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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明 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

2026-02-20 03:09作者:郭小东

苦初3号,更像是一个情报站的代号。在整个事件中,他是一个上线的人物代号,与他直接关联,或叫接头的下线,在不同时期,应该有好几个。每一个都是单线联系。林影交接情报的地点在中鞍头寮居,这个地方十分宿命,俗语说:“天下行到遭,不如达埠中鞍头。”说的就是这个地方的魅力。

中鞍头是一个天然的渔船码头。几条伸向海里的栈桥,两边各泊着许多的船。海岸上有寮居棚屋。寮居内外,聚集各式与海和渔船有关的人。卖肉卖菜卖水的,成群的鱼贩子等等。革命者混迹其中,也很平常。

苦初3号出没其中,十分安全。

那时,光的父亲母亲,也可能是生活在海与寮居一群中的人物,水巡队,或者是渔民、鱼贩。

我总是想着那只箩筐。

当年竹篾婶编织箩筐时,一定没有想到,她竟然是在做一个人的棺材。不知她会不会想到就后背发凉,心里发麻?

也许从没有人用箩筐裹自己的尸身,没有人会发明把人装在箩筐里,抬去行刑。这些事情的发生,匪夷所思,但竟然在溪东发生了!

竹篾婶应该有名有姓。然而旧时的潮汕,女人出嫁了,从里到外就都不是自己的,都给了夫家。我想,这其中绝非单是夫权的压迫,更多的是一种自觉才对。

人们习惯对出嫁的女人,以娘家地方命名。比如溪东嫂、铜盂婶、汕陇姐、城前姨、澄海姑;或以手工营生命名,称竹篾婶、灯笼嫂、角桃姐、糕仔姨;或以住屋命名,称大房婶、八尺姐,有的干脆就叫南北厅、厝仔婶。五花八门。总之,女人无名。牵强于男尊女卑并不尽意。潮汕姿娘最有家庭地位,至于社会地位,十个潮汕女人,八个会答:爱伊做昵(要它做什么)?对此表示了轻蔑!

陈公河出殡那天,出行的队伍照自古既定的路线,分毫不差地行走。从西门出去,沿着江堤去往码头方向。队伍最前方是开路的大锣鼓,鼓点和锣钹有一种细碎的怆然,鼓点如人生脚步,锣钹似行脚的心情,两相演奏着极乐的期待。鼓点是无奈的,锣钹是沉重的,声声如叹息,在苦中轻喘着不想离去的眷恋。

举幡的长孙紧跟其后,披麻戴孝,沉重而高扬的青竹旗幡,有着继往开来的全部寄托和家族责任。长孙之后是陈公河的八个儿子,其中有一个是过继的庶子,一个是拜把的“同年”。他们依次排列,每人怀中抱着一节从同一根松木截段,并包上白麻的“棰杵”。这东西象征着同根的生命,它们将与父亲的棺椁埋在一起,陪伴着父亲,在漫长黑暗的地底安息。

随后是五服之内的全部男性,白衣白帽束麻。人丁队伍有半里之遥。这个庞大的家族,几乎占了溪东的大半人口。紧接着是宾客朋友。陈秀才活了百岁,众多子孙的世交友朋,散布于方圆百多里的四里八乡,这段队伍有五六里长。

尾随的是八音班。一路高扬着潮汕特别的“公尺公尺留”,是中国最古老韶乐,笛套音乐。那声凄婉,那声悠长,那声声唢呐的高扬和长箫的呜鸣,那撕心的飘逸和脆断,碎了心扉,淬了豪情。

到了一处小小的丁字路口,没有去路,但有归途。女眷要在此叩拜,告别然后归去。她们还有生育繁衍的伟大任务,不宜继续前行。送君至此,回头有涯。这是女眷长旅随送的最后别过。她们一一叩拜,然后掉头从右侧方向,蛇行归返,留下清一色的男人队伍继续前行。

又到一处大十字路口。这是死者与尘世的最后告别,然后将由嫡子嫡孙,扶棺上山,入土为安。在大十字路口正中心,棺材置放齐正。嫡子嫡孙跪于棺前,五服之内亲人围聚肃穆,众宾朋默哀有时。须臾,殓师一声令起,众人同声呼喝,鼓乐遂起,八音班丝弦吹弹,为一个亡灵最后的众声喧腾,在天地间,且歌且泣。此后,山高水远,一路崎岖,与秀才同行,看清朝已远。

陈公河究竟葬身棺材,还是箩筐?已不可考。但其覆盖的棺椁足以遮蔽一些蹊跷。岁月久远,一切似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母亲凌芳有时说起,总有几分惆怅。她由老姑父陈公河之死,想起了父亲马灿汉之殇,想起了阿雅的出嫁,自己的婚事,以及族人的生生死死,红白喜事,各种排场。

我外婆对这位姑父陈秀才,又是另外的看法。她出身新学,婚后,在丈夫鼓动下,将小脚放大,又去汕头丘逢甲创办的同人学堂读新学。外婆对陈秀才那条不伦不类的猪尾巴,更为厌恶。可是厌恶归厌恶,陈秀才的辫子居然保留到1960年,这可真是奇人怪事!他的当下决绝及对清朝的留恋,始终是缠绵悱恻的。

那时,大把戏典威先生还很年轻,虽未成格成局,但几为陈秀才的得意门生。他对秀才另有评价,对其敬仰钦慕有年。

不知何故,他没来参加葬礼。

我揣想,如若陈一亭和杜月笙活到那时,他们是否会为秀才送行?

历史是一个弧,没有硬度,没有固定的方向。它总是在误会和假设中,如弧形闪电般出没,在虚构中蛇行。

在世人心目中,秀才是一老朽,于现世可有可无。在乡村宗族格局中,他始终是一个不可抹去的符号,一个不可或缺的宗族神瓮。人们只有在和神鬼交往的时候,才会记起如活鬼一般的秀才陈。秀才陈似乎更妄于这种处境。他有时会想起武阁老,想起一些同病相怜的日子。

可惜,阁老走了许多年了。走得如此惨烈!陈秀才没亲临现场,没目睹那场大火,但他闻到了烟火味。这味道,伴随了他许多年,久久不散……马灿汉的失踪及最后未经确实的结果,据说陈公河是少数知情者之一。

这事是陈公河一次酒后失言说出的。他说他是最后得悉马灿汉去向的人,但无人相信。一个足不出户的瘫子的酒后胡言罢了!

然而,我外婆相信。因游说策反460师的事,马灿汉去过溪东,找过陈公河。可以肯定的是,陈公河出了不少力。他不问是非,只认礼数。

陈公河为人处世的法度,仍在大清,仍在大清律法之中。虽然大清消失已久,时过境迁,人心大变。他看不懂世事,也不能随便引经据典,说一些过时的话,无人爱听,或会惹来口祸。但他绝不认同与大清律法相悖的事理。他顽固地认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轮流转,哪个朝代也不可能长治久安。长命也就三五百年。短命的如同治十余年,宣统也就三四年。

他把一切罪错都归结于废除科举。千多年的科举,说废就废了。这种断子绝孙的事,竟然为清帝所为,真是自作孽!他在心里不知为此哭号诅咒了多少回。他相信,清朝不可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他要等着瞧!他不爱清朝,也说不上爱哪朝。但是,总是旧比新好。旧的顺心。头上没了那根辫子,总觉得后脑勺冷飕飕的,不堪风吹雨打。

民国开元,那时他还能走动,在街上让学生剪了辫子,羞得不敢出门。留了年余,方把辫子又蓄出一条猪尾巴长短。顿觉神清气爽,十二分的流利。

但是,有了上回的教训,他不敢大意。出门时,他还是把辫子藏进瓜皮帽里。

一向足不出户的陈瘫子,这几日却蠢蠢欲动,很想到街市上走走。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欲望,令他从长期心如止水的冬眠中,忽然醒来。

这些天,陈公河一直在等待玉亭前来。自那日玉亭从上海回来,风尘仆仆前来面见之后,五六天来,不见他的声息。这很不寻常。

听说还跟来了一个上海流氓,这令他不悦。听说玉亭还要请这个流氓来推门?即便有钱有势可也还是流氓!目不识丁之流。陈公河心中愤忿。诗礼传家,堂堂一门,岂容流氓玷污?

新祠堂是陈一亭捐款,连同从码头到溪东的五里大道,都由玉亭出钱包揽。从道理上说,祠堂的事,玉亭有说事权。但推门一事,自古以来有法度,必须按先祖设定的规矩做,请本族本姓中最有成就、最有权威的长者来主持推门仪式。此事岂能轻率让外人主事!他决意回绝玉亭这个决定,议都不议!

陈公河自然深知陈一亭不会善罢甘休。陈一亭的执拗是柔韧顽强的,他有此打算,且未经磋商,就把人领来,自有他的主张,轻易难以动摇。陈公河心知,遇到自废科举以来最难缠的苦恼了。

陈一亭此刻正在练江出海口,端坐在东鞍码头边的寮居中,与杜月笙喝茶。杜月笙也是泡工夫茶老手,近朱者赤嘛。他在水果铺学徒时,和潮汕人套近乎,靠的就是主动泡工夫茶。他的殷勤和中规中矩的泡茶炫技,很得潮汕大佬赏识。

南京政府已公开废烟,限期土行关门大吉。土行将转入地下。陈一亭有意另寻生意门道,正合杜月笙意。两人一拍即合。陈一亭为了表达对杜月笙的看重,主动邀请杜月笙来推门,而杜月笙也不自谦,颇有几分自告奋勇的豪爽。在杜月笙看来,能增进兄弟情谊,又是水涨船高的事,何乐不为呢?

夕阳照在寮居红色的屋顶上,软软的阳光透过木棚屋顶的空隙,洒在杜月笙瘦骨棱棱的脸上。他本来铁青的脸颊,让红色的光线涂抹得十分红润。一张过早沧桑的脸,在红光中显得有些仓皇。江口轻软安静的和风,依然洗脱不去长期沉积的疲惫。有多疲累的内心,才会有这样的脸色和眼神?

陈一亭在泡工夫茶,杜月笙有些发呆。大约该说的都已说完,无须饶舌。陈一亭专心冲茶,用心品着茶。杜月笙突然地:“何日始归?”

陈一亭笑:“老兄想家啦?”

杜月笙不置可否,低声问:“推门呢?”

“不变。”陈一亭风轻云淡。

陈一亭找这个地方喝茶,有心让杜月笙品味家乡风情。

寮居是一个非常有诗意的地方。陈一亭的童年在这里。虽然他家里,从未有过讨海人。但有一些故人的家人,男的不是船老大,就是在寮居里讨叹,卖水卖物给船上。女的大多贩鱼做鱼,织网补网,做着与海有关的小生意。幼年时,他常在寮居里玩。

这种地方,也很合杜月笙口味,他小时在水果铺学徒,没学到什么手艺,却练得几下拳脚,也识人看人。

两个人气味相投。不觉天就黑了。

阻止杜月笙推门,作为族长,陈公河有这个权力。

大娘早夭,二娘郑桃花是陈公河的续弦。她是个新派。废除科举那年,她还不到15岁,她比陈公河年少40岁。因为陈公河是半个废人,她便算得半个族长。对内对外的事,她说一不二。谁都明白陈族长只是个傀儡而已,到时候出面,就出来摆个场面而已!

一切都是二娘在打理。所以,玉亭先找了二娘,细说原委。

二娘年方30,从汕陇嫁来陈家近15年,年纪轻轻,却已熬成大婆。乡间礼俗,红白喜事,善堂佛寺,所到所及,无所不能,把陈公河所有不能不做的事情悉数包揽。只因是姿娘,进不了祠堂,要不,她当真化身陈公河了。郑桃花真的是远近闻名的厉害雅姿娘。

陈公河是瘫了腿脚,其他功能却胜于常人。二娘郑桃花在十余年间,竟为秀才生了六子一女,惊为天人。更奇的是,30岁的二娘郑桃花,生育8个子女,依然风姿绰约,身段窈窕惹人,肤白如雪,乌眸流盼。

民间有传说,说是陈秀才多年间年年上京赶考,由乡野而京城,得获多种宫中秘方。且一路赶考,大多夜行昼伏,深得江湖上流传的**秘籍,养生有方,故武艺了得!亦人丁兴旺。郑桃花对此也有所闻,她只是撇嘴一笑,笑得妩媚。于是流言更为坚定。

不知足不出户,也无人与之传达的陈秀才,对此传说,如何反应?反正他面对乱世,已无所求。六子一女令他心满意足,而家有娇妻,更为其乐融融。民间传说反使老朽之心跃跃欲试。

每逢初二、十六,郑桃花必去灵山寺烧香拜佛。一顶小轿在前,一干随行在后,十分浩**。

离灵山寺约一里之遥,郑桃花为表对神明敬畏,便停轿步行。她手臂弯在胸前,挎着一只小花篮。她身后跟着两名信女,各挑着两只大花篮,花篮里装着各种香烛。又两三男丁挑重随后。担子里除了三牲三禽红角桃各种供品外,还有准备捐给佛堂的各种膳食。

郑桃花领着一队人马,一路招摇,婷婷袅袅,行至几里外的灵山寺庙拜佛,恰是径上风景。

郑桃花是灵山寺的恩主,每逢初二和十六,住持及一众僧人居士,都会守着时辰,在庙门外的乌桕树下,翘首迎候郑桃花一众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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