话还没出口就说不下去了。你说这叫个什么?!”

“你应该克制自己。”汤总再三强调。

“你最了解我。有时候你没法忍!”

“不是有时,你每次都没忍。”

“我有我自己的观点,我坚持是因为我正确!”

“你不是永远都正确,而她是!你是个男人,不要这么小家子气好不好!”

“你以为她是什么人?需要同情怜悯的弱女子?你以为我是谁?只会容忍又没有原则的懦夫?”

“现在不是谈弱女子与懦夫的时候,更何况与这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判断。我先不谈到底你们谁对谁错,你和她吵,就是你不对!”

“她和我吵,为什么不使她的错?”我越来越激动,开始像个好斗的公鸡。

“因为她是女人!”汤总是用了喊的。

我一愣,呆了半晌,吞吞吐吐想要反驳:“女人,女人又、怎么……”

“你爱不爱她?”汤总平静得十分突然。他喝了口茶,边喝边用眼盯我。

我也别问得突然,一时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有些坐立不安。

汤总看了看表:“好吧。我还有点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喝光了杯中的茶,他起身离开,走前拍拍我的肩:“好自为之。”说罢就走了。

我又被孤零零地甩下,一个人。我早已习惯了,在这个茶馆。只是今天,他走后,我一直在发呆。

不,不如说我是在回忆,在反省。

晚了。我觉悟了,但太晚了。学生都初三了,老师们也随学生们一起投入紧张的复习迎考中。工作一下子繁忙起来,对于我和她这两个工作狂来说,每天都是忙碌地跑过,没给自己或对方留下一丝的时间。

这期间,我只能在会议时从笔记上抬头匆匆瞟她几眼,或从她办公室前匆匆奔过时偷偷看她两眼。而她回报给我的,往往是空空的办公椅上空空的坐垫。

这一届学生毕业了。袁瑜也升官了——她被调往团委接替同样升官的团委书记。

我?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教我的语文,仍然是初一——当然,是新一届的。新一届,也代表着新希望嘛。我是这样看的。

“就这样完了?那后来……”阿日很同情地问我。

“后来是后来,现在讲的是那时。”汤总回答他。

“在一个学校,总有机会嘛!”冬瓜正试图挽回点什么。

我则很平静地对待他们:“袁瑜坐办公室去了,见面的机会自然少了。偶尔有几次碰到,我打招呼,她也没怎么理我。”

“爱得更深,也痛得更深。”凯子看看汤总。

“也恨得更深。”汤总面无表情。

我低下头,陷入沉默。

那一年,是我最失落的一年。看着自己几首曾经的爱情诗,又是一片惆怅。也就在那一年,我学会了抽烟。我曾对自己许下诺言,今生不抽烟也不喝酒。酒,喝多喝少我都不会沾,没意义,醉了更痛苦;烟,至少尼古丁能暂时性地减轻我当时的悲痛。

我开始疯狂地写作,试图摆脱痛苦。我写了不少诗,也发表了不少,可翻来覆去却总是些愁苦自责的失恋情节。我又写小说,可一下笔主人公便成了我的镜像,在小说的世界里,因为犯下这样那样的小错,被女主角残忍地抛弃……

寒假,我去了趟海南,试图从南方温暖的阳光中找回失去的心情。我站在海边,目睹了晨曦余晖,体验着潮涨潮落,感受着海风一丝丝掠过指间带来的无限快意。

在那里,我忘了我是谁,我曾有多少痛苦的回忆,以及我曾离不开的尼古丁。所有的不愉快和苦恼都抛在脑后,虽然我并不快乐,但我在享受:享受一份宁静,享受心灵上的一点慰藉。

从海边回来,到了我住的酒店,正要回房休息……

“你是张老师吧?”我身后传来一个轻盈的声音。我回过头,见着一个姑娘,二十多点的样子,扎着辫子,眉清目秀。

“你是……”我不确定是否在哪见过她。

“刘嬿,和你是同事。我教初二,比你晚两年入校。”她主动伸出手来。

“喔,你好。”我也将手递过去。

“我和袁瑜老师是大学同学,好朋友。听说你和袁瑜也是朋友?”她诡异地眨眨眼,歪着脑袋等着回答。

“是吗?也许吧。”我沉默了。

“遇上麻烦了吧。我想你出来也是想散散心的。”

“你,知道?”

“当然。”

“喔。”

“她是个对工作极其负责的人,自尊心极强。你肯定是在这两个方面打击了她。”

“她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她得意地晃着脑袋。

我笑着问:“那你是专程来指点我的?”

“我只是说说,只是海南天气这么好,又遇上了你,所以说说。”她狡黠地笑道。

“那真要感谢这美好的天气了。”

“更要感谢我。”

“那我在这儿谢了您呐。”

“不用客气,应该的啊。”她得意的不行。

此后海南的游玩,我们结伴而行。她似乎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活蹦乱跳,窜上窜下,好不快活。我则在一旁傻笑看着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笑,只是看。

快乐的寒假过去了,老师们如同他们的学生一样又迎来了悲惨的新学期。即使有着相同之处,但学生们似乎并不了解自己老师的这一苦衷。

“他们还未成年,没有复杂的思想,许多事儿根本不懂。”凯子解释道。

“谁又不这么和他们说呢?”我叹道,“即使这么说了他们也不能明白。”

“不只他们,我到现在还不了解你那爱情究竟是他妈怎么一回事!”阿日有点恼了。

“你又怎懂得?在没有之前爱情是神秘的,有了之后爱情是神圣的。她能让你疯狂,茶饭不思。当然即便如是说,没有经历的人仍然不能理解。”我告诉他。

“对。”汤总点头同意。他有个他很爱也很爱他的妻子。

“为什么我没这种感觉?”冬瓜表示疑惑,尽管他有过几个女友。

“你真正爱过吗?”汤总问。

“我,我想我是。”

“不,”我否认,“你的女友太多了,而我只有袁瑜。”

“那刘嬿是什么?”阿日迫不及待了。

“她?她……”

之后差不多每个星期六,或周日,刘嬿便会来电话找我。

“喂,哲舒吗?”

“是。刘嬿?”

“下午有空吗?”

“什么事?”

“有两张电影票。”

“不会是想请我吧?”

“你说呢?”

“我有这么大魅力吗?”

“下午两点半。”

“好吧,两点半。”

“喂。”

“喂,哲舒,我刘嬿呢。”

“你。什么事?”

“请你吃晚饭。”

“你请?算了吧,我请。”我认为请吃饭让女生付钱男的会很没面子。

“好!你说你请啊。去东平那个法国餐厅吧。”

“嗬!你狮子大开口呵!”

“你说你请的。要不我请?”

“好好好,我的,我的。”

“这算什么?”冬瓜问我。

“这?”

“她?”

“她?或许是为了填补袁瑜那块空白吧。”

“你不觉得这样对不起她?”汤总招呼侍者加茶。

“是有点。我相信她理解。”

“她不是像个小孩吗?”凯子问我。

“不。她看上去是小孩儿,挺爱玩,也挺疯的。不过她内心确实是很成熟,确实。”

我依旧经常陪她出去玩,不是吃饭就是逛街看电影。有时和汤总他们聚会,我也带她来过一两次。他们很惊讶,因为在袁瑜之前我居然带刘嬿见他们,令他们很意外。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有一天。

是的,有一天。

“你把吴祠仁叫来,他的语文作业还在我这儿。”那天我招呼一个学生。不一会儿,吴祠仁来领他的作业了。

“张老师,我看见您的文章了。”他很兴奋地对我说。

“是吗?”我并不在乎,报刊杂志上有我的文章并不是件稀奇事儿。

“在团委办公室的桌上,一张报纸。”

“团委办公室?”我立刻想起袁瑜来。

“是。我,我去哪儿有点事,无、意中看到的。”吴祠仁对我异常的惊讶感到些许不安。

“无意……”我盲目地重复着他的话。

“嗯,对。还用、那个红笔框住了,所以,我才会注意到的。”他小心谨慎地解释,似乎生怕出了什么事。

“框……”我已经完全呆住了!

“老师……”吴祠人感到有些害怕。

“啊?”我立刻从梦中醒来般,“没、没什么事了。拿了作业本了?好吧,回、回去吧。”他走了,可我仍然在想这事儿。多久了?我几乎快忘记袁瑜了,可她却再一次回到我脑海里。

吴祠仁同学说的事我还不知道真假与否,但若是真的,似乎袁瑜仍旧记得我,这或许是值得安慰的。但如果真这样,是刘嬿?是袁瑜?这确实是个难题。从出生以来,我一直试图做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努力遵守道德的人,至少从未做过欺骗他人感情的事。但这回,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周六,我在整理一大堆资料,下午要交到杂志社去。正忙得不亦乐乎,电话响了。我匆匆跑过去接电话,脑子里还想着别的事。

“喂?”

“喂,哲舒?是我。”

“谁?”

“我,刘嬿。怎么听不出了?”

“好好好,什么事?”

“没什么事……”

“没什么是干嘛来打扰我?”我急不可耐地打断她。

“打扰你?我打扰你了?那好,我可挂了。”

“再见。”我放下电话,转身继续整理资料。但转念一想:坏了!我马上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刘嬿吗?”

“哼,我就知道你会打回来。”

“对不起,我正忙着呢,下午还要赶稿。”

“看来我打得真不是时候。”

“好吧,对不起,我真得很忙。就这样,我还有事儿呢。”

“算了吧,再见。”

“唔。”放下电话,我长吁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赶完稿,我便立刻送去杂志社。正漫不经心疾走在路上时,突然眼前闪过一道身影——

“袁瑜!”我竟激动得几乎叫出来,但定睛一看,却只是一个身材有点像的人罢了。

一段时间,我心情难以平静,心跳仍旧很快。令我惊讶的是当我以为见到袁瑜时竟下意识地如此激动,几乎是冲动!真的,那一瞬间的惊喜妙不可言,从未有过的感觉,给我带来的冲击太大了。我知道我是忘不了她了,甚至能时刻梦到她!我已经彻底恋上她了!

周日,我犹豫着打算给袁瑜打个电话。可正在这时电话却突然自己响了。我心中顿时涌出一股莫名的兴奋,冲过去一把摘下听筒。

“喂!”

“喂,哲舒。”

“刘嬿?是你……”

“怎么?”

“噢不,没什么……又要约我吗?我今天还是没空。”

“啊?噢。那算了。”

“好,再见。”

“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看看吧。再见。”

“噢。再见。”

我放下电话,接着又拿起,片刻……

“喂?”

“呃……是袁瑜吗?”

“哲舒?”

“她听出来了!”我又一阵兴奋,说:“你,下午有空吗?”

“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你好好谈谈。”

“嗯……好吧。几点?”

“江边那个茶馆,三点吧。”

“好吧。你准备好要讲什么了吗?”她竟和我开起了玩笑!

“准备好了,随时汇报。”

“好。到时候见。”

“我等你。”

“……嗯。”

“再见。”

出乎我意料的顺利,也不只代表了什么,弄得我心情十分复杂。

两点四十我便来到茶馆,却发现袁瑜已经坐在那儿了。我走过去,坐下:

“你来得比我早。”

“我也是刚来。”

我招呼服务员,上了杯乌龙茶。

“你还是喜欢和乌龙茶。”

“有些事是不会改变的。”我看了她一眼,又抿了一口茶,补充道:“但有些事情是会改变的。”

“是的。”

“其实我很早就想找你谈谈了。”

“我们是要好好谈谈。”

“我对过去发生的一切表示遗憾,那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曾试图挽回什么,但似乎方式是错了。我是说,我有时候是有点太极端了。我不想解释什么,我只是想说声对不起,我为我的错误带来的伤害损失感到抱歉。”说实话,我当时真的很难确定我那时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但我确信说话前我的思路是清晰的。

“我明白。但我认为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当时身为组长,我也不该自私地争吵,甚至吹毛求疵,破坏团结。”

不用说,我对她的回答有点失望,我甚至更希望她再骂我一番!

“关于工作?”我敏感地问了句。

她马上纠正:“不,不只是工作。我确实有错,那时太任性了。”

我知道自己还是十分相信她的:“不用这么说,我想我的错误比你的不小心严重得多。我只是不清楚我现在才鼓起勇气向你解释是不是太迟了。”

她笑了笑,摇摇头:“你成熟许多了。”

“还不成熟吗?几年都过去了,自己的学生都成熟了。”

她又笑了笑。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对她说:“上次咱们就是坐在这里吧。还记得吗?我有句话还只讲了一半。”

她睁大了眼看着我,待我说完。

“六年前,你曾在这附近的江边晨练,跑步,不是吗?”

她若有所思地微微皱眉,片刻后舒展开来点头表示同意。

我继续说:“直到现在,我仍旧每天清晨在这个茶馆待上个把小时才去上班。”

“你是说?”

“我是说,六年前,也就是我入校教书的前一年,就认识你了。”

她又笑了笑,样子十分迷人:“这意味着?”

我喝了口茶,又看了看她。她依旧是那样微笑着,依旧那么迷人。我看着她两边浅浅的酒窝,那双晶莹剔透的唇,如痴如醉。在那熟悉的湿润的空气中,我神魂颠倒:“这意味着……袁瑜,我爱你。”

怎样处理和刘嬿的关系令我伤透脑筋。我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经常陪刘嬿出去玩,但更不可能从此以后不再理她——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更何况这样也不合情理。我只能试图逐渐地与刘嬿保持距离,尽可能无意识地避开她。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该怎样做了。

刘嬿却通过自己敏锐的嗅觉和观察力仍然多少发现了点什么,她向我抱怨,而我,也只能含糊搪塞。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我:“你有事瞒着我?”

“什么事?”我感到了不妙。

“袁瑜?”

我知道事情是瞒不了了,我也确实不认为到了这种时候还应瞒着任何人。

所以我说:“是。”

她问的时候还只是有点疑惑,但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后她开始有点不知所措了。“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我不知怎么,想起这句老套的话来,只是竭力挽救。

她什么都不说,把眼闭上,低下头来。这一举动把我吓坏了,我都不知所措了:“你,没事吧?”

“不。”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强笑着回答:“不。说实话开始是挺难受。但既然知道是袁瑜,没什么了。我反倒欣慰。嗯,你们终于和好了。真替你们高兴……”

“不。”我看着她湿润的眼睛,闪闪的泪含在其中,告诉了我一切:“你不用这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但你知道我不是有意伤害你,你也知道袁瑜在我心中的重要。我不想失去任何朋友,真的。”

“我们还会是朋友的,哲舒。祝福你,我祝福你们。”说完这话,她缓缓地转身,然后默默离开。

这是一个夏天的下午,烈日炎炎,晒的知了疯狂地嘶叫,晒的人身上火辣辣地疼,晒得我心烦意乱。

“她是怎么知道的,你和袁瑜的事?”阿日奇怪地问。

“她说她看见几次我到团委的办公室去了。”

“从那以后就没消息了吗?”凯子问。

“不。那是在学校里也常遇见,她人会笑着和我打招呼,甚至开几句玩笑。这也让我更觉得对不起她”

“那你为什么不和她好?”阿日仍然问着这么幼稚的问题。

“因为袁瑜。”我明确地回答。

阿日还想问,但被汤总止住,然后对我说:“继续。”

“没多久这个学期结束,她还是走了,再也没有音讯。”

那天,我和袁瑜在江边散步,我突然问她:“当初我找你谈谈,你怎么答应得那么爽快?”

“那次?”

“咱们和好那次。”

“噢。我不答应和你谈,你会有机会?”

“我以为那时你还恨我。”

“不。”

“为什么?”

“哲舒,你知道为什么。”

“或许吧。”

“有些事情是会改变的,不是吗?”

我们坐在江边风光带的青石凳上。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用脸贴着她的额,左手则轻轻地搭在她肩上。我们坐着,看着江上轮船缓缓驶过,传来长长的汽笛鸣声。

“你知道刘嬿吗?”我问。

“刘嬿?她走了。”

“她没和你说什么吗?”

“几年前她去过一次海南吧,她当时回来就对我说她认识了你。”

“还有呢?”

她抬起头,狡黠地一笑:“她还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值得珍惜的人。”

“你知道?”

“她临走之前才告诉我的。”

“那你……”

“她告诉我你是多么地爱我。我相信她,更相信你。”

“你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苦吗?”

“单,”她认真地说,“刘嬿对你是真的,我看得出。”

“我也很认真。但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花言巧语!”

“不。有些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

“真的?”

“还用说吗?袁瑜,我爱你。”

我将嘴唇轻轻贴在她脸颊上。她侧过脸,嘴唇便碰到了我的嘴唇……

“我也爱你。”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好了,也不早了。”汤总看了看他精准的劳力士,“回去吧,有时间在谈。”

“是啊,老婆还在家等你呐。”阿日笑道。

“这,谁请?”凯子不怀好意地看着汤总。

“不会要你请的,是吗?”冬瓜看看凯子,又看看汤总。

“啰嗦,我请就我请嘛。”

除了茶馆,一是深夜,繁华的都市早已开始了它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和他们侃了一整天,我也累了。

来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点亮较暗的那盏灯,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慢慢地旋开门,看见袁瑜早已躺在了被窝里。尽管我动作很轻,但她仍是醒了。她翻了个身子对着我,含含糊糊地问:

“回来了?”

“是啊。”我仍然很小声。

“快睡吧,明天还要去刘嬿那儿。”

“刘嬿?”我很吃惊。

“她从海南回来了,和她的诗人老公。”

“喔。”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睡,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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