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出游,一票难求。
谢天谢地,久经候补之下,我总算买到一张02车01A一等座票。可登车后几番逡巡,硬是找不着这01排座位。顷刻间,脑袋不免有点二,以至担心可能买到假票了。
经求助,美丽的乘务小姐将我带到01车厢,纤纤玉手指向紧靠门后那排孤零零的座位:这哪!
天呐!居然是商务厢。放眼望去,前面只有两个奢华的观光座,每个大座背后配有两个一等座,想必是专为秘书或随员设计的吧。
见状我心中不免窃喜:倘说先前如愿买到一等座,仅仅算作小确幸,那么这会儿坐进商务舱冒充大款大亨,便如同受邀当了伴郞伴娘,可算是撞着鸿天大运了。想一想,这上千人的高铁上,仅有4个这样的一等座,中奖概率可仅次于北京买车摇号的成功率。
岂料,落座后方才发现,这排座位竟像飞机逃生舱门处那排座位一样,宽敞归宽敞,靠背却不能自由俯仰开合,再看人家商务座的靠背,完全放倒后尚可四仰八叉睡大觉。
唉!这个自作多情不自量力的老学究,这次又高兴得太早了。但转念一想,还是知足常乐吧:他人骑马我骑驴,后面还跟着个挑担的。
一
音乐袅袅,车轮呼啸。
或是触景生情,突然想起一则往事,心中不免又暗笑傻笑了一番。这是多年前在列车上一位年轻朋友跟我聊起的一件家庭趣事。
大意是,对方小俩口生得一子,月子之后因双双上班,不得不请乡下老人进城帮助带娃。孰料,不出一个月,两代人便起了争执。争论的焦点之一:老人抱孩子的姿势,习惯让他倾斜至与水平面呈30度角处。而小俩口却认为,应当倾斜60度左右会更舒服。
双方争来争去没个结果,于是乎向妇幼保健站的医生护士讨教。谁知,对方听后先是愣了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倒也罢,其后居然笑呵呵地上前打趣小俩口:有的说倾斜75度好,有的说倾斜15度也行,中庸点的说还是取个平均数吧,以45度为上乘。看看吧,这带娃,对于新时代的老人来说,真不亚于一场大考。
因为诸多意见难统一,老人最终气呼呼地回了乡下。走前丢下一句:当年你们这群崽儿我是怎么看大的?如今竟叫你们三下五除二硬生生给整不会了。
细想也是,时代变了,家家讲究优生优育,大家安的可都是好心啊——既为家庭负责,也为国家负责嘛。
二
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
迷迷瞪瞪之中,凝视商务座上的两位贵宾,再对比一下当下的自己,关于婴孩抱姿角度这个难解之谜,不经意间似乎突然有了答案。
你看,对方一人半躺着,一人全躺着,而我只能直直地坐着。实在说,绝非酸葡萄心理抑或自我安慰,我真心觉得,半躺也好,全躺也罢,时间长了,他俩也会和我直直坐着一样累一样难受。君不见,其间两位仁兄数次调整过靠背,翻来覆去几度变换过睡姿。
这不由得触发了我天生的好奇心:他们调整靠背角度的根据究竟是什么呢?你没猜错,是感觉,就这么简单。于孩子而言,哪种姿势不舒服,一定会蹬腿伸腰以至哭闹,这时你得跟着孩子的感觉走;一种姿势抱得时间长了,大人也会不舒服,这时你又得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这让我猛然想起上世纪80年代苏芮演唱的那首《跟着感觉走》: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心情就像风一样自由/突然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唱得多好,真真唱出了此刻我想说的心理话!
三
跟着感觉走,深究起来,绝非权宜之计,乃有一定科学依据。经验告诉我们,人之理性不仅不是万能的,而且经常靠不住。
就拿养生保健来说,专家们今天说这样做好,明天又说那样做好,有时后天竟又来了个大反转。无奈之下,人们往往只能跟着自己身体的感觉走。带娃也一样,等你果真把一切搞明白了,孩子恐怕早已长大。人生之路,正恰如这车外的景色,你往往根本来不及细看,即一掠而过。
记得十七、十八世纪,西方文学艺术史曾流行过一种思潮:古典主义。主张模仿古希腊古罗马的艺术形式,尊重传统,崇尚理性,相信人单靠理性就能了悟世界甚而统治世界。十九世纪又兴起了超验主义思潮,宣称人能够超越经验和科学,依靠直觉就能把握世界书写世界。二十世纪又出现一种新思潮:现代主义,提倡从人的心理感受即情感出发,表现生活对人的压抑和扭曲。
从古典主义到超验主义,再到现代主义,从强调理性到重视感觉、直觉和情感,认识论的这一重大转变,得益于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潜意识理论的提出。此公认为,冰山般的潜意识躲在理性够不到的意识深处,虽然在理性的掌控之外,却仍对人的思想和言行施加重要影响。难怪超验主义大师、“美国的孔子”爱默生说:相信你自己。本义即是说,要相信个人的直觉。
概而言之,人类因为理性而伟大,因为知道理性的局限而成熟。只有意识到人和世界无法完全由理性把握,感觉、直觉和情感,也是思维和智慧的重要组成部分,你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现代人,才可能淡定从容地参悟人性的玄妙。
四
悲苦是人类的本分,生老病死是人类的宿命。
现实生活中,总是充斥着这样那样莫名其妙的纠结和纷争,常常令人于两难之中无所适从。平时,每个人想问题、作决策、干事情,脑瓜里往往都有诸多“小我”的念头在彼此争斗,难就难在这么办也有道理,那么办也有道理,每一种选择都各有利弊得失,每走一步都进退两难。生活原本就是这么暧昧,这么纠结,这么无奈!同时也让众多小说家、戏剧家甚至幸灾乐祸者那么兴奋,那么着迷,那么出名!
个体如此,群体更不必说。本人曾认识一位癌症晚期患者,她身边的亲属,有的主张西医放化疗,有的力挺中医治疗,有的坚持使用民间偏方,说什么偏方也能治大病,还有的主张用气功或特异功能治疗。人人皆出于善良的愿望,却争得不可开交。末了,经由当事人自主选择,最终除正规的放化疗外,其它什么法子都用过,结果病人还是走了。真可谓,相顾两茫茫,生死一瞬间。
这里,关键只在于,众声喧哗众说纷纭之际,除了跟着感觉走,还能跟着什么走呢?愚以为,比较切实的答案是:跟着多数走。当代医学虽非万能,但离开医学则万万不能。社会大多数人认可的当下科学之道,无疑更为稳妥和保险。相比之下,医学之外的种种办法,虽不能说全是歪门邪道,但视之为旁门左道总不为过吧。
自古以来,人们常以羊群效应批评从众心理,声称从众跟风易丧失理性导致盲从,进而陷入骗局或遭到失败。实则,这是一个大误会。殊不知,羊群效应里隐藏着众羊的大智慧,这一智慧甚而堪比孔圣人提倡的中庸思想——视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态度为最高道德境界。这里,笔者得先声明一下,绝不是因为在下属羊,而且是只老山羊,才这样死皮赖脸不遗余力地为喜羊羊而歌唱。
当然,凡事得分两下说:人各有异,如果你想冒尖争彩头,当大官、做大事、发大财,当强人能人甚至超人,则尽可蔑视羊群效应,因为要想不同凡响,必得重敲锣鼓另开张。但人世间如此出类拔萃者毕竟凤毛麟角,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还是遵循羊群效应的好。
为何?一只羊,倘说混迹于羊群之中,被狼吃掉的概率可能仅有百分之一,而一旦离开羊群,它被吃掉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这个道理很值得吾等普通羊辈警醒,并作为生命的底线来坚守。
是的,倘若不想富贵险中求,那就老老实实随大流。这就叫跟着多数走。多数人的意见并不见得总是正确,但除非少数人的解释明显更能让人信服,否则就没有理由摒弃多数人业已形成的共识,因为从众不一定能求得最优结果,但一般不会得出最坏结果。即便得到最坏结果,你也大可不必过于自责,乃至抱憾终生。
五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人生之路多坎坷,有时你的天空漆黑一片,前路茫茫,岔路又多,又比如你不慎被困深山密林、荒漠戈壁之中,必须前行,却既无导航且无多数可跟从。当此六神无主绝望透顶之时,又该跟着什么走?
且莫慌!早在16世纪,法国思想家蒙田就为后人指点过迷津:“人类的智慧是虚浮浅薄的东西,无论我们怎样筹划、商议、提防,命运始终是掌握事变的主宰。由于每件事固有的变数所带来的困难,让我们无法看清和选择最恰当的做法,进而使我们纠结困惑。在这种情况下,既然不知道哪条是最短的捷径,那么我们就坚持走直路吧。”
蒙田进而认为,在世间的诸多学问中,那些令人升华得最高的学问,往往是最平凡也是最朴素的道理。如果不同的观点可以同时解释某一已知现象,那么较为简单朴素的那个会略胜一筹,因而更易于为人们所接受。没错,当前路茫茫无所适从时,不妨沿着直路走,尽力让复杂问题简单化。
诚然,跟着感觉走,跟着多数走,沿着直路走,如同跟着理性走一样,这三条道路或称三种走法皆非全然可靠,任何一种思维贯彻下来都有一定风险。缘何如此?请别问老山羊,要问就问造物主。
人之局限性,乃源自造人之不完美。如同古希腊那首诗《看人心肠》所言:但愿能够看看每个人的心肠/打开他的胸口,向里面观望/他的思想,然后重新关上/好认清他真是朋友,不致上当。显而易见,造化弄人,不仅心肠不完美,脑袋也不完美——我们既不可能全知全能,也不可能绝对无知无能。说到底,倘若造人之初,便于心脏外安上拉锁,脑门顶装上芯片,那该多好!
人常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其实,这不过是徐志摩“雨中等彩虹式”的诗意的信仰而已。若细问,在导航(姑且指代科学和理性吧)失灵的情况下,哪条车少路好更通达?哪条线短坡少不用把油加?哪条没有乱收费乱处罚?种种谜团面前,恐怕人人心里都抓瞎。既如此,无论选择哪种走法,除却尽人事听天命,谁人又能有它法。呜呼哀哉,哈哈——哈哈复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