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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皮蛋

2026-03-08 17:48作者:方殊音

十年生死两茫茫,常思量,情难忘,夜来幽梦忽还乡。值此阿红仙逝十周年之际,阿宝谨以此文献给爱妻。愿逝者年轻美丽的生命,能唤醒迷途者的愚昧,救赎欺世者的罪恶,重拾科学与文明的尊严。

——题记

这是一个关于美丽生命陨落的悲情故事:为了美丽,惧怕手术台;为了美丽,笑对焚化炉。简言之,这是生命的美丽与哀愁。

当我们跟随主人公阿宝,走进这个幻梦般荒诞离奇的真实故事,透过它层层神秘的雾障,了解到故事背后隐藏的真相,相信无论局中人还是局外人,遗憾和痛惜之余,都会感到震惊和愤怒,进而引发关于生命的诸多深层思考。

一、机载还乡

2015年9月10日,一架满载乘客的国航班机,从首都机场腾空而起,直飞东部滨海小城W市。

机舱外,晴空万里,白云悠悠。机舱中部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紧握着女人的手,神情麻木,一脸无奈;身旁的女人面容憔悴,表情淡然。虽说这十多年来,这条航线他们曾往返过数十次,但这一次显然非比寻常。一路上,他们茫然地望着窗外,不言不语。

飞机上的夫妻二人,名叫阿宝和阿红,俩人早年乃高中同班同学,阿红是全校公认的校花。高考时阿红考取了省城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阿宝则考入军校,服役多年后转业到北京一家事业单位工作。阿红分居10年后随军落户到北京,短暂打过几年工后,成为一名全职太太,相夫教子,操持家务。

夫妻后面隔排,坐着一位60岁左右的瘦削男子,头发稀疏,额头宽大,中间有一方突起似丘陵,脖子颀长似螳螂,看上去精明干练。此人,曾一度被众人尊称为“特功大师”,此行是跟随这对夫妻前来调控治病的。

经过个把小时的航行,飞机在W市机场缓缓降落。在阿宝的搀扶下,阿红最后一个缓步走出航站楼。令人惊诧的是,对于这样一位重病患者,接站人群中却不见一位直系亲属。

前来接站的,是阿红的表妹阿丽和老公,以及花甲之年的李阿姨。李阿姨是阿红母亲华老太的一位道法同修,据说也擅长某种功法治疗,显然她是受华老太委托前来接站的。走出出站口,阿红一头扑到李阿姨怀中,啜泣不已。之后,俩人便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稍事休整。

阿宝见状,只好先行引导大师上了阿丽的车子,直奔提前预订好的宾馆。就在驶离的一刹那,阿宝陡然看到人群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材中等,但健硕如俄制T90坦克。对方可能担心被认出,急忙背过身去,后腰间隐约露出一节黑色伸缩棍。

阿红大学毕业分到W市,随调北京前,曾在这座城市一家国企工作过7年,由普通科员升至办公室主任。阿红原籍是W市下辖的D县,离W市区约50公里,那里住有她的亲生父母和两个妹妹。照理说,重病染身的阿红此行回乡,应该回到D县才对,然而她却执意没去。

早年在W市生活的那些年,阿红与同住本市的表妹阿丽交往甚笃,感情之深甚至不亚于两个亲妹妹。阿丽文化程度不高,入世创业较早,为人通情达理、豁达晓畅,做事风风火火、干练泼辣,颇有女汉子气派。小俩口经营着几家规模不小的汽配公司,生意兴隆,家境殷实。阿丽确实很重情义,两天前得知阿红要奔她而来的消息,立马将自己一套空余房屋腾出,亲自带着员工连夜清扫干净,并配好必备生活用品。

同机而来的这位大师,此前一年多,在北京先后为阿红做过18次所谓带功调控。就在登机头两天,他为她做了最后一次调控,并言之凿凿地说,他透视了一下,阿红大的脏器并无大碍。这次调控,他用一根铝合金笤帚杆,自下而上用力推轧阿红业已浮肿的胳膊,说是要把积液赶至淋巴排出。现场虽然硬生生压弯了笤帚杆,但阿红居然没叫一声疼。

调控后次日,天刚蒙蒙亮。习惯于从网上对照症状自我诊断的阿红,绝望地对阿宝说:“我已是晚期的晚期的晚期,可能是大师老了,功力退化,我不想在北京出事,咱们回老家吧。”就这样,她不顾阿宝的反对和去医院的建议,决意放弃治疗,叶落归根,在老家度过最后的时光。岂料,大师听说后,主动提出跟随前往继续调控。碍于情面,夫妻俩不得不为他临时补订了机票。

到达W市当晚,安顿好阿红后,阿宝则约上一名朋友陪大师吃饭,聊表地主之谊。饭前,当阿宝来到宾馆接引大师时,没想到,此时他房间里已挤满五六个人,其中不乏从D县远道赶来的粉丝。这是大师的一贯做派:每到一处刚一落地,便四处联络不明真相的粉丝前来驻地。

像以往每次一样,他正襟危坐在靠背圈椅上,嘴角露着狡黠的微笑,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快速揣摩着每位来者的心态。然后,颠来倒去又耍起那几个小把戏:一会儿拿出电吹风,为这人吹上半边脸,“比较一下,看这边的皮肤是不是紧致光亮了”;一会儿又拿出刮痧板,为那人刮几下脖颈,“怎么样,牙还疼吗”。最后,他又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铅球大小的普通红色圆球,说这是他最新发明的专利样品——按摩器,没看连包装都还没来得及做。然后,他躺在**把球垫在身下,边演示边解说,请大家体验试用。有人问到价钱,答:180元一个。

就在阿宝陪同大师吃饭的同时,阿丽家里,遵照阿宝的事先安排,身边人正异口同声劝说阿红,不管下一步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方式,都应尽快到医院检查一下,先搞清眼下身体的真实情况。

阿红罕见地同意了。这是自染病近两年来她第一次接受正规治疗。

二、公园糗事

阿红病重之际执意回乡,缘何没有奔着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而去,而是直接投奔了表妹阿丽呢?这得从她的家庭关系说起。

阿红的父亲华老爷,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性格耿直,为人和善,是当年全省为数不多的特级教师。由于先天体格较弱,加之常年辛苦劳顿,四十多岁曾得过心梗,晚年又患过中风,虽经治疗恢复尚好,但反应迟钝,说话结巴,因此在家中不大主事。

华老太宽厚仁慈,古道热肠,且颇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可能因为早年吃过不少苦遭过不少罪,一直作为家庭主妇的她,意志坚定,极有主见,是家中大小事情无可争议的定盘星。3个女儿陆续成家立业后,华老太广场舞不跳,太极拳不练,却偏偏剑走偏锋,痴迷于各类希奇古怪的功法,因此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江湖术士。当年阿宝和阿红新婚时,华老太正在这位特功大师的功点服务部兼差。阿宝休假回来,她时常带着这小俩口前去观摩。就在这期间,小俩口认识了功点负责人顾老师,以及这位难得一见的神秘大师。

可能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吧,阿红的两个妹妹性格也都固执倔强,喜欢钻牛角尖、认死理儿。阿霞从单位辞职后,不经意间进了一家疑似传销组织供事,乐此不疲,百劝不悔,其间借走了家里家外数十人的身份证,信誓旦旦豪言3年内让每家收入过千万。妹妹阿明善良美丽,但生性略显愚钝,在商场当了一辈子售货员。因初婚不听劝、二婚不争气,也没少惹阿红着急上火。身为家中老大,考虑到父亲的健康状况,阿红几欲挑起家庭重担而不能,统筹起来总有四处漏风之感。

患病后期,阿红曾无奈地对阿宝说,所有癌症都与心气有关,通常潜伏期都在10年以上。回想过往的这十多年,身边亲人都干了些什么事。言外之意,如今她成为这个样子,部分地要归咎于某些亲人的不堪和刺激,尤其是她一度认为是母亲带她深陷错误的治疗道路。此次回乡,她手里有份5人黑名单,是她声称至死也不想见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母亲和两个妹妹。

阿红与父亲华老爷一向感情甚笃,为了陪伴父亲和带他看病,儿子出国留学后每年她都独自回老家待上数月,住在县城边上一座自有农家院里——4间平房前带一个小院。这里有山有水,景色怡人,被当地人视为养老圣地。

令阿宝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一向独立自信的阿红,对表网上知识自诊为乳腺瘤后一年多,从未告知阿宝实情,而一直谎称是轻微的炎症。阿宝是最后4个月,从华老太、功点负责人顾老师等人的通话中偶然获知的。一再追问下,阿红这才道出实情。她说,小时候她骑车时曾重重摔过一跤,车摇把正好顶在了胸部,伤好后里面留有结节,为此还休过一段时间学。

那年留守老家期间,母亲华老太专门请来所谓功力深厚的顾老师和得意弟子王大姐,登门在平房西屋大炕上,为她做了半天脊柱正位和刮痧,因用力过猛,导致结节撕裂后感染。阿红说自己的病就是从那时开始发作的。至于为何不早说实话,她解释道,阿宝工作很忙,胆子又小,不愿让他分心走神和担惊受怕。阿宝听罢,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也因此,顾老师和王大姐,就成了她此行黑名单里拒绝相见的余下两个人。

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有病其实并不可怕,只要科学治疗积极应对总有希望。更何况,乳腺瘤并非不治之症。那阿红究竟是如何步入歧途的呢?

人都说,女人一生两大爱:爱美,爱情。尤其是爱美,恐怕是女人一辈子最拿得起放不下的东西。正如猫舔毛发,宁要整洁漂亮,不要健康和性命。为了保全**,阿红坚决拒绝去医院检查治疗,而是在母亲的强力支持下,毅然选择了这位大师的功法治疗。

按照当年顾老师的说法,这位神秘的特功大师发起功来,能瞬间让花朵绽开或闭合,能霎时让灯泡变明或变暗,并且心眼已开,可透视遥视……换作任何人,能结识这样一位神乎其神无所不能的大师,惊诧之余都难免顶礼膜拜。更何况,那时尚且年轻的阿红和阿宝。

想当年,那是怎样一种狂热的场面:城里乡下,面包车、拖拉机、摩托车一齐上阵,成百上千的善男信女,被整车整车地运到县城常年租用的礼堂,男女老少摇头摆尾、似颠若狂,伴随着民乐里面传来的大师那嗲声嗲气的声音,一齐高呼“正常——正常”“下来——下来”“通——通”……做功完毕,服务部便开始兜售大师推广的信息茶、刮痧板、功带、自印图书资料等。

正是遵照大师的推荐,阿红在老家逗留期间,曾闭门辟谷长达28天,不吃不喝。后来也是听从了大师的规劝,她开始每天到北京某公园练功。工作日,阿宝像当年送孩子上学那样,起早开车将阿红送到公园,她做完功后乘坐地铁或公交车自行返回。双休日阿红做功时,阿宝便留在公园四处溜达,或远远地坐在椅子上观望。练完功,阿红通常还要到公园东北角的古代名医雕塑广场,双手合十做一番虔诚祈祷,然后俩人一起回家。

大约持续了两个月的练功后,有一天,阿红喜形于色地告诉阿宝,说她已功力大增,近期病情可能会有根本好转。接下来,便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堪回首的糗事。那个周六,和以往一样,公园里熙熙攘攘,游人如织。众目睽睽之下,阿红做功做到一半时,突然翻倒在甬道上,身体蜷缩,前后左右无规律地翻转着,看上去非常痛苦。坐在远处观望的阿宝见状,迅即冲上前,要搀她起来。

“别管我!”她厉声喊道。

阿宝又赶紧从包里掏出备用毡垫,铺好后让她躺上去,她竟全然不予理会。此时,四周已围来不少游客,大家议论纷纷,就听有位女士焦急地问道:“咋回事?为啥不抓紧和她家人联系?”

这时练功队伍里有人应道:“没事的,这是她在自我调控呢。那不,他老公就在那边。”顺着应者手指的方向,众人一齐向阿宝投来不解甚至睥睨的目光。人群渐渐散去,只听得人流中传来一句:“可怜哪,又走火入魔了一个!”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一旁的阿宝惊慌失措。由于担心阿红一旦出现意外,自己一人处理不了,他便哽咽着给同在北京工作的阿红的堂姐打去电话,请她抓紧过来帮忙。正在上班的堂姐,立即请假打车出发。

半多个小时后,阿宝远远地看见堂姐正急匆匆地从东面向西门方向赶来。恰在这时,阿红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着尚在几十米开外的堂姐,生气地摇了摇手,“没事没事,赶快回去”。要知道,自从阿红脸色蜡黄并生出黑痣后的这几个月里,她一直拒绝见任何亲人和熟人。

阿红说完赶紧回头,挽起阿宝的胳膊,嬉笑着说:“咱们走!这次感觉好极了,明显感到有某种东西不断往腿下走,说明经络练通了。”

“别说了,吓死我了。”阿宝气不打一处地打断她。

“没事的,阿宝。你怎么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遇事就知道哭。你呀,虽然有一颗单纯的心,惟独缺少一颗复杂的大脑。”内心可能已经放空的阿红,洒脱地说。

三、医院惊魂

到达W市的第二天,阿宝和阿丽带着阿红前往市立医院。为方便检查和等待结果,他们在医院旁边的宾馆暂住下来。

次日,穿刺、活检、拍片等各项检查结果相继出来。阿宝和阿丽心急火燎提心吊胆地守候在专家办公室等待结果。

“太晚了,太可惜了,连心包里都充满积液。其实,像这种女性常见病,早期只要经过医院常规治疗,至多是切除肿块后做个造型,如此存活20年没问题。”专家不无惋惜地说。

俩人听罢,瞬间泪奔,对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良久,阿宝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还有多长时间?”“依我个人经验,两个月左右吧。”专家遗憾地摇了摇头。

刚走出医生办公室,阿宝就收到了华老太发来的短信:“你们千万别劝她放化疗。”殊不知,这时候即使你要放化疗,恐怕也不赶趟了。

“阿宝,我不怕,你也别怕。”已经从化验单上看出端倪的阿红,一露面似乎并不显得怎么惊讶。是的,对此她早有预感和心理准备。

“宾馆里的大师怎么办?”阿宝擦掉眼泪,迷茫地看着阿红。

“大骗子,大流氓,你看着办吧。”阿红无奈地回答说。

当晚,家在D县的另一位表连襟阿浩,专程赶到宾馆看望阿红。嘘寒问暖之后,他悄悄把阿宝拽到楼道僻静处,挥了挥紧握着的拳头,眼睛死死盯住阿宝,低声说道:“大哥,这家伙误了咱们这么大的事,难道你就这样忍了不成?你只需吭一声,剩下的事由我们去办。”

想起机场接站人群中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阿宝禁不住问道:“老弟,我先问你,那天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回来的事儿?”

阿浩说,他有个略通法术的半仙伙计,名叫阿默。那天阿默忽然感觉北方天空有片乌云飘来,说是与咱家事情有关,感觉情况不妙(此人之前从阿浩嘴里粗略听说过阿红在北京请大师治病的事)。于是,阿浩从亲戚那儿四处打听,才知大哥大姐要回来。出于义愤,他背着家人带上阿默,提前赶赴机场,想看看这位大师到底是何方神圣,并打算视情教训他一番。

“冷静点!老弟,这事不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真要闹大了,我们丢不丢人!尤其是你大哥这不还在体制内嘛。相信吧,恶人自有恶人磨,总有一天……”阿宝沉吟良久,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大师所住宾馆前台打来电话告知:客人已退房,请结房款。很显然,大师预感大事不妙,屁都没放一个就开溜了。尽管走得仓促,但桌上阿宝提前为他备好的几条好烟却没落下。事后获知,他是从顾老师嘴里得知诊断结果的,顾老师又是从华老太那里得到消息的。

阿红确诊癌症晚期的消息不胫而走,华老太、阿霞、顾老师等人闻讯,也顾不得阿红的极力反对,相继赶到宾馆。对于华老太、阿霞,阿红依然不即不离,不冷不热。为了躲避顾老师一家人的探望,阿红以去医院检查为借口,藏身于上下楼层的楼道里,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他们离开后才肯露面。

考虑到阿宝在京已持续陪护数月,身心极为疲惫,亲人们让他回到D县农家院稍事休整。阿宝勉强休息了一夜,怎么也呆不下去。第二天一早,就搭便车返回医院。车行途中,突然接到表妹阿丽打来的电话,语气惊恐且带着哭腔:“大哥,不好!大姐跑丢了!”

原来,昨晚华老太和阿红谈了许久,阿红可能一时绝望,请求母亲摆好阵仗,明天一早为她超度升天。次日早上,华老太居然果真在宾馆**摆好道场,准备超度。这时心有不甘的阿红,现场突然精神崩溃。她一骨碌跳下床,穿着睡衣和拖鞋就跑掉了,年迈体衰的老人哪里追得上。

联想到昨天阿红曾委托阿丽为在国外读书的儿子转账,莫非她去了银行?首先接到老人电话的阿丽,紧急驱车赶往附近银行,却未见踪影,这才赶忙给阿宝打来告急电话。

此时的阿宝已进入市区,在离医院约两公里远的一个街口,猛然发现前方司机个个都在匆忙闪避。只见远处一个人影不顾信号灯,强穿马路,拼命奔跑。定睛一看,大事不好!阿宝来不及和司机解释,打开车门就跳了下去,直冲那人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大喊:“阿红,等等——等等我。”

光天化日之下、车水马龙之中,上演的这场惊心动魄的逃离和狂徒末路式的追逐,可以想见,当时夫妻俩的内心怀着怎样彻骨透心的悲凉,他们的灵魂充斥着怎样肝肠寸断的挣扎。

大约七八分钟后,他总算追上了阿红。气喘吁吁的阿宝,拉着阿红纤弱干瘦的手,关切地询问道:“是不是嫌屋里太闷?咱们到海边走走吧。”

阿红一声不吭,跟着阿宝又走了十多分钟,来到海滨公园,在一僻静处的长椅上坐定,眼前就是浩瀚无垠的大海。在这个阿红年轻时曾经奋斗过多年的城市,一切是那样的遥远而切近,又是那样的熟悉而陌生。伴随着海潮的起伏涌动,阿红的思绪也浮想联翩,脸上多少有了点精气神。她抬头往东南方向望去,那里是眼下儿子正在求学的异域他乡。“阿宝,还记得儿子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事吗?”她轻声细语地问。

儿子5岁前,阿宝一家三口一直三地分居。阿宝为了读研求学,工作一直不稳定,无法办理随军调动。阿红在远离父母百余里外的W市上班,每周只能利用公休日回D县看一次孩子,每次都是背着儿子含泪离别。每次假期归来,阿宝就会带着儿子,到阿红单位住上一小段时间,过着清苦而快乐的日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儿子就喜欢拖着咱俩去看海,看来他的心打小就在远方啊。”见阿宝点点头,阿红不无忧伤地说,“也不知道儿子将来会不会在那边安家?找个对象你会不会满意?你可千万不要干预太多,儿子挺有个性有主见的,别让他太为难。”

阿红顿了一下,眼睛凄楚地看着阿宝:“记住!在我火化前,千万不要提前通知儿子回来,他眼下正面临期终考试,倘若错过这次考试,学制将会延长半年,得多花不少钱,耽搁不少事。再说,我希望留在儿子长久记忆里的,是先前那个原本温婉美丽的妈妈,而不是从冰柜里抬出的一具坚硬冰冷的僵尸。”

阿宝听着,早已泪雨如注、难以自制:“别说了,阿红,不会这样的。老天有眼,我们可都是善良之人啊。”

阿红轻轻叹了口气,不管不顾,继续述说着她心中关切的那些后事。“我走后,你一定要再找位好伴侣,性格最好不要像我这样任性。将来找到新人了,也要对这头老人和孩子负责到底。答应我!阿宝。”

阿宝听罢,把阿红紧紧拥在怀里:“今天咱们就回农家院吧。我已托亲朋好友多处打探过,还有许多治疗方式可供选择,千万别灰心,我会陪伴你到底。”

“也好,毕竟那儿才是咱们真正的家。”阿红无望地看着她的心上人。就这样,当天下午,夫妻俩便到表妹家里整理好行装,从W市返回D县农家院。在那里,他们将开启新一轮与病魔殊死搏弈的艰难旅程。

四、母婿激辩

大师的功法治疗宣告彻底失败。返回农家院安顿好后,阿宝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华老太家里,母婿俩唇枪舌剑,展开了一番激烈争辩。

“妈,我从没怀疑过您的人品和为人。我最最不理解的是,您脑子里为啥总喜欢装那些离奇古怪的东西,它们即使不算歪门邪道,至少也是旁门左道啊。”

该是直呼其名曝光这个所谓神功大师的时候了。百度词条显示:沈昌,男,江苏启东人,1956年2月生,1990年创立沈昌功,又名沈昌人体科技。他以举办报告会、培训班,兜售非法资料、信息茶等手段,宣传封建迷信,欺骗愚弄群众,聚敛大量钱财。2000年沈昌功组织被依法取缔,后因经济犯罪他被判刑12年,并处罚金人民币894万余元。据传,他在狱中以发明所谓按摩器专利产品——即前述那个铅球大小的红色圆球为由,被提前释放。

沈昌出身于一个有巫术传统的家庭,在大专班学习期间就练起了气功,毕业后突然宣称自己具备了一种特功,即经由他意识调控的某种信息,可以祛病强身,促进人类健康和社会进步。调控技法之一是辟谷,即在一定时间段内,通过练功可以直接吸收阳光和空气中的能量,以此代替吃饭喝水,就能达到强身健体的效果,并公开声称,如此在中国土地上再生50亿人没问题;技法之二是想象,即通过练功时发挥想象力的作用,就能自我治愈各种疾病,并强调有病不必去医院,如果让医生看病就是心不诚。

阿红在公园练功后期,七十多岁的华老太从电话里听出女儿嗓音已严重嘶哑后,因放心不下,又担心女儿反对,在没有事先打招呼的情况下,生平第一次乘飞机悄然奔赴北京。那天早上,突然接到阿霞接站通知的阿宝,来不及告知已去公园练功的阿红,便独自开车去机场接站。

上午10时许,接站回来途径北二环时,阿宝专门拐到公园,想接上阿红一同回家。到达西门练功点时,做功已经结束,但尚有几位老人正在收拾行装没走,此时的阿红已不见踪影。阿宝随即反复给她打手机未接,给家里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分析她可能正在地铁或公交车上,人声嘈杂没听到电话。

回到家里,依然不见阿红的身影。安顿好岳母后,阿宝便步行顺着阿红平时必经路线往回寻找,终于在附近一家餐馆玻璃窗前,看到她正在里面吃饭。当时病情时好时坏的她,那天嗓子一度难以发声,以至无法接听电话。

母女相见,俩人长时间地手摇着手,相互凝视,泪眼模糊,万千话语尽在不言中。此情此景,即使阿红能言语,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那晚,利用阿红在客厅练功的机会,阿宝将老人请进书房。为了表示对沈昌功的质疑,他专门打开电脑,从网上搜出当年的庭审视频。画面中,法官现场摆出5杯同样的茶水,让被告席上的沈昌辨别哪一杯是他发过功的信息茶,结果他呆若木鸡,哑口无言。

“理解是幸运,不解是正常。他们都不懂,想说清也难!”那时的华老太铁嘴钢牙。

沈昌一直声称最擅长调治乳腺瘤,曾现场使十多名患者肿瘤变小乃至完全消失,并且不仅可以将肿瘤调小变无,甚至可以反向让它重新长大变回原样。网络视频上确有相关方面的带功报告,但见人山人海的礼堂内,多位身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模样的人坐阵台前,沈昌通过无接触的手势推拉,同时给十几名患者发功。然而,有关调控结果则全是听他自己口头说的,在他印发的所有个人资料中,阿宝从未见过有关专家签名的权威报告。如此重要而有说服力的试验结果,倘若是真的,他没理由不深加利用。

“既然沈昌这样法力无边,何不当场让某位女法官长出肿瘤,然后再让它变没,以便让法官们心服口服,进而使指控不攻自破?”面对网络调控视频,阿宝继续犀利地对老人发问道。

“你说这种妄语,是会造恶业的。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气功需要气场,治病也需当事人配合。都是像你们这些不信之人,老是给负能量,减损了气场,效果自然差。”华老太生气地责怪道。

那期间,阿宝还告诉华老太,在顾老师的引荐下,他和阿红在京第一次见到出狱后的沈昌时,他额上有块尚未痊愈的伤疤。阿红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夜深人静路遇劫匪被人打的。后来,阿宝上网浏览时无意中发现,网上有不少诸如“沈昌在某地又出来骗人了”等帖子。联想到这些年他四处托人注销网上恶评的做法,阿宝恍然大悟:受害者绝非阿红一人。他高度怀疑沈昌头上的伤疤,是被受害者复仇所致,而他根本就不敢报警。

还是把镜头切回华老太家中吧。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华老太不服气地解释道:“医学远非万能,你能保证到医院就一定能治好?你可以打听一下,放疗化疗的副作用有多大,术后又能活多久。我们做出这种选择,也是看了很多资料、咨询了很多人的。”

“万事皆有两面性,无论怎样选择往往都难得两全,都隐含着部分赌的成分,这是事实。但是不同的选择,胜算的风险系数大不相同。想一想,一只离散的羊,相比于羊群里的羊,被狼吃掉的概率是不是天差地别。纵然我们无法确知到底什么更有效,但总该大抵能够预见到什么更危险。”阿宝痛心疾首地反驳说,“当我们面对多种选择举棋不定时,最简便省事的办法,就是随大流,这样即使吃亏了也不至于后悔。医学虽非万能,却是当前的主流疗法,我们为什么要特立独行,甘愿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浩瀚宇宙,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阿宝一向认为,人生在世,同样应心有所向、行有所归。当你自诩什么都不信的时候,事实上你恰恰选择信仰了虚无。信仰的天空如此绚烂多姿,只要笃信以善为本,虔诚为要,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石一鸟,皆可引以为信。基于这样的想法,阿宝从不干预甚至可以说一向十分尊重华老太的信仰选择,他感到愤懑不解的是,在追寻宗教和功法的道途上,华老太显然已经剑走偏锋走火入魔而不能自拔。

其实,所谓江湖大师的功夫,说到底是靠心机和忽悠。流传的大师套路有三句话:病挺重,但能治,得花钱。其实,一般来说,这后一句话是不可明说的,因为一旦谈钱,就可能涉嫌非法行医,要承担法律后果。所以他们大多闪烁其词,拐弯抹角挖坑诱你自投罗网。有一次,沈昌就在餐桌上对阿宝说:郑州有位病人出10十万元请他过去调治,这不,因为正给阿红调治才一直没时间去。当时阿宝会意地说:“没关系,只要能彻底治好阿红,我们给20万也无所谓。”生命至上,阿宝愿意倾其所有孤注一掷。

信仰一种东西很难,摆脱一种执念更难。可以想象,阿宝和华老太的这场激辩,注定无果而终,不欢而散。回到农家院,遥望满天繁星,阿宝只能以泪洗面,喟然长叹:白天不知夜晚的黑,夜晚也难见白天的亮。一个眼睛斜视的人,起码承认别人是正视的;而一个心灵斜视的人,却总认为斜眼的乃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五、病急投医

位于县城西南两公里处的农家院里,客厅窗前两棵原本长势喜人的石榴树,由于平时无人搭理,本是应该开花结果的时节,却因受了虫灾已经枯萎,俨然是个不祥的预兆。

这个农家院,是多年前阿红逗留老家期间一手设计打造的,虽陈设简朴,但风格独特,精巧雅致,令人赏心悦目。庭院正前方不远处,有座造型优美的小水库,人称小三峡。水库南畔的山丘上,一年四季松涛阵阵,松林间飘着五颜六色的片片幡经,随风时时给人送来祝福。往日里,身体状况稍好时,阿红会带上毡子爬到半山腰,躺在一块巨石旁的平台上晒太阳。用她的话说,是“吸天地之灵气,收万物之精华”。

此次阿红进驻后,考虑到身边需要近身护理,虽然起初她并不情愿,后来也只能让唯一有自主时间的阿霞,前来协助照料日常起居。此时,阿红的胸部还插着上次到医院检查时安上的导管,以引流心包里的积液。她点名让性格温顺而又心灵手巧的表妹阿玲即阿浩的妻子,每天上班前过来帮忙换一次液包。

医院放弃了治疗,功法治疗又彻底失败,还有啥好法子呢?常听人说,偏方治大病,高手在民间。于是,阿丽和阿玲几经打探认识了临县一名老人,据说当年他也得过癌症,被医院放弃后,通过自己调制偏方治疗,竟奇迹般痊愈。之后,他乐善好施,为不少濒危患者提供偏方制剂,相传治好了一些人。征得阿宝和阿红同意,她俩决定前去拜访这位长者。走前,阿玲悄悄告诉阿宝,对方电话里有言在先,说只图积德行善,不卖药只赠送。于是,阿宝匆忙为他备上像样的精致礼品。

一见面,老大爷直言不讳地说:凡来找我的,大都像你们大姐这样被医院判了死刑的,我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能否彻底治好不敢打包票,但多活十年八年没问题。末了,他送给来者一大包研磨成粉的偏方药,据说成分主要有蜈蚣、壁虎、蟾蜍等,名之曰以毒攻毒,阿宝故此称之为“五毒粉”。

就在探访那位长者的同一天,华老爷突然骑着电动车来到农家院,送来一个鼓囔囔的大提包。现场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包成捆的人民币,看上去足有十七八万。

“这是我和你妈一辈子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原本想等我们老了,留给三个女儿家的孩子。现如今,你们看病需要用钱,你们是家中老大,对家庭贡献也最大,我和你妈合计着,你们今天就看着分了吧。”

看着老人那慈善仁爱的样子,阿红与阿宝对视了一下,彼此摇了摇头。阿红转头望着老人,泣不成声:“爸,我们有医保,也不缺这点钱,您身体不好,手头怎能不留钱应急!”

“医保归医保,可民间偏方用药不是报不了么,再说孩子出国念书花费很大不是。”体弱的华老爷喁喁细语。

“不行不行,如果手头没点钱,等你俩老了,万一哪个孩子不孝怎么办!”夫妻俩坚辞拒绝,最终硬是让阿霞把钱给老人送了回去。

必须承认的是,包括华老太在内,阿红的父母,正如天下万千父母一样,无时无刻不深爱着自己的儿女,甚至恨不能拿自己的命换儿女的命。这一点,阿红和阿宝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重疴当用猛药,服完几剂熬制的五毒汤后,阿红的症状曾一度有所好转,至少没有加重的迹象,这让全家人喜不自胜。但好景不长,不久后她的四肢浮肿又开始加重。

这时,妹妹阿明的老公、二婚进门的阿黄,又言辞恳切地向阿宝推荐了W市的一名退休老中医,说他的原配夫人几年前患胃癌,因发现得太晚,虽然联系上了这名老中医,但还没来得及治疗便突然离世,很是遗憾,希望大姐能做最后的尝试。

病急乱投医,阿宝和阿黄旋即陪同阿红,赶往老中医诊所。一见面,对方从抽屉里端出厚厚几大本病例,说这其中多数病人的情况和阿红极为相近,且大都经由他之手治愈了,让阿红放心用药。就这样,他们又从这里买下了一大袋中草药,遵医嘱拿回家熬汤服用。一个月疗程过后,病情仍毫无起色。

无疑,这是一场生命的狂赌,也是一场信仰的角力。

六、红皮蛋落

金秋十月,碧空如洗。清静整洁的农家院里,一脸憔悴的阿红,眼下正卧在室外躺椅上安神静养。阿宝则温和地站在一旁,为她梳理着略显凌乱的头发,其中不乏缕缕银丝。

“阿宝,一直没和你说,虽然在北京生活了十多年,但我从没把那儿当作家,就想过这样的田园生活,简单朴素的生活多好啊!”阿红仰头望着蓝天白云,语气和缓地说,“来,讲个好听的故事听听。”

“啥样的故事?”阿宝问。

“少年囧事呗。”

“让我想想,你先讲个当样本。”

“还记得当年咱俩定婚宴上,你穿的那件白色T恤吗?”阿红幽幽地问。

“咋不记得。当时我很纳闷,你为啥宴会桌上一直盯着我忍俊不禁。事后,你先是说我皮肤白,穿那件T恤很搭,显得很潇洒。后来方知你竟在涮我——”

“怎么涮你的?”阿红嫣然一笑。

“当时你指着我衬衫两侧的镂空网带,说那是专供女人露胸用的,完全就是件女式T恤,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先前我不过是因为天生怕热,看那衬衫透气凉快才买下的。我知道,这些年你老笑话我是生活的侏儒。”

“不过,你当时回答得蛮好,‘这没啥吧?可可·香奈儿年轻时还常穿男装呢’。”阿红摹仿着阿宝的腔调打趣道。

“还记得新婚不久,你坚决反对我割双眼皮吗?”这回轮到阿宝主动出击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阿宝生就一副单眼皮,且眼睑有些下垂。当年,一位高中同学的爱人在县城开了家美容院,号称县城一把刀,生意颇兴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阿宝参观后一时动了心,想近水楼台“开阔”一下眼界。不料,遭到阿红的断然反对。

“不记得了。怎么?现在还忌恨我?”听阿红的口气,多少有些挑逗的意味。

“什么不记得。当时你说,小眼睛单眼皮,不进沙子光迷人,好像是说雾霾天你才是最大受害者,倘是风沙一来,你似乎根本来不及关闭那双上下间距甚大的眼皮。”

阿宝对此不服,后来官司打到丈母娘家。结果华老太和两个小姨子也同声谴责:“大男人要那么漂亮干啥,净惹是非。小眼睛单眼皮有啥不好,我们全家看上的就是现在的你,要是做了双眼皮,那你就不是你了,只能扫地出门。”

阿红听完笑得咳嗽起来,平静下来后,她突然话锋一转:“这些都是咱俩知道的事,讲个我没听过的吧。”

“好,还是一人讲一个,这回我先讲。”阿宝一边回忆一边说,“高中时虽然我学业成绩从没考过你,但我小时候还是很聪明的。信不信?”

“不信,说我听听。”机灵的阿红,又将了阿宝一军。

“按咱老家的风俗,每年除夕夜包饺子,都要在几只饺子里包上洗净的硬币或切好的大枣,谁吃到了代表谁当年好运。有一年,我突然脑洞大开,偷偷从书包里翻出一分钱钢镚,洗都没洗就悄悄塞到嘴里,和着馅儿嚼上两口,然后一脸神秘地亮出来。家人一看,都说我长大了准有出息,能挣大钱。如今回头看看,虽然没挣到大钱,但我在全家人里面挣钱还真算多的呢。”

“这叫小聪明、小动作,知道不?多亏这些年没对我来这一套。”轮到阿红讲了,她说,你讲吃的,我也讲吃的。记得老家农村的风俗吗?不论谁家生孩子,都要给亲属送吃红皮鸡蛋——用鲜花汁或食用染料浸煮而成,大概是参照母鸡下蛋会咕咕哒报喜的习性,乡民们则借用红皮蛋给亲人报喜。

那年,有亲戚家生孩子,给华老太家送来几只红皮蛋。在那个饱受饥饿的年代,鸡蛋可是稀罕之物,两个妹妹一分到手,二话没说便生吞活剥吃掉了。阿红看着自己分到的那只红皮蛋,红艳艳滑溜溜的煞是好看,因而舍不得吃,便一直将它藏在贴身衣兜里。谁承想,一次到井边打水,一弯腰鸡蛋竟滑落到井里了。末了,阿红补充说:“这件事害得我哭了大半夜,现在想来真好笑!”

阿宝听了,不觉心头一沉:那滑落井中的红皮蛋,莫非预示了一个美丽梦想的幻灭!这太不可思议了。

“阿宝,虽然我嫁给你这样一个穷小子,但你人好,也有出息,我挺知足的。说真心话,你娶我这半生后悔吗?”阿红稍稍歇了一会儿,语气开始变得虚弱无力。

“阿红,你累了,进屋休息吧,今晚咱们就生二胎。”

七、梦中呓语

寒露、霜降、立冬……伴随着季节交替时令变迁,阿宝心头的热望也逐渐冷却。阿红的病情不可遏止地持续恶化,渐渐地每日只能进些流食。

一次,阿红端起一碗粥,刚尝一口突然一惊,瞪大眼睛问:“这是谁做的粥?我妈?”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碗筷已掉落地上。再看她那惶恐不安的神情,酷似在医院疯狂逃离时的情形。“我早说过,不吃老妈做的任何东西!”阿红埋怨道。

阿宝对此很纳闷:她哪来的第六感官?那的确是仁爱的母亲悄悄做好粥,让阿黄从家里捎来的。

从那一刻开始,阿红开始拒食,并逐渐有些神志恍惚。有时竟突然插上房门,将花盆顶在头上,在炕上转来转去,花土撒了一床。有亲人推测,说她是因恐惧导致精神失常。阿宝对此并不认同,他深知阿红一向坚强独立,历经一年多的生死磨难,她早已看淡了一切。

再往后,阿红时而陷入昏睡中。昏睡时,嘴里总是不断重复着“大骗子、大流氓”的呓语,这在以往她清醒状态时很少愿意相信的说法,如今却深深根植于她的潜意识深处。

说沈昌是大流氓,绝非空口无凭。阿红的妹妹阿霞,浓眉大眼,明眸皓齿,鼻梁高挺,丰满迷人。走在路上,确实属于那种回头率颇高的美人。有人夸她美丽的大眼睛,“视域广、取景多,能看尽天下风景”。

那次,阿霞来京看望病重的姐姐,恰遇沈昌来家里调控。其间,他指着手机里点开的一张照片,说自己刮痧功效如何如何好。只见照片上一位半裸年轻女孩,背对镜头坐在方凳上,后背被刮得大红大紫。从背面造型看,那女孩酷似阿霞,颇为性感迷人。沈昌一面色迷迷地欣赏,一面拐弯抹角暗示要给阿霞刮一刮。阿霞稍事犹豫,一想大师亲自操刀,到哪找这种好机会。于是便脱掉上衣,端坐在方凳上,让大师随心所欲地刮起来。阿宝见状,知趣地闪避到书房里。

送走沈昌后,阿宝扮着鬼脸半真半假地问阿霞:“大师怎么没提出给我刮刮呢?”阿霞眨巴着大眼睛说:“看病不讳医,没啥吧?”“你哪里有病啊,不过保健可是人人都需要的哟。”阿红听了,会意地苦笑了一下,戏谑阿霞说,“就算你为姐姐奉献了一把。”细细想来,沈昌确实也不容易,蹲牢那么多年,老婆早已离婚,如今猫见腥儿眼红不足为奇。

后来,阿宝回忆这些情景时,不由得联想到,他们夫妻俩最后一次离京返乡前,沈昌曾对阿红说:“你老家不是还有两个妹妹么,我这次去教她们赶积液,赶不好打屁股。”细细想来,他以继续调控为由,主动跟随前往W市,想必也是另有所图:除在客房对当地粉丝招摇撞骗外,还有深藏于内心秘而不宣的**邪之念。

当晚睡觉前,阿红对阿宝说,阿霞确实长得比自己漂亮。作为一奶同胞,姐妹俩其实长得很相像。阿红走在街头,同样不乏的士司机停车搭讪:“美女,到哪去?免费送。”尤其是,她天生长了一对如观音菩萨般丰满的大耳垂,大家都说她有旺夫相、能长寿。

与阿霞相比,阿红总怪自己牙齿不齐,胸部也不够丰硕。事实上,在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生性腼腆的阿宝,高中时期与阿红迎面相遇时,从不敢多看她一眼,只从那惊鸿一瞥中,影影绰绰感到她身材和五官轮廓很美,以至婚后才知晓她牙齿不齐。这一点,一直成为婚后阿红口中的笑谈。有一次,她突然问阿宝:“后来知道了,是不是后悔了?”

阿宝回答说,你听说过好莱坞超级巨星奥黛丽·赫本吗?她也不是上帝吻过的完美女孩,有着与性感毫不沾边的平胸,个头不高,两腿甚至还带有外八字。但她凭借智慧和优雅,以有限的时间活出了人生的无限可能,活出了精彩绝伦的本色人生,成为一个时代的标识,世人照样称她为人间天使。

看得出,当时阿红听了,感觉也颇知足,勇敢地笑出了她那确实不齐的牙齿。

八、返京搬兵

2015年11月5日凌晨,细雨霏霏,天气阴冷。

昏睡中的阿红突然呼吸急促,脸部憋得通红,被紧急送往D县中心医院。各项检查下来,专家指着片子对阿宝说,癌细胞已扩散至脑部神经中枢,那里主管心跳和呼吸,情况相当危急。这也是此前导致她神志恍惚的真正原因。专家表示,事已至此,他们对肿瘤治疗已回天乏术,只能做些对症治疗,尽量延长病人的存活时间。

经过有效处置,上午10时许,伴随着心电监护仪不规则的滴滴声,阿红渐渐从昏迷中醒来。恍恍惚惚中,她喃喃自语道:“妈妈,想妈妈……”看来,弥留之际,阿红终于原谅了此前怨恨已久的母亲。阿黄随即接来了华老太,母女一见面,阿红便摸着老人枯槁的手,弱弱地说:“好妈妈,有命不怕病,治病不治命。我命该如此,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谁都不怪!”

“是啊,人的命,天注定,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但改变了的命运,仍然是命运。”华老太附和道。

很快,阿霞来了,阿明也来了……她们开始了全天候轮流陪护,阿丽两口也隔三岔五从W市远道前来探望。其间,华老太因为要在家照顾华老爷,每天过来一两个小时。每次来时,她都带着佛机和贡品,在单人病房里小声放着佛曲,口中念念有词,沿着床边扑打着,说是在驱赶小鬼。阿霞的老公阿军听得多了,不信鬼神的他,曾悄悄对阿宝说:老人总这么弄,连我这样一个大男人,晚上回家都得开灯睡觉,更别说一个危重病人,恐怕吓也给吓死了。

此言不无道理。记得那天阿红用力紧抓着阿宝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先是指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说她看见上面有4个小鬼,催促母亲快点赶走。之后,她又非要阿宝现场给远在国外的儿子打电话不可,说今天会有7个小鬼去找他,让他一定要提前躲好。阿宝只能以儿子正在上课为由,说等到晚上再打,半推半就给马虎过去了。

眼看病情持续恶化,万般无奈之下,阿宝不得不给北京经人引荐的一名肿瘤专家打电话求助,当时对方没有接听。事不宜迟,阿宝和家人简单商量后,紧急预订了一辆救护车,让有关亲人备好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将阿红运回北京治疗。

当晚,亲人基本到齐了。一家人正在吃饭时,北京专家忽然打来电话,说这几天手术多,刚看到未接电话。阿宝把病情简要陈述了一番,表示明天想返京治疗。专家听后说,病情发展到这一步,他眼下恐怕也没啥好办法。如果非要返京不可,他强烈建议,车上要配备足够好的医疗设施和抢救力量,因为癌细胞一旦扩散到神经中枢,最忌长途颠簸。而一经出现意外,留下的抢救时间恐怕也就十来分钟。

现场接完电话的阿宝,顿觉天昏地旋、六神无主,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冷静的阿丽提议大家举手表决。表决结果:放弃送阿红返京,由阿宝只身回京,力争约请专家前来救急。

2015年11月19日,北京某著名医院,例行专家会诊现场。六七位专家轮流看完阿宝带来的病例资料,又询问了些情况后,一致表示无力回天。说来凑巧,当此之时,闻知此事的一位副院长及时赶到,听完情况介绍后当即拍板,选派两位相关专家前往D县,先稳住生命体征,再寻求后续治疗。

这里有必要交待一下,这家医院是阿宝所在单位的对口医疗保障单位,阿宝分管的业务也与该院相关,一来二去便和这位副院长成了好朋友。派出专家为阿宝无工作单位的家属出诊,并未超出医院的职责范围。

另外,这些年热诚豪爽的阿宝,通过这位院长没少为京外亲朋好友引荐专家看病。有时阿宝出差或者工作忙脱不开身,便会事先电话约好专家,让阿红替他带着病人,或者拿着外地寄来的片子,前去排队问诊。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阿红所带病人中,曾有两三位和她患的是同一种病。即便如此,她却从未顺带着看一下自己的病,足见她在旁门左道之路已经积重难返。

走出会诊室,在宽敞明亮的走廊里,这位相识多年豪爽慈爱的院长老大姐,气冲冲地满地追着踢阿宝:“亏你还是个知识分子,这里有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你就是用暴力也要把她拽来,如今却把老婆看护成这样。你说该不该踢!”

院长说得没错,阿宝上过二十多年学,头顶着博士头衔,且中年后从事着一份还算体面的事业编工作。在阿宝已经晃过去的大半辈子,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如饥似渴读过那么多书。通过勤勉工作,还在行业系统里成就了一番算得上可观的事业。但是,隔行如隔山,眼下他千真万确被江湖术士忽悠,闹出了大笑话,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次日凌晨7时,两名国内顶级重症救护和肿瘤放化疗专家,跟随阿宝紧急登机,呼啸着飞往D县(W市机场设于此)。匆匆抵达后,专家马不停蹄查看了既往用药情况,又做了多项检查,与当地医生深入交换意见后,他们一起召集阿宝和他的亲人们,由北京赶来的那位资深专家通报了研判结论:“从现有各种生命体征看,病人剩下的时间只能以天计。很抱歉!医院尽力了,请多保重……”

一家人听了,顿如五雷轰顶、天崩地裂,此前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祈祷、所有的努力,都瞬间化为虚无,人群中已隐约传出抽泣声。

送别专家的途中,阿宝提出了两个长久困惑他的疑窦:一是如何看待中医中药在治疗肿瘤中的作用。专家说,中医中药如果用于前期预防和术后调理,效果比较好。倘是指望它能治好迅猛发展阶段的肿瘤,那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们从医一辈子,还没听说过靠中医中药治愈肿瘤的实例。倒是听说过有的中成药有效,可拿来一检验,里面不过掺入了相应的西药成分。

二是为何阿红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痛感。专家明确回答说,统计数据表明,乳腺瘤患者中约有四分之一的人无痛感,这只是个概率问题。阿宝听后,不觉大吃一惊。先前,华老太硬说那是她虔诚祈祷得来的福报,阿红则解释说是她苦心练功的结果。阿宝心想,可能正是因为不痛不痒,阿红才疏忽大意了;如果真要疼痛难忍,她恐怕早就跑医院去了。

送站返回的路上,阿宝意味深长地对开车的阿军说:“我敢打赌,事后如果去查一下那位老中医的病例本,或者绕弯打听一下巧舌如簧的江湖骗子沈昌,在他们那里,要么又多了一个可供四处吹嘘的治愈病例,要么会说本来快治好了,她非得放弃调治转而去医院,结果死在了那里。”

九、犬子归来

寂寥阴郁的特护病房里,床头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指示灯闪闪烁烁发着微光,报警器不时传出飘忽不定的滴滴声。

北京专家走后第二天,有那么一瞬间,可怜的阿红缓缓睁开了双眼。她转动眼球扫视了满屋垂立的亲人,含笑留下了这人间最后一句话:“我好幸福!”继而,这位摩羯座的女人又陷入深度昏迷中。

片刻之后,她的眼角处本能地淌出两行浑浊的泪水。是幸福?是酸楚?是怨怼?是悔恨?抑或五味杂陈?阿宝只有把酒问青天。此时,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期终考试刚结束。一想到阿红有言在先,火化前不让儿子提前回来,阿宝便愁肠百结、心如刀绞,母子连心的桩桩往事犹在眼前——

想当年,阿红在W市工作7年后,辞掉了原本不错的工作来到北京打工,为随调入京做前期准备。那时5岁的儿子已经懂事。在老家幼儿园里,他常常独自一人默默掉泪。老师问及原因,儿子说:“想妈妈。”不得已,在老人力劝之下,小俩口在条件尚很艰难的情况下,执意把儿子接到北京上幼儿园,一家人蜗居在地下室一间逼仄的房间里,总算圆了多年的团圆梦。

高考后儿子出国留学,有次返校途经香港转机时,恰遇突发台风,阿红不停地从机场APP上搜索飞机的动态消息,都没有结果。于是,她坐在书房里哭了整整一夜,后悔没让孩子提前一天走。次日上午,儿子从国外打来电话说已平安到达,问他飞机哪去了,他说在香港中转时,航空公司临时调换了一架飞机,因时间紧没来得及和父母说。真是虚惊一场!阿红听后,又不免喜极而泣。

天之大、海之大,妈妈的爱最伟大;天之涯、海之涯,最美天使是妈妈。思前想后,阿宝觉得自己无权剥夺孩子送别母亲的权利,终于给儿子打去报危电话,让他速归。还好,在最后一刻,正念大三的儿子冒着纷飞大雪,从北京转机回到县城中心医院,见到了妈妈昏迷中的最后一笑。也许,约瑟夫·康拉德所言是对的:劳累后的睡眠,暴风后的港口,战乱后的和平,生命后的死亡——这是最大的快乐。

有人说,死亡不会夺走我们爱的人;相反,它替我们保留着,将他们永远定格在可爱的年青时代。阿红是含笑而去的,她那擦过粉的红艳艳的脸庞,依然光鲜美丽、闪闪发光,俨然一枚红皮蛋。只差36天,便是她48岁本命年的生日。人生一世,也许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梦里,阿宝唯一感到宽慰释怀的是,阿红此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走过一场,尽管结局如此让人唏嘘。

不能不提的是,对阿红和儿子来说,这家中心医院真是一个缠绵悱恻悲喜交加的神秘之地:20年前,阿红在这里生下了她嗷嗷待哺的心肝宝贝;20年后,儿子又在这里送别了她心心念念的美丽母亲。冥冥之中,仿佛20年间生命经历了一个轮回。

阿红火化后,双腿骨灰处呈现出两条窄窄的黑线,懂行者现场告诉阿宝,那就是肿瘤细胞转移至腿部的标志,所有类似病人亡后有病变之处都是这样。阿宝听罢,空留一腔感叹和无奈:呜呼!可怜的阿红,你在公园地上打滚时,竟说是什么功力大增,明显感到有东西往腿下走,表明腿部经络已练通。

十、墓畔哀歌

2018年11月23日,阿红去世3周年祭日。

D县东南五公里处,凤凰山麓,万国公墓。冬日的陵园,雪染大地、银装素裹,北风呼号、枯木呜咽,一切尽现萧瑟凄凉、空旷寥落。

公墓正南处,缓缓转动的电力风车,对望着陵园数千座墓碑,似在悠悠述说着人间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其中,就包含这个幻灭的红皮蛋的悲情故事——一个荒诞不经令人心惊肉跳的人间悲剧。

陵园西侧,季节性枯荣的山林,经年累月见证着人类生命之短暂脆弱和不堪一击。不是吗?其中随便哪一棵草木,无疑都有资格旁观当下所有人的葬礼。人生苦短,生命方才尤显宝贵。

陵园北侧高处平台之上,一排腊梅迎雪绽放,似在嘲弄人类欲念之虚妄,虚荣之无度,异想之荒诞。也许,面对浩瀚宇宙苍茫大地,只有墓穴中人,才会对道法自然、人生流变,心存足够的谦卑和敬畏。

与阿红相约天堂的双穴墓前,一束淡黄色的**前,一方贡品中赫然摆着3只红皮蛋。浮生如梦,恍若隔世。面对这一帘连周公都难解的幽梦,阿宝双膝跪地,脑海里混沌一片,纷乱的思绪斩不断、理还乱——

江湖上,类似沈昌这样五迷三道神经兮兮的大师,不知忽悠伤害了多少人。如果说那些绝症患者视功法治疗为救命稻草,尚情有可原,而阿红所患并非绝症,且所作所为皆发生在沈昌业已被判刑、沈昌功组织已被取缔之后,这是何等愚蠢愚昧和荒唐透顶!对于有些人,他们被忽悠掉的,可能只不过是金钱、时间和面子,而阿红在此之外,还搭上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想到自己一度混迹其间,有意无意间成为“可耻的帮凶”,阿宝禁不住重重扇了自己两记耳光。

痛定思痛,阿宝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众多被忽悠伤害的追随者中,不乏官员、学者、明星、富豪等。这些人有文化、有地位、有名望,为什么却屡屡躺枪被忽悠?抛开一般意义上的虚荣心不说,恐怕主要是因为,于旁门左道怪力乱神之外,这些人别无信仰。这就活像在一个乏味无声的地方,倘若有人放个屁,马上就会引发一阵热闹的喧嚣——那些空虚无聊者、耽于猎奇者、性情各色者、不甘寂寞者,顿时会觉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江湖上的所谓大师生态,深究起来,莫不是这种响屁效应所致。并且,谁胆子越大,屁越响、越离谱,谁的轰动效应就越大。怪哉!悲哉!

如果说魔术需要在欺骗和耍弄中完成,那么法术则需要在邪恶和肮脏中运行。江湖上的所谓特功大师,便多属此类。无趣的东西要变得有趣,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神秘化,明明就是广场舞、广播操,却偏偏说成是超凡法术,是特异功能;二是兴师动众,靠人多势众造势,也靠人多势众敛财。

蛋心重于蛋皮,健康重于美丽。为了红蛋皮,丢了一只蛋;为了求美丽,舍了一条命。皇天后土,九天银河,阿宝在此谦恭三叩首,许下心愿,呈上祈福——

一叩首:“作为亲人,华老爷、华老太、阿丽、阿霞、阿军、阿明、阿黄、阿玲、阿浩……虽然秉持的信仰不同,或理智或愚昧,关爱的方式各异,或直接或间接,但你们无一例外全都尽力了。在老家最后七十多天难捱的日子里,为了从死神手里夺回阿红的生命,你们跑断了腿,操碎了心,熬白了头发,累瘦了身子。相比于那些厚颜无耻、恶贯满盈的江湖骗子,亲人间曾经的一切纷争,只不过是善与善的博弈、灵与肉的混响。九泉之下,阿红宽恕你们、感恩你们、祝福你们!阿宝对此也深以为然,愿来生来世你们还做亲人。”

二叩首:“亲爱的儿子,妈妈出事后,你曾一度因爸爸的幼稚、懦弱和不争,有意疏离他鄙视他,责怪他没有切实保护好你的好妈妈。爸爸承认,他不是一位优秀的父亲,甚至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为了工作和养家,他日夜加班频繁出差,想你们太少,欠你们太多。尤其是,他原本想永葆一颗童心,此生做一个率性纯真之人,是严酷的生活教训了他:江湖险恶,受骗最深的人,是允许甚至放任别人欺骗自己的人。爸爸还承认,你的足够优秀连同你已取得的成就,主要归因于妈妈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和倾心竭力的帮扶加持。这一点,黄泉之下,妈妈也会引以为傲。但愿来日平生,爸爸也能像妈妈一样,通过不断修炼成为一位好爸爸。”

三叩首:“亲爱的阿红,茫茫人海,因缘际会,我们相濡以沫牵手走过23年,你为我和儿子奉献了整个青春芳华,付出了太多艰辛劳顿。就在我们刚要喜获丰收大功告成的时节,你却骤然撒手人寰、一去不返,留给我和亲人无尽的悲伤和思念。你的美丽、善良、温婉、聪颖和贤惠,将永远铭刻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愿你天堂重生,复活人间,成为新新人类时,务请记住:请不要抛开整个的医学,不论中医还是西医,尽管它们常常被撕开小小的一角。人生想要不后悔,就得做好三件事:知道如何选择;明白如何坚持;懂得如何珍惜。谁也不是被上帝吻过的苹果,每个人都会有缺陷,美丽并非生命的必需品,真实、自然、健康、自由和爱,难道不更为珍贵么。”

莹莹雪花,飒飒飞舞。苍天不语,大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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