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曾有人说,在农村长大的姑娘,谁不熟悉捡麦穗这回事呢。但依我看,在农村长大的小伙儿,未必见过拣豆子那回事,哪怕他们也曾捡过麦穗。
三个小男孩偷偷到水库裸泳,不慎被年轻女教师抓了现形。你说还有比这更令人难堪的吗?一件少年囧事,引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一个有关拣豆子的故事。
一
那年夏天,酷热难当。一日午后光景,大人们出工走了,邻居家黑不溜秋的郝大伟闲来无事,带着他的同班铁粉阿强,前来撺掇我同去水库野游,我心里自然像后来受邀给人当伴郎那样酷爽。
我的家乡地处胶东丘陵地带,早年因盛产石头开有不少采石场,废弃后经年累月积成大小深浅不一的水湾子,当地人称之为石窝子。因为基本粮田少,村庄被政府划为库区免缴公粮。如今搞新农村建设,这些深浅不一的石窝子,大都给填平了。
我当年就读的小学,建在村西北高坡上,再往西大约三四里地处,有个造型优美的大水库,中间有个小岛,因春天开有桃花,人称桃花岛。在孩童们心中,相较那些石窝子,这偌大无比的水库无异于梦幻般的大海。儿时的我们渴望跳出石窝子,体验那种海阔凭鱼跃的感觉,一如后来渴望走出山坳闯**江湖一样。
说走就走,我们仨光着膀子,只穿条破裤衩——当年就连大人也没专用泳裤,猫腰穿过水库旁一片青翠碧绿的苞谷地,蹑手蹑脚溜到水库东北角。那里是一条河流的汇入口,水不太深,河床也较平整。几百米远处,照例有大人也在光着屁股畅游。虽说混在其中同游,无疑会安全得多,可一想到人多嘴杂,没准他们啥时会不经意间向学校泄露天机,我们便有意避开他们。
下水前,我们先四下里张望了一圈,觉得没啥异常。之后,野游经验最丰富还颇讲究仪式感的大伟,要求我和阿强学着他,先撒泡尿用手捧了涂在肚脐眼上,说这样就不会因突然受凉而肚子痛,或者腿脚抽筋什么的。尔后,我俩又学着他从河滩上攫起一把烂淤泥,胡乱地涂在脸上,看上去像极了今天电视里的特战兵,大伟解释说这样做既防晒又隐身。我和阿强都很佩服他知道的那么多,一如既往心悦诚服地喊他伟哥。
下得水来,手脚击处,水花四溅,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
扑通扑通——好痛快
咕咚咕咚——呛水了
优哉悠哉——看我的
奈何我哉——管他呢
不料,正当我们恣意放纵得意忘形时,忽见苞谷地里闪过一个人影,弯腰拎起我们的大裤衩,边走边撂下一句狠话:“哼,等着,有你仨好受的!”
“糟糕!好像是凤老师。”大伟赶忙抹了把满脸的水珠,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起来。我和阿强听罢,顿时大眼瞪小眼。望着凤老师渐行渐远的身影,我们的心瞬间拔凉拔凉的:一切全完了,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库区水多是好事,也是坏事。冬天防溜冰,夏天防溺亡,着实令大人们头痛不已。据说有年张家娃在石窝子边玩耍,为捞纸风车掉进去淹死了;哪年又有刘家娃外出溜冰,结果被生产队赶大车的发现冻在冰窟窿里。因此一到寒暑假这个大人嘴里的学生管理高危期敏感期,学校总要和家长签订联防联管合约,确保学生人身安全。毕竟人命关天,学校对此严防死守似乎也在情理中。
可话又说回来,那时全村只有两口公用水井,多数人家吃水都得七拐八拐去井里挑,更别说洗澡用水了。寂寥乡间炎热夏天,家里没风扇更没空调,对于我们这些散养惯了的野孩子,除了游泳又有什么特别的乐趣呢。再说小伙伴们那些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游泳术,哪个不是偷偷野游学会的。
坦白地说,我们当然不是第一次偷偷到水库野游。按照以往经验,如果警惕性稍高些,提前发现老师从坡顶下来,提上裤衩紧急逃跑完全赶趟。今天真是邪门了,居然让凤老师悄没声地潜来抓了个现形。
二
“我说今天不来,你偏说没事,这下可好。”“你刚才吹牛说的泥脸隐身术咋不管用呢?”重新钻回苞谷地,我和阿强不免埋怨起大伟来。
大伟可能也有些心虚,说起话来既像自责也像开脱:“怪不得我早上起来眼皮直跳。”
“哪只眼?”阿强赶忙问。
“左眼皮。”
“听村里通灵的索爷爷说,左眼皮跳是福,右眼皮跳才是祸呢。”阿强年纪轻轻竟也信这个,乡下娃大抵就是这个样儿。
“行了行了,哈蟆,别净说没用的,还是赶紧想想接下来该咋办吧。”一向性急的伟哥,此时又开始急眼了。
哈蟆,是大伟基于阿强的泳姿为他起的绰号,我虽然觉得蛮准确也蛮有趣,却从不公开使用。倒不是说自己是个文明之子,而实在是因为,这个恶心的大伟,私下也给我起了个动物的绰号,是有关长脖子的那种,请原谅这里我还是不说出来为好。我想倘若我喊阿强的外号,他必定也会叫我的怪名,己所不欲还是勿施于人的好。
严格说来,伟哥也不是没外号,你没听大人们都喊他小孱头(又名杠头或刺头)么。阿强从不喊他这个外号,无非是因为服他怕他,而我不曾公开喊他外号,只是不想和他一般见识而已。谁不知道小伙伴群里的这个金主,在大人们眼里不过是个惯于惹是生非的主犯而已。
“伟哥,你说凤老师会想出什么法子收拾咱们——找家长?罚太阳底下操场跑圈、做俯卧撑?……”阿强此时正急得泪眼汪汪,一脸悲催相,他忧心忡忡地说,“最怕——最怕的是,找家长。”
早就听老娘说过,阿强虽然性子窝囊了点——嘴上唯唯诺诺,浑身邋里邋遢,却并不太讨人嫌。倒是他那瘸子爹干柴烈火般的爆脾气,就连外人也避之不及。说白了,他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乡野粗汉,就是但凡家里家外有点啥破事,动辄拿老婆孩子撒气的那种人,阿强为此没少挨他爹的铁砂掌。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有次家长会上,阿强爹不知发什么神经,竟鬼使神差地对校长表态说,我那小子在学校要敢不听话,尽可直接扇耳光、踢屁股。真是疯了!一想到这儿,我便不免对阿强抱以深深的同情。
“才不会呢。凤老师不仅长得漂亮,而且为人和善,我敢打赌她绝不会太难为我们,很可能只是大声剋两句,再说些‘下不为例、以观后效’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阿强说完,我随口插了这么一句。
我当然不是有意巴结凤老师——她又不是我的班主任,何况谁不晓得我天生就不是块擅长溜须拍马的料。事实是,凤老师长了副人见人爱的鸭蛋脸,还生有一双特大号的丹凤眼,耳垂又大又厚,村里人都说她好福相,要不几年前怎能嫁给一个远在他乡服役的军官呢。山窝窝飞出金凤凰,当年那可是学校乃至全村的头号新闻,艳羡死了那些般大不小正在待嫁的村姑们。
野游被抓,对我来说压力不算太大。我老爹曾当过几年水兵,与其他乡民比,脑筋还不算太死板,有空他会带我下水,还硬是教会了我那难看的狗刨式。他只是不许我独自外出野游,倘有会水的大孩子组团群游,他尚可睁只眼闭只眼。当时大伟和阿强已上五年级,高我两届,这样的结伴游在老爹那里,倒是满可以打个擦边球。
此时最淡定的当然是大伟,可能因为他家姊妹五六个,爹妈压根就顾不上也管不了这头不长记性的野驴。这一点,从他腿上的LOGO(徽章、标志)——四处耍马流磕伤留下的痂子中,你尽可一望而知。
眼下,他正手拿一根小棍子,在地上比划着推演道:“要是直接回家,怎么走都得穿过大半个村子,大白天光着腚可丢不起这人,更瞒不住诡计多端的家长,倒不如主动到学校低头认罪,先混过老师这一关再说。”
既如此,只好听天由命了。我们各自拽下两片绿得滴油的玉米叶子,一前一后勉强遮挡着私处,灰头土脸地往坡顶走去。假如能再多只手打出白旗,活脱脱一支败军残余小分队。
一路上,田间地头不时有农夫抬头投来诧异的眼光,我满脸火辣辣的,见过些许世面的大伟却说:“你一个毛孩子光个腚、露个鸟,怕个球。”
三
远远地,我们便发现三条皱巴巴灰溜溜土得掉渣的大裤衩,已被散乱地挂在操场边大槐树的树杈上,宛如一溜儿正在晾晒的婴儿尿布。
再细看,凤老师正站在树荫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们,俨然一只喷着滚烫热气的茶壶。她用平时罕见的女高音大声嚷道:“怎么?还知道要脸!抓紧穿好,赶紧过来!”喊完便转身气冲冲地往值班室去了。看她此时的气象,全无平时那慈眉善目的菩萨相。想想也是,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孩子还奢望被温柔以待,岂非异想天开!
走近前来,环顾四周,从这里远眺水库可谓一览无余,真是个设点蹲伏的好地方。凤老师大概率就是躲在大槐树后发现我们,继而拐了个大弯,顺着苞谷地神不知鬼不觉溜过去的。想到这,我们不免后悔先前不该太得意忘形,竟忘了安排轮流望风。唉呀呀,太大意啦!
一班人垂头丧气磨磨蹭蹭地来到值班室,只见凤老师双眼怒瞪,挨个戳着我们的鼻尖数落道:“你,明知故犯是吧?”“你,吃饱撑的是吧?”“你,欠揍找抽是吧?”如此诘问一圈后,她又冲着本班个头最高的大伟劈头便问:“说,是不是你带的头?”
见大伟低头不语默认了,凤老师便开始毫不留情地扒起这熊孩子的老底:“郝大伟啊郝大伟,你咋不叫‘郝伟大’呢?我看喊你‘郝大胆’才合适。啍,简直胆大包天,无法无天!你看看,去年冬天教室生炉子时,故意把柴火弄湿熏老师的是你;私下出馊点子鼓捣同学在老师说笑话时不笑,老师正襟危坐时则傻笑的也是你,从同学头上跨过去被骂,竟道歉说‘既然不高兴我就改——再骑回去’的是你……这次不遵规守纪牵头野游的又是你。你这不是铁了心要当小孱头吗?像你这样一天到晚浪啊浪的,非得浪到浪打浪,浪到号子里才算完。嗯?”
当着俩小弟的面扒老底,显然有伤大伟原本不多的自尊,只见他略带不屑地昂了昂头,随后把目光转向窗外,一言不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那神情分明是说:哼,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反正我又没偷鸡摸狗,更没杀人放火,怕个球。
喝斥完后,凤老师可能自我感觉有点失态,于是努力设法平静下来:“事已至此,说吧,怎么办?是叫家长来领人呢,还是在这拣豆子?”我仨耷拉着脑袋,骨碌着白眼珠,面面相觑,想到爹妈那恐怖的烧火棍、擀面扙、笤帚把和大巴掌,再看看盆里已提前掺了沙粒的豆子也不算太多,便异口同声答道:“拣豆。”
四
惩戒模式开启后,我们甩掉塑料凉鞋蹲在地上,围成一圈说干就干。我一边悉悉索索地拣豆,一边瞥了眼同伴,见他俩同样一脸的懵逼和不解。凤老师的动作可真快,今年的大豆刚下梢,还没完全晾干就派上用场了,害得吾等叫苦不迭。
好在我仨手脚还算麻利,三下五除二不到半小时,便干净利落地把大半盆豆子从沙里拣到旁边的报纸上。可还没等缓口气,凤老师又不带商量地把豆子倒回沙里,要求重新再拣。
此情此景,让我们瞬间联想到平时因作业写错生字而被罚抄一百遍的不堪过往,觉得这很可能是凤老师改进教学模式的新创造——从培养我们课堂读写能力,向提高业余动手能力转型升级。这么一想,对这头一次被罚反复拣豆,我们宁愿把它视为一种好玩的新游戏,随你的便无所谓。
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凤老师严格规定我们干活时不准交头接耳,更不准随意说笑,要说话得先喊报告。不用说,她心里已经把我们视作十恶不赦的坏蛋哩。说白了,这蹲着拣豆子,跟蹲号子没啥两样,就差没让剃光头了。
起初我们低头着急忙慌拣豆的时候,凤老师则不愠不火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悠闲自得地摆弄着桌上一张镶了框的黑白照片。趁她不注意,我匆匆瞟了一眼,相片上那个身穿海军衫的英武军官,分明是她老公,好帅气!
可我心里还是好纳闷:凤老师竟能一心二用,方才还气嘟嘟地训斥我们,一转眼竟能情意绵绵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五
也许是担心抵触情绪太大,不利于教育感化,重复拣到第三轮时,凤老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头的照片,稍微缓了缓口气说:“你们仨有没有听说过,前两年这水库里——对了,就在你们刚才疯癫癫瞎嘚瑟的地方,淹死过一个孩子?”
巴掌大的小村庄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们当然早就听大人说过。说的是同校有兄弟俩一块偷偷野游,小的不会水,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浅水区。大的倒是会水,只因一时逞能想游得远些,便灵机一动吹起一个黑色农用塑料袋,扎紧袋口冒充救生圈,抱着它扑棱扑棱朝远处的桃花岛游去。
不料,途中那冒牌救生圈突然爆裂,他气力用尽最终沉入深水。听说事发现场,她老娘光着脚丫子,疯了似地在麦茬地里追打作为帮凶惹事的弟弟,满脚鲜血淋漓,让围观者不忍卒睹。但我们转念一想,如果此时声言知情还敢顶风作案,性质无疑更严重,罪过也更大。于是我们相互对视后,各自心照不宣地摇摇头,佯装没听说过。
很显然,凤老师觉得有必要趁热打铁再浇一把油,以便给我们以棒喝式彻骨透心的警示,便又婆婆妈妈不厌其烦地将此事讲了一遍。末了,她果真反问道:“听了这事,以后还敢去野游么?你看看,从来淹死的都是些胆大的会水的。”
一语既出,我和阿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大伟。兴许这世上真的有人是猴子变的,有人是鱼变的,我们仨数伟哥胆子最大、水性最好,不但蛙式、蝶式、仰式什么的样样都会,还敢从四五米高的石窝子边凌空跳水。凤老师这么说,岂不有影射伟哥“游得好、死得快”之嫌。我俩异样的目光,直看得伟哥惶恐不安。很显然,他也当真对号入座了。
天地良心,其实谁都听得出,凤老师此番苦口婆心绝无恶意。可能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先是说什么浪啊浪啊蹲号子,后又提什么挂彩升天之类的刺激话,假如把这类悲歌哀歌挽歌似的话,适当匀些到别的什么场合再说,对于油滑但不油腻、恶搞但不恶毒、叛逆但不堕落的大伟来说,效果兴许会好些。当时我真是心急如焚,既担心杠头子接下来会歇斯底里,又怕金凤凰会因经不住顶撞而恼羞成怒。
谢天谢地,这个自觉是冤大头的家伙居然没有瞪眼,而是眯起本来就不大的金鱼眼,语气轻缓地说:“报告老师,您在课上不是常说‘练得多、学得好’么,那会不会是因为老大游得还不够多,因而游得还不够好。你还说学得好能增加什么人生成功率,游得好难道就不能增加自救和救人的成功率吗?”
伟哥这一“多乎哉,不多也”式的回应,颇有些冥顽不化寻衅滋事的味道。凤老师听完居然也没恼羞成怒,只是满脸通红地说:“快拣快拣,别光顾着说话!”我们听了不免心中窃喜,知道她这是情急之下想转移话题。
六
或许是为了缓和一下尴尬局面,伟哥想开溜躲一会儿,便站起来再次报告说:“老师,上厕所。”凤老师正气不打一处来,用颤巍巍的手朝门外厕所方向挥了挥。
大伟去了好一阵子才回来,凤老师可能怀疑他在玩猫鼠游戏,出去偷奸耍滑了,待大伟重新蹲下后,便略带嘲讽地说:“怎么?上厕所去站着,比蹲在这舒服,是不是?”
“不,报告老师,我刚才上厕所也是蹲着的。”我和阿强听了,好不容易才憋住没笑出声。
岂料凤老师见状竟转而把枪口对准我:“小白啊小白,你也别偷着乐。念你年少无知,这次算是跟错了人做错了事,才没狠狠收拾你。听好了,在家爹妈可以宠着你,出门老师可不能惯着你。”
真奇怪,我和我爹我爷以及我妈我姥爷都不姓白,凤老师为啥称我小白呢?莫非是她不知道我的名字,只是觉得我们仨中数我皮肤稍白——当然只是相对于非洲黑人而言,谁不晓得像我爹妈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巴佬,风吹日晒之下哪能生养出什么阳春白雪。凤老师除外。
我正胡思乱想,只听凤老师像扒伟哥的老底那样,又扒起我的老底来:“小白,听说你和班上英语老师重名,他上课不好意思提问你,私下让你商量爹妈改个名,你竟回话说不中不中。有这事吗?难道老师这样做不是为你好吗?”
原来,她称我小白,和重名老师不好意思提问我一样,纯粹是为了避嫌。说好听点,也是出于对她同事的尊重。直到多年后我才搞清楚,小白不过是新手或者菜鸟的代名词,当时凤老师这么喊我,也可能是嗔怪我年少无知吧。
“是为我好不假,可我爹说改名哪有这么简单,得学校开证明再到派出所去改,我妈还问老师为什么不先改?”对凤老师的此番诘问,我原本不想计较,觉得不过是她因说不过伟哥而迁怒于我,但不知怎地,我还是本能地回了这么一句,也算道出了实情。
“好了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都是你们的理!唉,真拿你们这些淘气包没办法。”凤老师无奈地长叹了一声。的确,和这些熊孩子们斗魔法,可不像教书那样简单——既无大纲,更无胜算。
七
墙上的老挂钟滴嗒滴嗒地响着,沉默良久,或许是凤老师也开始觉得有些枯燥无聊,又或许是觉得淘气包们说的也不全是歪歪理,此时的她怒气明显消了不少,似乎忘了先前禁止说笑的戒令,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们闲聊起来,面相几近和颜悦色,语气也复归平时那悦耳的女中音。
见现场气氛缓和下来,我们也趁机像狗狗撒尿那样,四下伸了伸蜷得有些僵硬而惨白的小细腿,并不断扭动屁股倒换着身体重心。
之后,生性拘谨内向的我,也勇敢地尝试着发问:“老师,听铁蛋家回乡探亲的人说,城里的孩子都要上游泳课,老师会让学生抱块木板,然后像下饺子那样把他们一个个推到水里,真有这回事吗?咱们学校为啥就不能统一组织,让老师带我们下水玩?等我们长大了,外地佬要是知道我们来自库区却不会游泳,会不会笑俺傻逼傻冒?”
“小白啊小白,我来问你,石窝子和游泳池是一回事吗?大水库和游泳池能一样吗?城里是城里,乡下是乡下,别乱拉茶壶盖,要怪就怪爹妈没把你生在城里。”凤老师顿了顿,若有所思,然后有点难为情地说,“至于集体组织游泳,得待明年暑假你们直接找校长反映去,总不至于让女老师牵头去反映并带你们去游泳,光着腚?”
嗬嗬,说的蛮有道理!从凤老师话里,我们大致听得出,她批评归批评,但对我鼓吹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小调调,还是有所同情的。难道不是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水不会水,毕竟有些不合常理常规。
“别做美梦了,恣得你。”岂料,伟哥听了却颇不以为意,随口泼来一盆冷水。
“那依你看,校长会咋说?”阿强迫不及待地刨根问底。
“我敢打赌,校长肯定是这个样子的——”看着大家好奇的眼神,刚才还满脸乌云密布的伟哥,似乎又找到了当老大的感觉,脸上瞬间阴转晴。这个小孱头竟敢不经请示,就一屁股坐在凉嗖嗖的泥面地板上。一看凤老师黙许了,我和阿强也顺势坐在各自的破凉鞋上。哇塞,爽酷毙了,心想躺着肯定会更舒服。
只见伟哥拉下脸来,咧咧着那不知啥时磕掉了两颗门牙的漏风嘴,吊着尖声尖气的嗓子,拿腔作调地摹仿女校长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说:“同学们,你们可曾知道,你们个个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心头肉啊,那真是‘端在手里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你们想过没有,万一出了事家长向我要人,我难道能牵头猪或者拎只羊还给你爹娘老子吗?嗯?……”不服不行,这个孱头不简单,竟敢在老师面前耍花腔。
“鬼才信,还‘心头肉’呢!小流子睡井底的事好像谁不知道似的。”平时在家经常挨揍的阿强听到这儿,不由自主地咕噜了一句。
阿强嘴里的小流子睡井底,确有其事。当年乡下家家户户娃娃多,夜里黑咕隆咚的大土炕上齐刷刷一躺,活像一排摆在篦子上等待下锅的饺子。娃娃多了,养起来自然也就不像今天这般金贵,以至哪家炕上偶尔少了一个,爹妈甚至浑然不觉。老王头家那个有路不走、专遛水沟的小流子,有次不小心掉进村头枯井里,呼天抢地半天无人听见,当晚竟睡在井底,直到第二天晌午才被发现。此事曾一度被传为笑谈。
至于当时的我,不仅惊讶于伟哥喜剧演员般的表演天分,而且对阿强的偏执颇有不屑。这个赖哈蟆也真是的,如果孩子不是爹妈的心头肉,那老娘咋会赤着脚丫子,满脚鲜血淋漓地在麦茬地里追打作为帮凶惹事的弟弟,难不成他从没听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求求你啦,哈蟆,别插话!俺还没说完呢。”伟哥故意咳嗽了一声,不满地瞪了阿强一眼,继续亮开嗓门大声说:“同学们,说一千道一万,说一万道一千,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家千万千万要理解学校的一片苦心——那真是良苦用心、用心良苦啊。我相信,即使你们现在暂时还不理解,将来也迟早会理解的,到时候恐怕还会哭着喊着要感恩老师呢……”
“好啦好啦,还挺会拖腔拉调的。你,还有你俩,都少给我油嘴滑舌、油腔滑调的。”话到这里,或许考虑到要维护校长的尊严,甚或是怕进一步引发现场负面舆情,凤老师虽然忍俊不禁,但还是断然叫停了伟哥的即兴演说。
“听好了,今后你们要想上进,就得记住两句话——”说到这,凤老师突然打住了,好像要特意强调一下什么似的。我们赶紧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假装听得很入迷的样子。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揭开谜底:“其实也没啥,就简简单单两个词四个字:听话;能干。首先得听话,不听话,能干也没用。这叫什么来着,对啦,叫‘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不信?回家问你爹妈去!”
过去我确实听村里老人说过此话,原话似应为“不听老人言”,凤老师此时竟说成“不听大人言”,我心想,要么她不愿把自己说得太老,要么是想把尚年轻的自己也包含进去,以便增加点长者的权威,如此而已,也真太难为她了。不过,语文老师遣词造句的功夫就是棒。
“可是老师,前面大伟说了,假如我们长大后遇见落水儿童,只因不会水而不能施救,或者俺长大后也像你老公一样当了水兵,却不会游泳,你说这样还称得上‘能干’么?”不承想,我现场这冷不丁冒出的一问,又一次让凤老师的鸭蛋脸,瞬间变成人面桃花——美丽而青涩。
八
边拣边说,边说边笑,谁也说不清究竟折腾了多少回合,不知不觉夕阳西沉,天色向晚,操场外不时传来下钟老牛的哞哞声,好像在招呼晚归的小伙伴们早点回家。远眺窗外,小小村舍又见袅袅炊烟。恍惚间,我仿佛听到破晓公鸡的打鸣声:是的,黑暗即将过去。
果不其然,凤老师也早看透了我们的小心思,考虑到我们“劳动改造”态度尚好,便优雅地站起身来,一边将那张镶框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入包里,一边郑重其事地问:“今天长记性了吗?”
“长记性了。”我们同声答道。
“那好,这次就这样,下不为例,以观后效!”听到后面这两句,我心中不免一阵狂喜:我早就料到,凤老师绝不是那种无理瞎胡闹、得理不饶人的主,要不她岂能嫁给大檐帽呢。
“不过,刚才我提醒你们的那两句话——不,就算两个词吧,也就是那四个字,都记住了吗?”显而易见,对于她眼中的这些老也长不大的熊孩子,凤老师还是不太放心,又严肃地追问道。
“记住了,要听话,要能干。”我和阿强一起重复完原话,谁知总爱出风头满嘴跑火车的伟哥,偏偏这时又节外生枝擅自加编了一句:“不听话,是混蛋。”只见凤老师听完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本想说点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再次将手向门外挥了挥,意思是散伙走人。
“老师再见!”我们赶紧鞠了个90度的大躬,然后一溜烟似地飞了。
暑假好暑假好/光着屁股去洗澡/游得好来死得早
拣豆好拣豆好/拣来拣去不见少/多谢老师点子妙
要听话要能干/不听话来是混蛋/不信你就等着看
干干干——蛋蛋蛋——看看看——
好好好——妙妙妙——喵喵喵……
三个“火枪手”刚刚飞下山坡,死皮赖脸的大伟,居然神气活现地唱起即兴瞎编的打油诗,还配合着摆出一幅猫挠爪的姿势,看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相,俨然一位浪得虚名的落败将军,真让人既好气又好笑。
阿强这会儿却高兴不起来,皱着眉头忐忑不安地问:“这么晚回家,老爹要问干啥去了,该咋说?”那个拉风的挠爪猫,挠了挠哈蟆黑黝黝的后肩,神秘兮兮地说:“别怕,就说帮凤老师拣豆去了。”
“天啊,还拥军优属呢!”我和阿强听完恍然大悟,连声叫好,“这可是实话实说呀,弄不好爹妈听了,还会夸赞咱们懂事哩。嘿,哥们,真有你的!”
说来奇怪,和大伟一样,不知怎地,那天我虽然挨了罚,心里却莫名生发出某种难以言说的快感,甚而渴望有机会再度体验这拣豆时的奇异感觉,只是唯愿下次不是因为擅自野游。
然而,时隔一年,大伟和阿强便升到初中去了,凤老师也随军调动不知去向。可想而知,终于没人向校长提出集体组织游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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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变,年岁渐长,许多少年往事早已如烟飘散,唯有拣豆子这件囧事,好似此生难得一遇的“小确幸”,令我刻骨铭心难以忘怀。而每当忆起它时,我便不由得咂摸起当时那难以言说的快意,试图参透隐藏其中的奥妙。
终于有一天,我若有所悟:莫非是在那个愚昧贫穷荒诞不经无诗无梦的年代,在我们身处混沌初开懵懂无知的**岁月,面对那些看似无解进退两难的矛盾纠葛,在一位严师慈母般的揉搓和包容中,它让我们第一次学会了勇敢地说“不”,而正是这看似孱弱无助的呐喊,让我们学会了自我释放自我抗争和自我救赎,进而点燃了我们直面挑战逐梦未来索解人生的希望之灯。
因之,我愈发怀念起这拣豆子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