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二十九岁的冒辟疆来南京参加乡试。说起乡试,冒辟疆已参加过三次,凭他的才学早该中举,可在应试作文中,本应循规蹈矩,就经解经,他却要联系时势,针贬政局,自然违背了主考官的要求,所以屡试屡败。此次应试他也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风格,只看能否遇上个有眼力的主考官,否则就任其落第。与冒辟疆抱着同样心情来应试的还有他的好友方密之,两人全不把考试放在心上,见考前有点空暇,便相约往秦淮河去散心。方密之早听人说起秦淮河来了个冰清玉洁的“冷美人”董小宛,在青楼女子中别树一格,正合方密之等人的口味,因而与冒辟疆两人特意前往造访,不料董小宛却已睹气离开了秦淮河。
后来乡试发榜,冒辟疆又一如既往地名落孙山,他没有失望。只是暗叹自己生不逢时,收拾了行装,便转往苏州闲游去也。在苏州,冒辟疆一边访胜探幽,一边打听董小宛的下落,得知她已在半塘待客,便又兴致勃勃地专程拜访。偏不凑巧,董小宛已受人之邀游太湖去了。之后又接连去了好几次,都无缘见到董小宛,直到准备离开苏州的前夕,没抱多大希望地来到半塘,却终于得以与她相晤。这是一个深秋的寒夜,董小宛刚刚参加酒宴归来,正微带醉意斜倚在床头。见来了客人,她想挣扎着起身,无奈酒力未散,坐起来都有些摇晃。冒辟疆见状忙劝她不必多礼,让传婢在小宛床头摆了个坐凳,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冒辟疆自我介绍后,董小宛称赞说:“早闻‘四公子’大名,心中倾佩已久!”脸上果然露出欣喜的神色。冒辟疆没想到一个风尘女子竟然对他们这劻扶正义的行为大感兴趣,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细打量董小宛,素衣淡妆,眉清目爽,果然与一般欢场女子大相径庭,此时虽醉意朦胧,娇弱不堪,却依然思路清晰,谈吐不俗,纵谈时局,颇有见地。怜惜伊人酒后神倦,冒辟疆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匆匆离去,就是这半个时辰的交谈,已使他对董小宛留下了深刻的映象。这时冒辟疆已出游日久,囊中羞涩,不得不按原计划离开苏州回家乡如皋去了,心里则暗藏着对小宛的眷恋。
第二年春天,冒辟疆再到苏州访董小宛,却又听说她陪钱谦益游览西湖去了,而且准备游完西湖再转道黄山观赏奇峰苍松,不知何时方能归来。冒辟疆只好悻悻地回去了。
转眼又是春江水暖的季节,冒辟疆奉母命往襄阳探望在那里作官的父亲,经过苏州,又禁不住往半塘寻访董小宛。这次小宛又陪客人远游黄山去了,冒辟疆失望之极,自叹:“竟是如此无缘!”失望之余,他结识了当地名妓陈圆圆,两人十分投缘,相携游历了苏州的山山水水,冒辟疆离去时还约定初夏返乡时,还来与她同赏虎丘石榴。
到襄阳探望父亲,小住一段时间后即如约来到苏州,这时陈圆圆却已被嘉定伯周奎聘去京都。冒辟疆怅然若失,怀着悒郁的心情只身雇舟前往虎丘。小舟沿着半塘河缓缓而行,冒辟疆漫无目的地欣赏着两岸的风景,小舟穿过一座青石小桥,眼前一片绿意融融的柳树林,抬眼望去,柳丝深处竟隐隐约约透出一幢小楼的檐角,在青山绿树的映衬下,显得如诗如画。这等僻静之地还有人家?那定是什么方外隐士、世外高人了!冒辟疆一时来了兴趣,便命舟子将船系在了柳树上,他则登岸向小楼走去。
小楼的院门紧闭,悄无声息,冒辟疆上去唤了几次,才有一个小丫鬟来开门,一打听,此处竟是董小宛的家。此时董母新丧,刚办完丧事,查小宛忧伤难持,正病倒床榻。冒辟疆心中猛地一怔,忙称自己是董小宛的朋友,特来拜访。
小丫鬟禀报了主人后,来请客人进屋,并径直将客人引入了董小宛卧房。这是冒辟疆第二次见到小宛,与上次一样,她也是斜卧床头,只是上次带着娇憨的笑容,这次却是满脸的凄怆。冒辟疆满怀同情地将她宽慰一番,并且说了自己几次寻访都吃了闭们羹的经过,董小宛露出一丝歉意和欣慰。见她病体虚弱,冒辟疆几次提出早早归去,董小宛却殷勤挽留,两人直谈到深夜才分手。
第二天一早,冒辟疆忍不住又雇舟来到小宛家,两人并没有约定,小宛却笑盈盈地站在门外相迎。一夜之间病竟好了大半,也似乎料定冒辟疆今天会来。董小宛将冒辟疆
迎进了屋,奉上茶,小宛幽幽地自言自语道:“此番公子前来,妾身的病竟然不药而愈,看来与公子定有宿缘,万望公子不弃!”冒辟疆听了不甚欢喜,又怕对方是一时之兴。便探试道:“小生与姑娘交浅言少,姑娘难道不为此话后悔吗?
董小宛心意坚定地说:“风尘打滚,阅人不少,如蒙公子不弃,妾身算是跟定公子了!”冒辟疆兴奋得一把搂住她,小宛则在他怀中嘤嘤地抽泣起来。
冒辟疆此行还需到南京参加乡试后再回家乡,他与董小宛约好,一等乡试结束,就马上返回苏州为她赎身,再相伴回到如皋。
对考试冒辟疆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反正也不抱太大的希望,轻轻松松做完考卷,便兴冲冲地离开闱场,一心想着早日飞到小宛身边。他正边想边走,忽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抬头一看,那不是小宛吗?她站在闱场对面的旗座旁,带着灿烂的笑容向他招手。冒辟疆连忙跑上前去,一把握住小宛的手。关切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自己有脚,就怎么不能来,我已到了三天,怕搅扰公子,未敢来见呢!”董小宛含娇带嗔地诉说着,还告诉说,她所乘的船在江上遇到强盗,幸亏船家机敏,将船藏在芦苇中躲了三天才脱险,把乘客都吓得半死。冒辟疆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际,传递着无言的怜爱和安慰。
不久乡试揭榜,冒辟疆再次落第。这时他已过而立之年,既然仕途难成,便索性打定主意归乡隐居,董小宛对他的决定由衷地赞同,她早就向往那种布衣素食、朝夕相依的平淡生活。什么夫贵妻荣,她早已看穿了那一套。
冒辟疆带着小宛回苏州赎身,不料又遇上了麻烦,因董小宛在半塘名气太大,不论出多少银子,鸨母都不想放走这棵摇钱树。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钱谦益偕同柳如是来游苏州。柳如是是董小宛当初卖笑秦淮河时的好姐妹,钱谦益也曾与她有过颇深的交情,他如今虽然免官闲居,但在江南一带名望甚高,经他出面调排,董小宛赎身之事迎刃而解。
这时已是崇侦十五年隆冬季节,冒辟疆与董小宛顶风冒雪赶往如皋。一路上,他们不愿意放弃观光赏景的好机会,走走停停,寻幽访胜,直到第二年初春才到达如皋的冒家。
冒家十分通情达理,顺利地接受了董小宛这位青楼出身的侍妾。因为他们相信冒辟疆的眼光。这时冒辟疆的父亲已从襄阳辞官归家,一家人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冒辟疆的原配妻子秦氏体弱多病,董小宛便毫无怨言地承担起理家主事的担子来,恭敬柔顺地侍奉公婆及大妇,悉心照料秦氏所生二男一女。冒家的全部帐目出入全由她经手,
她料理的清清楚楚,从不私瞒银两。小宛还烧得一手好菜,善做各种点心及腊味,使冒家老少大饱口福,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中,小宛得到了无限的满足。对丈夫,小宛更是关照得无微不至,冒辟疆闲居在家,潜心考证古籍,著书立说,小宛则在一旁送茶燃烛;有时也相帮着查考资料、抄写书稿;丈夫疲惫时,她则弹一曲古筝,消闲解闷。
宁静和协的家庭生活刚刚过了一年,国家出现了轰轰烈烈的战乱,李自成攻占北京,清兵入关南下,江南一带燃起熊熊战火。清军肆虐无忌,冒家险遭涂毒,幸亏逃避得快,才得以保住了全家的性命,然而家产却在战乱中丢失得一干二净。
战乱过后,冒家辗转回到劫后的家园,缺米少柴,日子变得十分艰难,多亏董小宛精打细算,才勉强维持着全家的生活。就在这节骨眼上,冒辟疆却病倒了,下痢兼虐疾,把他折磨得不CR形。疟疾发作寒热交作,再加上下痢腹痛,冒辟疆几乎没有一刻能得安宁。为照顾他,董小宛把一张破草席摊在床榻边作为自己的卧床,只要丈夫一有响动,马上起身察看,恶寒发颤时,她把丈夫紧紧抱在怀里;发热烦躁时,她又为他揭被擦澡;腹痛则为他揉摩;下痢就为他端盆解带,从没有厌倦神色。经过五个多月的折腾,冒辟疆的病情终于好转,而董小宛已是骨瘦如柴,仿佛也曾大病了一场。
日子刚刚安稳不久,冒辟疆又病了两次。一次是胃病下血,水米不进,董小宛在酷暑中熬药煎汤,紧伴枕边伺候了六十个昼夜;第二次是背上生疽,疼痛难忍,不能仰卧,董小宛就夜夜抱着丈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安寝,自己则坐着睡了整整一百天。
艰难的生活中,饮食难饱,董小宛的身体本已虚弱,又加上接连三次照料丈夫的病痛,冒辟疆病愈后,她却病倒了。由于体质已极度亏虚,冒家多方请来名医诊治,终难凑效。顺治八年正月,在冒家做了九年贤妾良妇的董小宛终于闭上了疲惫的眼睛,在冒家的一片哀哭声中,她走得是那样安详。
关于董小宛,有多种传说,。据说董小宛曾经与清顺治帝有过一段缠绵凄婉的爱情故事,顺治帝就是为了董小宛而剃度出家,这就是清代有名的"顺治帝五台山出家"的传说。传说中一代名媛董小宛于江南沦陷后被清兵掳走,辗转进入顺治后宫。顺治帝为其所倾倒,以皇妃之礼待之。然董小宛心念故国,情怀故人情郎冒辟疆,誓死不从。后来为顺治帝的真情所感,相约可有夫妻之名而不可有夫妻之实。后董小宛忧郁而死,顺治万念俱灰,出家五台山。这一传说流传极广泛,抗战时期著名史学家黎东方老先生于重庆开讲"细说清朝"之时,谈到了这一传说,也不敢妄下定论。
传说固然美丽,但确属无稽。顺治皇帝的确是一位多情天子,但以其皇帝的身份,绝不开能和董小宛这样的风尘女子有什么瓜葛。实际上,董小宛清兵南下后嫁与名士冒辟疆,后死于顺治八年,年二十八岁。这些记载都可见于冒辟疆本人的文集。而当时的顺治仅仅十四岁,二者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恋情了。顺治帝曾经钟情于一个妃子董氏,这个董妃,就是"顺治帝五台山出家"这一传说中董小宛的真实原型。这个"董"字,就是"顺治帝为董小宛出家五台山"这一传说的起源。
真实的董妃,和董小宛并不同姓。据汤若望(清初著名的耶稣会士之一,深受喜好宗教的顺治皇帝宠信)回忆录记载是内大学士鄂硕之女,顺治异母弟襄亲王博穆博果尔妃子,满族人,姓董鄂氏。又据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记载应为东鄂洛氏,董鄂是汉语音译,而王国维《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与董小宛无涉》一文考证为栋鄂氏。顺治十四年十月初七,董鄂妃生皇四子,两个月后皇子夭折,后董妃亦于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去世,年仅22岁。
"顺治帝为董小宛出家五台山"的传说,自然是清初好事文人的附会。但这一传说的起源,除了一个"董"字外,倒也和顺治帝不无关系。顺治帝与董妃感情极好,其向佛之心,也和思念董妃不无关系。在顺治帝遗诏中,曾多次提到董妃。顺治在自罪的遗诏中,承认在董鄂妃死后"丧祭典礼,过从优厚,不能以礼止情"。(追封其为"端敬皇后"。)可见感情之深。对董妃的描述中,顺治用了"倪静"二字。倪静用来形容妇女的仪态,意指妩媚。满族有较为浓重的欧洲血统,妇女多高大丰满,娇小妩媚的确不是满族妇女典型的特征,描述一位南国佳丽倒更为合适。正是由于这两个不起眼的字,引来了好事文人的猜测。
董小宛身为"秦淮八艳"之一,生逢明清易代乱世,其遭遇自然是文人骚客们关注的对象。曾与董小宛交锲深厚的"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在其《影梅庵忆语》中曾经在辛卯年(顺治八年,1651年)三月底,梦见董小宛被人抢去,又说在同一天夜里,董小宛自己也梦见被人抢走。这不可能不成为无聊文人们猜测的对象。文人们将这些只言片语的传闻与董妃事迹结合,就成为了董小宛被清兵虏走,先为博穆博果尔之妻,后为顺治帝之妃的动人传说。
这一传说本身荒诞不经,其之所以流传广泛,最重要的,则是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吴伟业(梅村)的一些诗歌作品,为编造这一传说的好事文人提供了"证据"。
吴伟业是清初著名诗人,与钱谦益、龚鼎兹并称"国朝三大家"。与"秦淮八艳"有较为密切的往来。并与其中"长斋绣佛"卞玉京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的一些诗作,被认为是寻找秦淮八艳下落的"明证"。吴伟业有提"冒辟疆名姬董白(即小宛)小像"八首,其中有这样的诗句"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仓黄过渡头,钿合金钗浑弃却,‘高家'兵马在扬州",这被很多人认为可信。同时:"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明显的暗示出了董小宛的下落――大约是被掳走并卖给豪门世家。其"古意"第六首,曰:"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上阳"两字,即使在今日也不可能不引起人们的猜测。
吴伟业有名的《清凉寺赞佛诗》,被很多严肃的史学家也认为可信。"顺治帝五台山出家"这一传说的全部情节,这首诗中都有暗示。其中"王母携双成,玉盖云中来"二句中,双成全名董双成,是传说中王母娘娘的侍女。"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明确的点出了"董"字――草下千里重叠。吴伟业的诗当然不是无意为之,但所指的并不是董小宛,而是董鄂妃,吴伟业不懂满语而误会其姓董,好事的文人们却将这些暗示认为是顺治为董小宛出家的铁证。王国维先生就曾经专门撰文《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与董小宛无涉》辩驳此事。文人骚客们又将吴诗中的"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两句,附会成为董小宛与顺治帝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最终思念冒辟疆忧郁而死。至此,"顺治帝为董小宛出家五台山"的传说,形成了完整的故事,流传至今。
仅仅由一个"董"字和一些闪烁不清的词句以及诗人的几句的诗歌就能够抛开大量附会出如此大篇荒诞但美丽动人的传说,从此不难想见明末清初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这一时代的知识分子,有着过人的才华,但只通清谈而不通实务,而且往往无耻兼无聊。吴伟业懦弱无能,于大事糊涂——投降满清,于小事也不明了,名妓卞玉京几次变卖全部家当欲与之从良,吴伟业居然因为惧内而拒绝,害得卞玉京一生漂泊烟花丛中。钱谦益、龚鼎兹均是臭名昭著的软骨头文人。钱谦益的情人,"秦淮八艳"之首的柳如是以一烟花女子尚且能够买尽全部家当资助南明政府,而钱谦益本人却居然想自尽而由于水冷而不敢投井,其无耻可想。龚鼎兹先降李自成,清兵入关后降多尔衮,后背叛清廷投降南明,反复无常。就连著名的大儒学者顾炎武,在南明王朝最后挣扎的时刻,仍然在津津有味的在《日知录》中编造南明福王与其生母的**关系!有如此一班有才华却无能无聊加无耻的文人,或许可以兴盛文化,却绝不可能保全国家。明王朝的灭亡,和明末的知识分子问题有关;清代盛行的文字狱,固然有巩固满族贵族统治的目的,但也和整肃明末以来知识分子的颓风不无关系。
还有人认为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女主人公林黛玉的原型就是董小宛。在胡适先生的《红楼梦考证》中有如下解释:
《红楼梦》“全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作,兼及当时的诸名王奇女。”他们说董鄂妃即是秦淮名妓董小宛,本是当时名士冒辟疆的妾 ,后来被清兵夺去,送到北京,得了清世祖的宠爱,封为贵妃。后来董妃夭死,清世祖哀痛的很,随跑到五台山去做和尚去了。依这一派的话,冒辟疆与他的朋友们说的董小宛之死,都是假的;清史上说的清世祖在位十八年而死,也是假的。这一派说《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即是清世 祖,林黛玉即是董妃。“世祖临宇十八年,宝玉便十九岁出家;世祖自肇祖以来为第七代,宝玉便言:‘一子成佛,七祖升天’,又恰中第七名举人;世祖谥‘章’,宝玉便谥‘文妙’,文章两字可暗射。”“小宛名白,故黛玉名黛,粉白黛绿之意也。小宛是苏州人,黛玉也是苏州 人;小宛在如皋,黛玉亦在扬州。小宛来自盐官,黛玉来自巡盐御史之署。小宛入宫,年已二十有七;黛玉入京,年只十三余,恰得小宛之半。……小宛游金山时,人以为江妃踏波而上,故黛玉号‘潇湘妃子’,实从‘江妃’二字得来。”(以上引的话均见王梦阮先生的《红楼梦 索隐》的提要。)
这一派的代表是王梦阮先生的《红楼梦索隐》。这一派的根本错误已被孟莼荪先生的《董小宛考》(附在蔡孑民先生的《石头记索隐》之 后,页一三一以下)用精密的方法一一证明了。孟先生在这篇《董小宛考》里证明董小宛生于明天启四年甲子,故清世祖生时,小宛已十五岁了;顺治元年,世祖方七岁。小宛已二十一岁了;顺治八年正月二日小宛死,年二十八岁,而清世祖那时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小宛比清 世祖年长一倍,断无入宫邀宠之理。盂先生引据了许多书,按年分别,证据非常完备,方法也很细密。那种无稽的附会,如何当得起孟先生的摧破呢?例如《红楼梦索隐》说:
渔洋山人题冒辟疆妾圆玉女罗画三首之二末句云“洛川淼淼神人隔,空费陈王八斗才”,亦为小琬而作。圆玉者,琬也;玉旁加以宛 转之义,故曰圆玉。女罗,罗敷女也。均有深意。神人之隔,又与死别不同矣。(提要页一三)
孟先生在《董小宛考》里引了清初的许多诗人的诗来证明冒辟疆的妾并不止小宛一人;女罗姓蔡名含,很能画苍松墨凤;圆玉当是金晓珠,名( 王丹),昆山人,能画人物。晓珠最爱画洛神,(汪舟次有《晓珠手临洛神图卷跋》,吴(上艹下园)次有《乞晓珠画洛神启》)故渔洋山人诗有“洛川淼淼神人隔”的话。我们若懂得孟先生与王梦阮先生两人用的方法的区别,便知道考证与附会的绝对不相同了。
《红楼梦索隐》一书,有了《董小宛考》的辨正,我本可以不再批评他了。但这书中还有许多绝无道理的附会,孟先生都不及指摘出来。如他说:“曹雪芹为世家子,其成书当在乾嘉时代。书中明言南巡四次,是指高宗时事,在嘉庆时所作可知。……意者此书但经雪芹修改,当初创造另自有人。……揣其成书亦当在康熙中叶。……至乾隆朝,事多忌讳,档案类多修改。《红楼》一收,内廷索阅,将为禁本,雪芹先生 势不得已,乃为一再修订,俾愈隐而愈不失其真。”(提要页五至六。)但他在第十六回凤姐提起南巡接驾一段话的下面,又注到:“此作者自言也。圣祖二次南巡,即驻跸雪芹之父曹寅盐署中,雪芹以童年召对,故有此笔。”下面赵嬷嬷说甄家接驾四次一段的下面,又注道:“圣祖 南巡四次,此言接驾四次,特明为乾隆时事。”我们看这三段“索隐”,可以看出许多错误。(1)第十六回明说二三十年前“太祖皇帝”南巡时的几次接驾,赵嬷嬷年长,故”亲眼看见”,我们如何能指定前者为康熙时的南巡而后者为乾隆时的南巡呢?(2)康熙帝二次南巡在二十八年(西历一六八九),到四十三年曹寅才做两淮巡盐御史。《索隐》说康熙帝二次南巡驻跸曹寅盐院署,是错的。(3)《索隐》说康熙帝二次南巡时,“曹雪芹以童年召对”,又说雪芹成书在嘉庆时。嘉庆元年(西历一七九六)上距康熙二十八年,已隔百零七年了。曹雪芹成书时,他可不是一百二三十岁了吗?(4)《索隐》说《红楼梦》成书在乾嘉时代,又说是在嘉庆时所作,这一说最谬。《 红楼梦》在乾隆时已风行,有当时版本可证。(详考见后文。)况且袁枚在《随园诗话》里曾提起曹雪芹的《红楼梦》。袁枚死于嘉庆二年,诗话之作更早的多,如何能提到嘉庆时所作的《红楼梦》呢?
卞玉京——生于官宦之家,以青灯为伴
卞玉京名赛,又名赛赛,因后来自号“玉京道人”,习称玉京。
她出身于秦淮官宦之家,姐妹二人,因父早亡,二人沦落为歌妓,卞赛诗琴书画无所不能,尤擅小楷,还通文史。她的绘画艺技娴熟,落笔如行云,“一落笔尽十余纸”,喜画风枝袅娜,尤善画兰。
18岁时游吴门,居虎丘,往来于秦淮与苏州之间,是明末清初的一位秦淮著名歌妓。卞赛一般见客不善酬对,但如遇佳人知音,则谈吐如云,令人倾倒。卞赛曾与明末清初的著名诗人吴梅村有过一段姻缘。
内心不够强大的人,需要借助酒的外力,自信满满的人,酒则成了锦上添花的工具,秦淮八艳里,也有一位美丽的饮者,她就是卞玉京。秦淮女子,论相貌美人如云,论才艺高手如林,在其中仍为翘楚者,自然不同凡响。
应该说,卞玉京是一位个性美女,而她的性情,在微醺时候,更能发挥到极致,我可以想像,宴席之上,知己之间,足够放松的她,是怎样的飘逸倜傥而又不失风流妩媚,众人惊羡的注视如追光,映照着她的绝代风华。
外表冷清,内心狂野,这性情同样体现于她的作品中,她和卞敏都是画兰的高手,妹妹的兰花非常的淑女派,只潇潇然两三朵落于纸上,姐姐画兰则是枝叶纵横,淋漓墨渖,无端端带了三分酒意。
卞玉京久居秦淮,一般见客不善酬对,但如遇佳人知音,则谈吐如云,令人倾倒。这个色艺双绝的女子感情细腻,颇有傲气,屡屡拒王孙公子于门前;而她又是至情至性的。
她的故事,正是从一场宴饮开始的。
崇祯十五年春天,苏州虎丘,一个名叫吴继善的人要离开此地,去成都当知县,亲友安排酒宴为他饯行,邀了几个美女增添气氛,其中就有卞玉京。
一干人等吃饱喝足,少不得要写两首惜别的诗,卞玉京这样写道: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薜涛。
应景之作,能写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才女了,满座的宾客皆做倾倒不已状,听惯了赞美的卞玉京想来视为寻常,独有一个人的青眼让她格外看重,这个人,就是吴继善的堂弟吴梅村。
今生就是那么地开始的,我们已经不知道他们如何搭讪,怎样交谈,但那一切对于卞玉京必然刻骨铭心,因为,向来孤傲的她,竟在薄醉之时,眼波流转,拊几而顾,问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亦有意乎?
是什么,使她对他一见倾心?两位当事人都不曾说起,不过这很容易想像,吴梅村当时名满天下,他22岁时,即以会试第一殿试第二的成绩荣登榜眼,至于诗歌上的才华,无须引用时人的评价,只说那句尽人皆知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就是出于他的《圆圆曲》。
除了被他的才华所吸引,我想,在酒桌上,吴梅村应该表现了他温柔敦厚也可以说是暧昧含混的一面,对于热情的,充满幻想的女子,这种个性不啻于一剂毒品,她们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视他为一座稳重的山,她们,太想知道那山的后面是什么。
但药性很快就发作了,生活展示了不那么浪漫的一面,当她在冲动之下,问他郎意复如何,得到的答案既非“是”,也非“不是”,而是“固为若弗解者”,装出听不懂的样子,整一个装傻充愣,把她晾在了半空。
吴梅村为何如此不解风情,历来众说纷纭,但实情如何,吴梅村自己最清楚。
解读吴梅村之王顾左右,还得从他自己身上找原因,尤其要从他的出身经历看起。
吴梅村的人生之路,在中国书生里很具典型性,祖上也曾阔过,到他出生,家道已中落至寒素,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寒窗苦读的背影后,叠映着爹娘殷切的目光和粗砺的双手。好在他也争气,他的成绩前面已经说过了,最难得的是,皇帝对他格外厚爱。
吴梅村因祸得福,就此为崇祯所了解宠爱,闻听他尚未娶亲,特地降下恩旨,给他假期回去讨老婆。钦赐归娶,天下荣之,吴梅村受宠若惊那是肯定的,更重要的,他从此更知道自己的分量,亲人的幸福,家族的荣光,都系于他一身,他不是只为自己活着,一举一动都要慎重。但接纳一个名妓托付终身,同样不在他的规划之内,他是苦出身,他得争气,偶尔出来散个心可以,但有那么一份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镇着,他不敢将内心轻易敞开。就算因为某种原因,比如说无子或没人服侍要娶一个妾,自有家人帮他选择良家女子。
当然,他对卞玉京,不是不心动的,再说他也不习惯于斩钉截铁,这些导致了他的语焉不详, 虽说吴梅村变相拒绝了卞玉京,可他没能做到决绝,这之后,他们算是认识了,经常来往着,俨然是一对浓情的眷侣。只是自尊如她,骄傲如她再不提起终身的事,但心中未必没有期待。可吴梅村是很沉得住气的人,卞玉京安静地,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仍未等到他的片言只语,这时,世道已经乱了起来,家事国事,样样都要他吴梅村去操心,狎妓的那份闲情自然消失了大半。他怎样离开那女子的已不得而知,很多年后,他说起那场别离,只用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寻遇乱别去。
“多情却总似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的静默,“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的隐忍,都轻易地被这五个字掩去——也许,是我矫情了,有许多外人以为轰轰烈烈的告别,在彼时彼地,仍是日常的芜杂琐碎,仍要吃饭、买票、留心钟点,跟船夫小贩讨价还价,生活,哪能总是“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潇洒利落呢?
卞玉京没有等到那句话,失望肯定是有的,也未就沉入了离别的痛苦深渊,年轻的时候,读“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只当一句诗,非得经历世事之后,才明白,有一些地方,你以为还会重来,却永生不曾再来,有一些人,你以为还会见到,也永远不再见到,有一些情,你以为可以封存如酒,却不知,它终会随岁月消散了。
分手的第二年,李自成攻占北京,接着,清军入关,长驱直下,金陵沦陷,南明小朝廷覆灭,一连串的变故如洪流,无数生灵卷入其中,任其冲击裹挟,跌跌撞撞,晕头转向。
鼎革之前,卞玉京要防国丈爷的采购,鼎革之后,她要躲清廷的征召,情人已经脚底抹油溜了,剩下她独自在那里,只能自个想办法,拿主意。
某一日,她悄然换上道袍,带上古琴,躲过清军的注意,来到江边,登上一只从丹阳过来的民船,顺流而下,消失在公众的视线之中。
吴梅村同样选择了隐遁。他是男人,人身安全方面比卞玉京有保障,心里上,却承受着更大的压力,崇祯待他不薄,而且世人皆知,高标准严要求的话,他应该殉国,可是,死,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呢?
往事历历浮上心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时常咯血,把父母吓得不清,提携抱负,畏其不寿,眼看着二老已经白发苍苍,怎可以抛下他们一走了之?同理,他也不可以听从朋友的建议,出家当和尚去,好在隐居也算爱国,相对容易做到一些,吴梅村就在太仓老家正而八经地当起了隐士。
偶尔,他也到外面的世界里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会会老朋友。顺治七年,他到常熟钱谦益家中做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好客的钱谦益张罗了一帮子朋友给吴梅村接风洗尘。大家都是圈里人,知道吴卞这段公案,巧的是卞玉正在此地,席间谈起,众人都做成人之美状,饭也不吃了,一叠声叫人去请卞玉京前来。
女主人公没有现身,她直接走进内室,找柳如是聊天去了,任那帮人千呼万唤,她一会儿说是没化妆,一会儿又推说身体不好,总之不肯出来,说日后亲自去吴梅村的住处拜访。
如果不愿意再见,为何匆匆赶来,如果愿意见他,为何又背过脸去?卞玉京前后矛盾的表现后面,同样躲着一个受伤的女人。
这七、八年间,她像一片叶子,辗转飘零,天知道她经历过什么,用这些词概括应该是不会错的:孤寒、恐惧、慌张、无望,风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她只能把自己抱得紧一点,更紧一点,似乎这样,就能让这纸一样削薄的身影增加些重量。
心里冷到冰点的时候,若能有所推诿,就会好受一点,其他人都是局外人,她所有的怨艾,落在吴梅村头上。虽然他也不曾给她允诺,可是,她是那样地爱过他啊,我们在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很不讲理地认为,对方,怎么着,也该爱我们一点点。可是,吴梅村没有,他很轻松地跑掉了,日后她受苦的时候,更让她郁结难解的,还是他对她的不够爱。
心里有个声音,在冷静地制止她,可是身不由己呵,仿佛他是力道巨大的磁石,她,却是力不从心的小小铁屑,一程一程的挣扎,直到迈进钱家的大门,情怯帮她战胜了自己,她竟然,不敢见他。
咫尺天涯,不得相见,吴梅村难免怏怏的,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爱,他也不是不爱她,但他对她,也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她那日留下承诺,说再来拜访,怎么看,都像是却于情面的一句空言,不必做什么指望。然而,半年后,她真的来了,仍是一袭道装,一把古琴,身边,是沉静的弟子柔柔。
为这一次登门拜访,她应该准备了许久,想好了怎样面对他,要跟他说哪些话。所以,她的举动,是那样的有条不紊,步骤分明。
虽晤言一室之内,在座却不止他们二人——我始终想不通,他干嘛要招揽那么多的陪客。在众人面前,她操琴,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他是她的知音,过去是,现在也是,知音这件事,非关爱情;曲罢,讲述这些年的遭遇,特别提到,她在南京,见中山故地,有女绝世,名在南内选选择中,未入宫,而乱作,军府以一鞭驱之去。这样的佳人尚有如此遭遇,可见天翻地覆,死生契阔,大难之中没有谁可以幸免,那么,我的沦落,也是命中注定,又能够怨恨谁呢?
在座的人都落下泪来,同是大难过来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女子不撒娇,不诉苦,优秀的品质如同光芒,把人世哀苦映照得明亮起来。她告诉男人,我已经原谅了。而原谅,意味着放下,这次拜访,是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是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这一次,她是真的离开他了,从身体,到心灵。
离去时,他乘舟相送,小舟经过兵火之后的横塘,青草生池塘,故国明月光,风景与旧时没有太多区别,可他们已经历经沧桑。
从此后,千里烟波,无处凝眸,只能从隐约的江湖传言里,偶尔得到一点关于对方的消息。
卞玉京两三年后嫁给了前明的世家子弟郑建德,毕竟,长久地维持一个姿势是很吃力的是——不管是为爱情,还是为信仰。活着,总想要安全、温暖地活下去,尽管最终也许事与愿违。
关于这次婚姻,所有的资料都寥寥数语,我们单知道,她是不得意的,卞玉京这样的女子,若遇上良偶佳婿,应是非常风趣浪漫的妻子,若仓促嫁掉,所托非人,天长日久的,她就会显示出自闭抑郁的一面,而那位郑先生,讨小老婆是为了开心的,整天对着一张哭丧的脸,就算她貌美如花,也难免索然无趣。
卞玉京很敏感,而且也骄傲,她大概不大能忍受自己沦落为一个弃妇吧,在彻底被冷落之前,她先一步向郑建德提出,让柔柔代替自己侍侯他,她乞身下发。
这时,卞玉京已经进入了中年,心灵尚无可托付,身体却越来越坏,和她同时代的张潮说,有些东西,说起来很雅,置身其中却是不堪,比如,贫病。我再加一条,还有漂泊。
无法承担自己的时候,女人的目光,还是要转向男人,一个老人收留了她。
这老人七十岁了,是个医生,良医。他帮她治好了病,另筑别室,赠以厚资。我愿意相信,是天性中的善良,让他善待这落魄的女人,给她岁月静好,现实安稳,尽管,他生得太早了些,可是,总比没有好。
她内心感激,安心修行,可到底是性情激烈的人,士为知己者死,她表达感激的方式令人震惊:花三年的时间,刺舌血,为他抄一部《法华经》——他是佛教的俗家弟子。
不要责怪这老人残忍麻木,也许他比我们更了解她,知道那肉体的苦痛能换得内心的安宁,每一个清晨,她梳洗完毕,铺开白纸,手拈一根纤纤银针,刺向自己的舌尖,血珠渗出,如诡异的蓓蕾,便有一种疼痛,在五脏六腑间袅娜地盘桓,渐渐地,变成一种不可言说的快感。
纸窗下,她一笔一笔,用工整的字迹,抄写经典的箴言。是否会有一瞬,陡然想起,那些曾经在自己手下肆意怒放的兰花。
女人的情路,男人的仕途,隐居了几年之后,吴梅村还是出来,做了清朝的官,这不能说明他就比那些选择归隐的人软弱了——对不起,我又要拿冒辟疆出来说事了,他是隐居了没错,可是他那么一个小人物,朝廷还真不愿意费那个事劳他老人家大架,捎带着吆喝一下,他便如临大敌地,将不食周薇的姿势摆到十足。
吴梅村不同,他名声太大,位置太显著,清廷需要一个曾得前朝厚恩的人反戈,证明他们的执政是多么的深得人心。那些邀请就来得频繁而殷勤,而频繁殷勤的邀请,是不可以拒绝的,否则对方一旦翻脸,必然加倍地不留情面。就算吴梅村不害怕,他的爹娘,怎么可能不怕呢?
他后来这样回首当时的情形:荐剡牵连,逼迫万状。老亲惧祸,流涕催装,同事者有借吾为剡矢,吾遂落彀中,不能白衣而返矣。
他似乎再次为家人牺牲了自己,但是,他真的来了,清廷的表情又变了,只是授秘书院侍讲,充修太祖、太宗圣训纂,后来混到国子监祭酒,也不过是从四品的官职,跟他前朝会元榜眼、宫詹学士的身份不能等同,比他在南朝时所任的正四品的少詹事相比,还低了半级!
吴梅村从顺治十年干到顺治十四年,以亲人生病为由辞官归去,其间不过四年时间,但就是这四年,使他整个余生,背上了贰臣的良心债,也被时人编成段子取笑。
果归来之后,能过上安心日子,清风明月,蛙田稻香,如陶渊明之悠然见南山,也略可抚平心中的伤痕,可是,不久,他又卷入一个案件中,被褫夺官职。
一边是细致纤巧晶莹剔透的爱情,一边是粗糙的原生态的现实,人生原来这么多面,站在高一点的地方看过去,让人由不得悲辛交集。
事实上,后来卞吴也相见过,那位老人同时是郑建德和吴梅村的亲戚——那时世界是多么的小,人口是多么的少——他们谨守礼数,执方外之礼,到了这个份上,纵是我这样超级八卦的人,也失去了八一八的欲望,我的缄默,是出于对受苦的灵魂的尊重。
卞玉京死在吴梅村的前面,这样也好,给了他痛哭一场的机会。康熙七年,年届六十的吴梅村来到她的坟前,写下了《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回忆她的清洁,“所居湘帘棐几,严净无纤尘”,追想她的美,“双眸泓然,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追忆她的平生并长歌当哭,“油壁曾闻此地游,谁知即是西陵墓”,“紫台一去魂何在,青鸟独飞信不还”。
伤心辞句里,应有怜惜的成分吧?怜惜,是我们对于逝人本能的情感,却不知,能死得这样平静淡定,已经是一种福分,很多年后,吴梅村进入生命的尾声,仍有许多个心结无从打开,君主恩深,美人眷浓,都被他那样的辜负了,而他,并没有真正的快乐过,他这一生,又是被谁辜负的了?
吴梅村的《临终诗》,则是一种如梗在喉的抑郁: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须填补,纵比鸿毛也不如。
他的自责是这样深切,稽颡泣血,死而未安,甚至要求墓碑上只刻“诗人吴梅村之墓”,看来,什么榜眼,什么学士,统统被他否定,这一生,他对自己认同的只有一点,一个诗人而已。
美人黄土,名士青山,劫灰之后,终归寂然,他何必悔恨到这一步,歌里唱得好,往事不必再提,人生已多风雨,各有各的命运,各有各的成全,人,终究是要独自承担自己。
寇白门——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寇白门名湄,字白门,是明末清初的“秦淮八艳”之一。
《板桥杂记》曰:“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相知拈韵,能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正是由于白门为人单纯不圆滑,而决定了她在婚恋上的悲剧。
崇祯十五年暮春,声势显赫的功臣保国公朱国弼,在差役的护佣下来到了钞库街寇家,几次交往后,白门对他留下了良好印象,斯文有礼,温柔亲切,所以在朱氏提出婚娶时便一口同意。是年秋夜,17岁的寇白门浓妆重彩地登上了花轿。明代金陵的乐籍女子,脱籍从良或婚娶都必须在夜间进行,这是当时的风俗。朱国弼为了显示威风和隆重,特派5千名手执红灯的士兵从武定桥开始,沿途肃立到内桥朱府,盛况空前,成为明代南京最大的一次迎亲场面。
朱国弼实际上是一个圆滑狡黠的官僚,他迎娶寇白门是一时的需要,数月后他那儇薄寡情便渐暴露,遂将寇氏丢一边,依旧走马于章台柳巷之间。
1645年清军南下。朱国弼投降了清朝,不久尽室入京师,又被清廷软禁。朱氏欲将连寇白门在内的歌姬婢女一起卖掉,白门对朱云:“若卖妾所得不过数百金……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朱思忖后遂答允,寇白门短衣匹马带着婢女斗儿归返金陵。寇氏在旧院姊妹帮助下筹集了2万银子将朱国弼赎释。
这时朱氏想重圆好梦,但被寇氏拒绝,她说:“当年你用银子赎我脱籍,如今我也用银子将你赎回”当可了结。
自此,寇白门又回到了秦淮歌楼里,日日醉生梦死与文人墨客往来酒酣诗热,后不幸卧病。当时有个文人叫韩生,他和寇白门曾产生过一段感情,但在寇白门生病期间,有天夜里,寇白门恳求他在她身旁睡一夜时,韩生却不念旧情,推开寇白门的手,弃她而去,并在隔壁房间里与她的一个婢女调笑,寇白门听后,不胜悲愤,至此病愈急,不几日,一代侠义艷情的青楼女子就这样凄楚地撒手人间归仙了。
寇氏归金陵一,人称之女侠,她“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幕,嗟红豆之飘零”。后又从扬州某孝廉,不得意复还金陵,最后流落乐籍病死。当时文坛祭酒的东林领袖钱谦益作《寇白门》诗追悼曰:“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迷,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蟹)泪一沾衣。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