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托尔斯泰《生活之路》有感(上)
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处境不满,他可以用两种办法来改变:要么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要么改善自己灵魂的状况。前者不是随时都可做到的,后者则永远随他自己掌握。
——爱默生
哥哥走了。走得从容淡定,走得宁静祥和。六十年一甲子,他于甲子之年隆冬溘然谢世。此前,他因病卧床足有大半年。
弥留之际,他悉数交待了能够想到的种种后事,也留下了些许嘱托和遗愿。最令我泪目的是,他反复念叨的最后一个愿望竟是:要下雪了,路封了恐怕出行不便,还是早点走了好,免得给大家添麻烦。也难怪,病危期间他一直不忘收听天气预报。果不其然,人走没两天,当地一场罕见的暴雪径直下到齐膝深,严严实实堵住了乡下几乎所有通行的路。
谢谢您,亲爱的哥哥!作为专程返乡负责善后的我,自然格外感激您临终前的善意和体贴。想当年,当您来到世上之时,你在大哭,而周围的人都在欢笑;而今当您即将辞世之际,周围的人都在哭泣,而你却在微笑。您生时虽然没有夏花般灿烂,死时却如秋叶般静美。特别是这生前最后的遗愿,令我震惊之余,久久萦绕心头,难以释怀。
有智者说,人的一生,就是一系列难以理解却应该加以审视的变化,但唯独对人之初的起点和人之末的终点所发生的变化——亦即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却无法审视,因为人类没有被赋予觉察这些问题的能力。不管怎样,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梦,死亡就是觉醒;铭记死亡,无疑有益于生者灵魂的生活。
一
《论语·泰伯》里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缘何如此?古往今来,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君不见,有诉诸心理与生理机制的“临终反思与执念消解说”,即人面对死亡时,容易放下利益纠葛和社会角色的束缚,更倾向于表达真实情感或未了心愿。有诉诸社会文化观念影响的“文化根源与道德劝诫说”,说传统文化中的因果报应观使人们相信,善者临终时更平静。甚或还有人无端揣测说,部分人临终前之善言善行,可能是为死后声誉或子孙后代着想,抑或希望通过善举弥补既往过失等。更有专家总结提醒说:临终之善现象,是生理变化、心理释然与文化传统共同作用的结果,但个体差异显著,不应以偏概全。
以上种种,虽反映出生命的部分真相,却总给人以蜻蜓点水、隔靴搔痒之感。尤其是这最后的总结断言,更是远离对生命的真切感悟和深沉关怀。愚以为,最为切近有力、令人信服的答案似乎是:良知之善,乃人类天赋的同一的本性;人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临终之善,乃生命回归的一个普遍规律。
被誉为“民国最后一位才女”、走过105年漫长人生岁月的杨绛先生,在《走到人生边上》一书中说,猫有猫性,狗有狗性,牛有牛性,狼有狼性,人也该有人性。人性为人类所共有,也为人类所特有。不分贫富尊卑、上智下愚,只要是人而不是禽兽,普遍都有同样的人性。
何为人的本性?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谓良者,乃本然之善也。就是说,人生而具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孟子将诸如此类的“仁义之心”统称为“良心”。并着重指出,人性中原本有良心,放其良心者,则其违禽兽不远矣。所谓“性相近,习相远”,说的是后天的教育开化,既可以激活开掘良知,也可能污染湮灭良知。
杨绛先生就此进一步分析指出,禽兽也有良知良能,人的良知良能与禽兽不同,且超越禽兽,她称之为灵性良心。灵性(亦即我们常说的慧根——引者注,下同),是识别是非、善恶、美丑等道德标准的本能;良心(亦即我们常说的善根),是鼓动并督促为人行事遵守天赋良知的道德心。灵性良心人皆生而有之,在良心的督促下,人本应很自然地追求真理,追求完善,努力按良心上的道德标准为人行事。假如该做的不做,或做了不该做的事,就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内疚负愧。
如果说天人合一思想是中国文化的主轴(钱穆语),那么天赋良知和人性同一,就是天人合一思想的核心要义。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意即万物源于道、生于道,天与人各为万物之一,出于同源,其本相通。道是宇宙衍生进化的根本规律,而德就是要遵道而行,追求的终极目标是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交融。
然而,世俗生活种种人为的道德规范,总是因时因地因人而异,其中自然不乏历代统治者的“机心”,故而常常各说各话争论不休,往往令人无所适从。正如泰戈尔诗中所说:“青烟对天空夸口,灰烬对大地夸口,都说自己是火的兄弟。”实则,即便它们是火的兄弟,也未必是火的亲兄弟,至多不过是堂兄堂弟而已。而天赋良知却始终同一,且万古不变。
历史的经验反复表明,任何俗世道德法则,如果背离了天道良心,迟早都会崩塌。可见,天赋良知是人类道德生活的根基和底线,是具有普世价值的终极尺度。
二
说起来,各时代各民族都有对某种控制世界的神秘力量的信仰,其中均不乏对生命和人性问题的关注和追索。假如对此加以审慎比较,便不难发现,它们在许多方面往往只有称谓不同,并无实质区别。究其原因,就在于人性是天赋的、同一的。
众所周知,基督教是西方文化的基石。且说自诩为真正基督教徒的托尔斯泰,其晚年的绝笔之作《生活之路》,满怀对人类命运的忧思,对世俗生活作了宗教解释,成为一部举世闻名的伟大思想巨著,被誉为“生活的《圣经》”,为我们深入探究灵魂生活和人生意义提供了全新视角。
书中写道: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两个人:一个盲眼的、肉体的,一个明眼的、灵魂的。盲眼的那个人吃喝、劳作、休息、生育,为这一切忙个不停,就像上满发条的钟表一样。而明眼的、灵魂的另一个人,自己不做什么,只是对那盲眼的、肉体的人的所作所为,表示赞同或不赞同。
换言之,人是灵魂与肉体的结合,灵与肉各有各的本性。这两重本性是矛盾的、不相容的。肉体只想为肉体之我谋求幸福,尽管这有害于灵魂;而灵魂也为灵魂之我谋求幸福,尽管这有害于肉体。只有当人一旦明白,他的生活主要不在肉体而在灵魂,肉体不过是他的灵魂所要加工改造的东西,灵与肉的斗争才会终止。
灵魂是什么?按照托翁的阐释,灵魂难以触摸、无形、无实体、被肉体将其与所有其他东西区别开,虽然我们不知道灵魂本身是什么,但其属性却能为任何一个理性之人清晰意识到。他将人身上明眼的、灵魂的部分称作良知,说良知就是灵魂的声音,就是灵魂之光,是灵魂的属性,也可称为天赋理性。其作用如同指南针的指针,只有当携带它的人,偏离了它所指定的路线时才会移动。良知也是如此:在人做他该做的事时,它沉默不语;人一旦离开正路,良知就会给人指出,他偏离了什么方向,偏离了多少。当我们听到一个人做了某某坏事时,我们说:他昧了良心。
托翁进而指出,良心就是那个存在于所有人身上的共同的灵魂生命。良知就是对那个存在于所有人身上的灵魂生命的觉悟。只有当良知成为这种觉悟时,它才是人们生活的可靠引导者。然而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并不把良知理解为对灵魂生命的觉悟,而理解为被周围人所评头品足的那些东西(即世俗道德规范)。
他接着说道,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与你身上同一的灵魂,因此要像对待圣器一样,敬重自己的灵魂和每个人的灵魂——即推己及人、爱人如己。为什么我们在做了每一个表示爱的举动之后,都会在心灵中感到美好?是因为每一件这样的事都让我们坚信,真正的“我”(即灵魂之我),不仅存在于我们自身,而是存在于一切有生命者。显而易见,作为一种信仰或学说,天赋良知和人性同一,不仅明确揭示了人性良知的终极根源,也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道德教化机理的初始依据。
灵魂哪里来?托翁认为,它源于那同样难以触摸、无形、无实体、赋予每一个生物以生命的上帝。而上帝又是什么?托翁说,虽然人类没有被赋予感知这一问题的能力,但只要对相关问题稍加思索,就不能不承认那个我们称之为上帝的事物。并举例说,在美国有一个生来就盲、聋、哑的女孩,她学会了用手摸索着读书和写字。当女教师对她解释说有一个上帝时,女孩说:我早就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
事实的确如此。比如,基督教所言上帝,在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里,大致相当于宇宙之“普遍理性”,在中国道教里大致相当于“天道”,在佛教里大致相当于“因缘”——佛教认为万事万物皆因缘合和而生,在西方泛神论那里,大致相当于“大自然”,而在中国百姓嘴里则叫“神仙”或“老天爷”,在爱因斯坦嘴里则叫“神秘的第一推动力”等等。对此,迄今为止我听到的最好解释,莫过于一位西方哲人所说:上帝可以理解为不可想象的善和能,是至善至能、全知全能——人类永远无法企及,而只能力求无限接近之。
极而言之,作为人类崇高精神追求的一个完美象征,甭管这种至高无上的神秘力量如何命名——哪怕叫超人或者蜘蛛侠也无所谓。如果再考虑到托翁将灵魂之光,理解为人的天赋良善之心,那么基督教义便立马转化为一种切实可行的世俗生活法则,与儒家思想中的人性善学说,可谓中西合璧、殊途同归,两者都承认天赋良知和人性同一。
三
有智者说:在人死去的那一刻,点燃着一支蜡烛,在这烛光下他曾读过一本充满焦虑、欺骗、苦涩和罪恶的书,此刻这蜡烛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的光,把以前隐没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照亮给他看,然后噼啪响过,闪动一下,便归于永久的寂灭。
诚如托翁所说:死亡揭示了从前所无法理解的东西。不管什么人,他活得越久,生活对他揭示得就越多:过去所无法理解的,渐渐变得清楚起来,如此这般直到死亡为止。而死亡则将人原来只是有望得知的一切都揭示了出来。
依据生活的经验,不妨设想一下有无这种可能:每个人在最后的时刻都会突然得到某种神启,比如看到或听到了某种与平生完全不同的新的东西——姑妄称之为最后的顿悟吧,而生者却无法得知其中奥秘,答案只能临到自己那个时刻到来时方可揭晓。
自然规律启示我们,世上的一切都是生长、繁茂,再返回自己的根,最终归于与其天性相和谐的静寂。如前所述,良知或称善根,是上天赋予人类的同一的天性。按照天人合一思想,生命终结返回自己的根,当然只能回归到其原初本性的善根中去。
平心而论,哥哥是个少有血性的寻常男儿,也就是俗说的那种没啥脾气的人,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一生活在贫困和苦难之中,而贫困和苦难又进一步增加了他的愚昧和荒诞。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尽管他一生有诸多不堪和遗憾,情急之下也偶有呐喊和争斗,但他终归是有善根善缘的——这部分源自天赋良知,部分源自后天修为,一生从未惹过事、做过孽,平平淡淡、碌碌无为,踏破艰难、走过天年。
而每当旁人谈及哥哥的懦弱和不争,慈爱的母亲总是这样替他开脱:人只要心眼好,熊点(胶东方言,意为没本事没出息)不算大毛病。这像极了但丁的那句名言:道德常常可以弥补智慧的缺陷,但智慧永远弥补不了道德的缺陷。姑妄信之!
记得耶稣在生死危难之际说过一句名言: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既然灵魂拜上帝所赐,它当然要回归上帝。是的,人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不难想知,彼时彼刻的哥哥肉体行将消亡,一切世俗之物对他已毫无意义,只剩下纯粹的灵魂之光——良知,故而返璞归真,重现本色。犹同擦净灰烬后的舍利,瞬间绽放出灼灼光华——人性原初良善之光彩。
正所谓:洗尽铅华始见金,褪去浮华归本真。哥哥一生并无任何信仰——他甚或都不知道有基督教一说,却因了回归本性之善根,竟走得如此淡定从容,如此宁静祥和,最终涅磐于与人类天性相和谐的静寂。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哥哥的生命回归之路,不仅完美诠释了临终之善乃生命之定规,也使我从中依稀看到了人生而为人的生活之路:发现光,追寻光,成为光。
四
如此看来,领悟生命的回归并不难,因为它实在是一种生命终结时的自然结果,人人终归都有领受的那一天,任谁也不必着急,着急也没用;难的是领悟生活的回归,因为肉体之我的力量越强大,灵魂之我的力量越弱小,反之亦然。而肉体的生长,对于灵魂的生长来说,往往只是一个准备的过程,它通常始于肉体逐渐衰微之时。人常说“等活明白了,人也老了”,其中隐含的正是这个道理。
按照托翁的说法,肉体是限制着灵魂的围墙,它妨碍着灵魂的自由。灵魂不断要冲出这道围墙,一个理性之人一生就在于冲出这道围墙,将灵魂从肉体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如同蜡烛因燃烧而熔化,肉体的生命因灵魂的生命而消亡。肉体在灵魂之火上燃烧,当死亡到来时,它就完全烧尽了。死亡毁灭了肉体,如同建筑师在房屋造成时用完木料一样。房屋就是灵魂生命,木料就是肉体。当建造成灵魂大厦的人死去时,会因肉体生命的木料被使用而感到高兴。
李白有诗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此言不虚。人降生时,灵魂就已被置于肉体的灵柩中,自此开启了向死而生、视死如归的生命旅程。这个灵柩——肉体之我逐渐朽败,而灵魂之我便一步一步地解放出来。当肉体依照那联结灵魂与肉体之物(比如上帝)的意志而死去时,灵魂就彻底解放了。
生活中常见这样的场面:当人们知道死亡即将来临时,他们会祷告、悔罪,为的是准备好带着纯洁的灵魂去天堂。实则,人们每一天都在逐渐走向死亡,甚至每一分钟都可能完全死去。因此大可不必期待那最后的顿悟,而应致力于素日里的常思常悟。亦即不妨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来过,切实将肉体之我的物质享乐,与灵魂之我的精神追求平衡好、搭配好,力求多一点精神追求,少一点物质享乐——这才真正符合人类天性的法则。
试想,一个人如果真切地想象到正处在死亡的前夜,恐怕就不会狡诈,不会欺骗,不会撒谎,不会指责、谩骂、仇视他人,不会抢夺他人的东西。在死亡前夜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善事:帮助和安慰身边的痛苦之人,待之以爱。而这些永远都是亟待要做而极为快乐的事,特别是当他误入歧途的时候。
尼采《生命的定律》一诗说得好:要真正体验生命,你必站在生命之上!为此要学会向高处攀登!为此要学会俯视下方!而一旦学会向高处攀登并能够俯视下方时,就不难真正领悟托尔斯泰思想的伟大和精妙之处:它不是来世虚无飘渺的天堂之梦,也不是云遮雾罩不愠不火的心灵鸡汤,而是现世自我解放自我超越的根本生活法则。
概而言之,唯其心中有爱之人,方可说自己真正热爱生活;唯其高擎灵魂火炬不灭者,方可成为永恒之人——这就是人类伟大的精神导师托尔斯泰,教给我们的生活之路和幸福之路。
生活的回归
——读托尔斯泰《生活之路》有感(下)
如果人们的生活并不快乐,其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没有完成为使生活成为一连串快乐而必须要做的事。如果有人说,他在做善事的时候并不感到幸福,那么只能说明被他当作善的东西,并不是善。 ——托尔斯泰
本山大叔真逗,竟公开将自己容貌显老调侃为“天生的自然灾害”。化用本山大叔的话,本人天生没有“艺术细菌”,五音不全,只会吼歌不大会唱歌;生性愚钝,只会看诗不太会写诗,这恐怕才是真正“天生的自然灾害”呢。
在我能吼出的诸多歌曲中,最爱当属《我爱你,塞北的雪》。每当那婉转悠扬的旋律响起,我便陷入几近迷狂的境地,进而禁不住浮想联翩:那塞北的雪啊,岂非上帝之魂,精灵般飘飘洒洒撒向人间,赋予我们每个肉体以生命。它是那样的冰清玉洁,那样的轻盈多姿,进而造就了银光闪闪的人间,直至把生命之肉体溶进土地,而生命之魂则通过水汽幻化为云朵,袅袅娜娜飘升回归于苍天。这像极了生命的诞生与回归之旅。是啊,那塞北的雪哟,岂止是春天的使节,岂止是春雨的亲姐妹,你可是上天的使节、人间的精灵。
在我能看到的诸多古诗中,最爱当属唐代诗人王维《终南别业》中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每当读到它,总难免心潮澎湃难以自己。真正感动于我的,既不是诗人那超然豁达、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也不是诗人内心那宁静淡泊、物我两忘的禅意境界。和那飘飘洒洒漫天遍野的塞北之雪给我的启示一样,我真切感受到的依然是:浩瀚宇宙博大天地之相通相连,以及生命来程与归程之化境。
且看,那澄澈清纯的溪水啊,在阳光(姑且想象为上帝吧)的呼唤和感召下,幻化为轻盈多姿的云朵,袅袅娜娜飘升回归苍天,恭候上帝的再次派遣;而那逍遥自在的云朵——这塞北之雪的亲姐妹哟,又好似上帝的使者和精灵,据人类所需随上帝之愿,随时化作甘霖沉降大地造福人间。这与生命之魂的升降沉浮循环往复,何其相似乃尔!没错,天地一体,联姻而成人类的父母。大限临来,天上的归天上,地下的归地下。
静与鱼读月,笑对鸟谈天。塞北的雪也好,南山的云水也罢,竟一次次让我由生命的回归联想到生活的回归,进而苦心孤诣苦思冥想:生活为何要回归,又回归何处,以及如何回归。
一
当下,越来越多的人声言:要回归生活回归自我。强调用心倾听内心的声音,致力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这无疑是一种主体意识的觉醒,是对人自由和尊严的捍卫,实属难能可贵。至少比那些动辄喜欢支配别人生活的人,或者甘愿屈从于被安排生活的人,不知强多少倍。
然而,人常能觉察外在之拥有,却难自知内在之真我。生活丰富多彩,自我也多种多样,至少包括肉体之我和灵魂之我。回归生活回归自我,首先得弄清:幸福是什么,幸福在哪里。
托尔斯泰在《生活之路》中这样写道:世界上只有一种幸福,我们所需要的也只是这种幸福。这种幸福是什么?就是善的生活。人应当把做一个幸福而知足的人,确立为自己的第一原则。遵循上帝的法则——即能够带来最高幸福的爱的法则,在任何处境中都可以做到。如果人知道这一点,并且把自己的生活不是寄托在肉体上,而是寄托在心灵上,那么即使把他用铁链绑住,用枷锁拴住,他仍旧是自由的。
人称“豪门叛逆少爷、完美哲学天才”的维特根斯坦,年轻时便酷爱阅读托尔斯泰著作,可能深受托翁三观(甚或包括托翁晚年格言体写作风格)的影响,曾散光从父辈那里继承来的巨额财富,选择到贫穷山区当了六年小学老师,后到大学任教并成为二十世纪全球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临终前,他坦言自己“度过了美好的一生”。他在著作中曾深刻指出:世界的意义虽不可言说,却于生活中若隐若现。只有领悟到世界意义的局限性之后,你才会觉得幸福。
的确,沧海桑田,世事无常,如果你把不为你所掌握的东西视为幸福,你就将永远不幸。因为肉体之我的满足,不在自己把握的范围内;而灵魂之我的幸福,却只取决于我们自己,且随时随地都能得到,因为它一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善的生活。也因此,凡把自己的生活视为灵魂完善的人,不会感到不满足,因为他所期望的永远在他的掌握之中。就是说,天国并不在天上,而就在我们身上;幸福就在我们心中,只要我们心中有爱。感谢上帝,他使人们所需的不难获得,而使那难以获得的,不为人们真正所需。
如前文所述,肉体的生命一旦达到顶峰,衰老也就开始了,越来越衰弱,直至走向死亡。而灵魂的生命正相反,由生到死一直都在成长壮大。因此,真正的幸福主要来自灵魂的生活。能够明确证明这一点的,莫过于生活中一种常见现象:在心灵的自我完善之外,无论你有什么期望,或者尽管你的期望已得到充分满足,或者很快就会得到满足,你的这种期望的魅力立刻就会化为泡影,甚而坠入更多更深的无聊和烦恼。
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挑着灯笼四处寻找幸福,却不知奔向哪里。其实,幸福就在你心中,在别人家门口是没什么可找的。如果幸福不在你心中,那么它就不会在任何地方。在尘世中寻找幸福,却不享用我们自己灵魂中的幸福,这就等于你身边就流淌着清澈的山泉,你却去远方一个污浊的泥潭去取水。犹同那首《我的幸运》诗中所云:自从我厌倦了寻找,我就学会了找到;自从我顶了一回风,我就处处一帆风顺。幸福和快乐的寻找,恰是如此。
环顾周遭,人间所有的不幸,几乎都源自人们忘掉了那存在于自身的灵魂之物,常常为了微不足道的些许肉体欢乐出卖灵魂。只有将自己的灵魂高举于肉体之上,尽量不让它染上世俗的污秽,不让肉体压倒它,你就会过上真正美好的生活。是的,欲望无止境,唯有内心的满足,才能带来持久的幸福。
二
在回归生活的旅程中,倘若你明智而幸运地选择了回归灵魂之我,那首先面对的现实拷问:是选择做悲天悯人乐善好施之我,还是选择做洁身自好独善其身之我。
天赋良知,人生而有爱。还是前文提到的美国那个又聋又哑又盲的女孩,她学会了触摸着读书和写字,当女教师对她解释什么是爱时,她说道:我明白,这就是那所有人都互相感受到的东西。没错,善与其说是一种选择,不如说是一种天赋——一种让自己最终获得幸福的天赋。在这种天赋和幸福之间,你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时间和明智的坚持。即便善只是一种选择,既然我们无法选择拥有一个聪明的头脑,那就让我们优先选择有一副好心肠吧。因为爱拥有一双眼睛,可以发现人心中的美好;爱拥有一种欲望,渴望将一个人尽可能地提升。一句话,爱是生命的唯一向导。
西方著名精神医学家亚弗烈德·阿德勒在临床中发现,长寿者中95%以上都有甘于奉献、乐于助人的精神。他常对那些孤独者和忧郁病患者说:只要你按照我这个处方去做,14天内你的孤独忧郁症一定可以痊愈。这个处方就是:每天都想一想,怎样才能帮助别人,使他们快乐。
现代医学研究进一步揭示出隐含其中的机理:大脑部分细胞膜上存在着吗啡样受体,人在做善事时,受到爱心滋润,体内会产生一种类似吗啡样的天然镇静剂——内啡肽。它通过细胞膜上的吗啡样受体,使人产生愉悦之感。乐善好施的行为还可能激发众人的感激、友爱之情,为善者因为赢得了人们对自己的好感与信任,从而内心获得温暖与满足感。
诚如托尔斯泰所说,只为自己而生,你就会感到自己生活在敌人之中,就会感到每个人的幸福都妨碍了你的幸福。而为他人而生,你就会感到自己生活在朋友之中,每个人的幸福都会成为你自己的幸福。是的,太过自我的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
生活的辩证法告诉我们: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时越想得到往往越得不到,越不想得到往往越能得到;越是害怕失去的多,实际上就失去的越多。这就好比当你张开手掌时,你感觉什么都没有,其实你掌中有空气;当你意识到有空气存在时,就想抓住它;而紧握拳头时,你就失去了掌中的空气。
三
善,的确也有软肋和掣肘。如同电影《教父》里那句经典台词所言:没有边界的善,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毫无原则的仁慈,只会让对方为所欲为。现实中更是有人断言:当我们凶狠地对待这个世界时,这个世界往往就突然变得温文尔雅了。
谁也无法否认,这种情况确乎存在。但我们总不至于因为生活被撕破了一角,就贸然抛弃整个人生吧。人类总体的经验表明,善是能够用最被动之力,给予我们最柔软而又最强大的护佑,这不妨作为一种信念来坚守。当然,善应该同时建立在智慧和慈悲的基础上,通过观察自己的内心发愿和他人的真实需求,找到适当的平衡点。
耶稣提倡爱人如己,并没说不要爱自己。没有对自己的爱,就不会有生活。问题仅仅在于:是爱自己的灵魂还是肉体。没有从不生病、永远强健的肉体,没有耗不尽的财富,没有永不终结的权力。倘若把自己的生活寄托于做一个健康而富有的大人物,则即使得到企求的全部东西,他仍旧会焦虑、恐慌和忧戚。因为他必将看到,他生活中所寄托的这一切,都在不断离他而去;就连他自己,也在一天天衰老,一步步走近死亡。
人永远无法企及上帝之善之能,只能通过奋力而为,力求无限接近之。身为凡俗之人能够做到的,就是将肉体之我的物质享乐,与灵魂之我的精神追求平衡好、搭配好。假如我们无法做到兼济天下,至少应该做到独善其身。进而言之,如果我们不能有效地帮助别人,但可以用心管住自己,办好自己的事,让周围的人省心放心,这也不失为一种帮助别人的隐性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讲,对自己负责就是对别人负责,办好自己的事,也是对身边人的变相帮助。
托翁说得好,重要的不是努力去做善事,而是努力去做一个善人;不是努力去照亮别人,而是努力去做一个洁净的人。人的灵魂就好像存在于一个玻璃器皿中,人既可以弄脏这个器皿,也可以使它保持洁净。这个器皿的玻璃有多洁净,人性之光透出的就有多少——它既可照亮人自身,也可照亮他人。只要你不去玷污自己,你就将是光明的,并必将照亮他人。实际情形也的确常常如此:各扫门前雪,大街自然也就干净了。
多年前,日本的山下英子提出以断舍离为核心理念的极简主义生活方式,主张用更少的东西过更有意义的生活。所谓断舍离,即斩“断”物欲,“舍”弃废物,脱“离”执念。只有大胆放弃这些东西,才能真正解放自己、解放人生,最终达到心灵自由和生活高效的状态。这无疑是一种颇具禅意的生活回归——回归简单,回归素朴,回归心灵。
事实正是如此:生活简单就快乐,人心简单就幸福。快乐未曾消逝,只因你内心复杂;幸福不曾远离,只因你索要太多。素与简不只是生活的理念,更是内心的丰盈。活得越素简,越能听见内心的声音,也更容易感知内心的从容淡定。
人活到极致,一定是极简。乔布斯崇尚极简生活,家里只有一张爱因斯坦的照片、一盏蒂芙尼桌灯、一把椅子和一张床。《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说:一个人,放下得越多越富有。大文豪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杨绛先生说: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美国音乐家霍洛维茨则说:我用了一生的努力,才明白素朴原来最有力量。
四
回归灵魂之我,另一个现实拷问:是选择做本色真实之我,还是选择做矫饰虚荣之我。具体说,人生于功名利禄之外,还存不存在其它真实的生存状态(如本自具足、自性圆满)?换言之,人在回归自我的同时,还要不要兼顾别人的看法?
托翁指出,现实生活中,所有人都是按照自己的思想和别人的思想来生活和行事的。区别只在于:在多大程度上按自己的思想生活,又在多大程度上按别人的思想生活。如果你想得到心灵的安宁,就不要一味去迎合他人。因为不同的人所想不同,即便是同一个人,也往往今天想的是这样,明天就成了另一样,你永远也无法满足他。而存在于你灵魂之我的天赋之物(天赋良知)却始终如一,而你自然也深知它想的是什么。
同理,一个人永远也不会得到所有人的夸奖。如果他是个好人,则坏人会把他看成坏人,不是嘲笑他,就是指责他。如果他是个坏人,则好人就不会赞扬他。一个人要想得到所有人的夸奖,他就必须在好人面前装成好人,在坏人面前装成坏人。但当这两类人都识破他的伪装时,则这两类人都会瞧不起他。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托翁进一步指出,唯一的方法就是:做一个好人,不必过于关心别人的看法,不企求在世人的心目中——而是在自己的心灵中,为自己的生活寻求奖赏——即对得起自己的良知。诚然,每一个善的举动背后,多少都隐含着想博得人们赞许的成分。但如果你所做的事,只是为了获得世俗的荣耀,这便是虚荣,这便是不幸。
你为别人服务是究竟为了灵魂需要,还是为了得到他人的奖赏,检测的方法只有一个:在做一件你所认可的善事时,问自己如果明知此后无论何时,都不会有人知道你做了善事,你还会不会去做。如果你的回答是,无论如何都要做,那么你就会确切地知道,你所作所为只是为了灵魂所需。
的确,天晓不因钟鼓动,月明非为夜行人。积德虽无人见,行善自有天知。做好事不是为了求功名,人之初、性本善,善可以说是一种本能,行善是一种自觉自愿、自然而然,如果掺杂了其它因素,就很难称为真正的善。
当然,在或漫长或短暂的生命旅程中,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十字架,这并不意味着他肩负着重担,而是意味着他肩负着人生的使命。许多事情(比如生养孩子、赡养父母等)不一定是你喜欢做的,但却是你必须做的——这就是责任。只有尽好自己的责任,方可说不去管他人的议论。
正所谓:心有山河,人生值得。写至此,我又一次打开手机,伴随着《我爱你,塞北的雪》那优美动人的旋律,久久凝望壁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条幅,一时禁不住怆然而涕下,仿佛浪迹天涯漂泊已久的游子,顷刻间找到了栖身之所——哦,我爱你,生活。
诚哉,天在地在,山在河在,人亦在,我们还企求什么呢!人对了,世界也就对了。生活的回归之路无非如此:做不到纯真,起码做到真诚;做不到纯净,起码做到干净;做不到至简,起码做到简单;做不到至善,起码做到友善;度化不了别人,起码度好自己。或许,只有这样的回归,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