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勤买了饭菜,教导员、监区长还有诸多民警一个中午都没离开监区,臧保管一步都没离开民警的控制范围。萧云川预感臧保管事件事态很严重,绝非私通司机带美味佳肴、香烟这么简单。果然,在感觉异常沉闷漫长的午休时光中,陆续有犯人被传唤。
传讯回来,邬调度好似缩头乌龟一声不吭,魏大账一副局外人的悠闲气色。萧云川带着试探性地说:“看来老臧下个季度减刑没戏了。”“减刑?看架势,老藏不死也要脱层皮!”魏大账歪了歪嘴,回答。萧云川吃惊地问:“这么严重?”邬调度则说:“有事说事,不要随便发表议论。”魏大账立刻咬紧牙关。下午出工,萧云川打着哈欠随着队伍出工,被民警小王叫出调度室。萧云川以为打电话机会来了,提振精神。
离调度室几米远,民警小王止步回头,问:“萧云川,你和这件事有没有瓜葛啊?”
萧云川感觉心跳突然加速,周身血液集中往脑门冲击,呼吸不由得加速,问:
“臧保管供出我了?”
“呵呵,不打自招了哦!”民警小王惊讶地说道。
“我……招认什么了啊?我没听懂啊!”萧云川瞅着对方表情,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问题,说道,“保管员做了什么违法勾当我不知道,我更没有参与。”
“有人说保管员是你唯一谈得来的人。”民警小王说道。
“好到穿一条裤子,是这么意思吗?”萧云川已经判断出民警小王是在没有臧氏供词情况下说出的,是对打电话承诺的反悔,以此恫吓,打消他打电话的欲念。
319“无风不起浪。”
“捕风捉影。我是清白的。”
“你与事件无关更好,我不希望你出事。”
你小子乳臭未干的,想用恐吓诈骗手段来对付我,你还嫩了点。电话我是打定了。先了解审讯结果再说。萧云川问道:“保管员不就是要了几条香烟吗,你们用得着搞出这么大动静吗?”
“楚教导员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不比前任了哦。”民警小王管住大嘴巴,“呵呵,怎么处理是政府的事,不是你该问的。”
下午四点钟,臧保管被送走了,据说是被送去严管队了。风波暂时平息,但民警加大了现场巡查力度,平时只过问伙食生产的监区长也勤快起来。晚上,楚银河集中犯人召开吹风警告会。到上床为止,萧云川再没有得到单独接近民警小王的机会。是夜,望着突然空缺的床位,萧训心想,被严管的怎么不是让人极不舒服的魏大账,偏偏是可以推心置腹的臧保管呢,为其难测的厄运感叹一番,便围绕监区有没有为他补报减刑翻来覆去的,为其减刑而奔波的亲朋形象轮番在他脑海走场。
上午,萧思语是与母亲高茜同路上班的,一并跨入电梯,但高茜并没有到公司而是继续上行。因为本市房产新政出台了,针对这一消息,高茜组织召开了中层干部会议。除了这次会议上萧思语见过母亲一面之外,她一整天就没再与母亲照过面。下班前夕,就新楼盘开发规划设计,萧思语与Beer磋商。天色擦黑,公司死寂一片的,萧思语谢绝Beer邀约,最后离开公司,钻进下行的电梯间,却意外地撞见高茜。高茜身边还有一位,就是高茜没有正面回答认识与否的四耳环女生。萧思语无声地与母亲打了招呼,便悄悄打量形似陌路的四耳环女生,心想:这么巧?老妈一定认识她。为什么老妈装作不认识她呢?第二天上午,萧思语早早地赶到地下停车场,守候到红色天籁汽车,随着人流与四耳环女同乘电梯,暗记四耳环女楼层,便提前出了电梯,从紧急通道气喘吁吁地爬上目的地,在鳞次栉比的写字间徜徉,抱着幼稚的念头探寻四耳环女。上班时间已过二十分钟,她失望地回头,走到转角处,听到了一声最熟悉不过的声音,便隐身探视。高茜边走边打着电话,走到一家写字间门口挂了电话,推门而入。萧思语追上前,发现这是一家投资顾问公司,偷窥玻璃门内部,然后回到了公司,向财务总监了解财务数据失窃案。财务总监轻松地说事情过去了。萧思语问财务总监:“新盘投资有问题吗?”
“萧助理,捉襟见肘哪!不过董事长有的是办法,从白氏拿项目还借款,前期运作应该……没有问题。”财务总监回答。
“向银行贷款,又从白氏集团拆资,就没有再向其他机构融资了吗?”萧思语问。
320“目前是这样的。”财务总监说道,“前期内部融了资,楼市回暖资金逐渐回笼,应该说这回新楼盘运作无虞。”
午休时光,萧思语再次光顾四耳环女生的投资顾问公司,发现有一记者模样的人先行一步,形迹诡秘,于是萧思语手提相机对着投资公司不时地拍照,之后便悄然退回。下班,她坐进车里,望着旁边的宝马车,搜得那一辆天籁车还卧在原地,便把自己的车挪到了一个空出的车位,远远地观察。
对于反常的窥欲,萧思语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潜意识地想揭开母亲的某个秘密。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飞驰离去,时针渐渐指向七点钟,眼望着停车场里该走的汽车都走了,仍不见老妈和四耳环女的踪迹,引时,思语手机响想,一看是白展,接起,萧思语气馁地准备离去,此时,高茜和四耳环女的影子出现了。幽暗的灯光下,高茜和四耳环女手挽手,亲昵如恋人,走向宝马车。就在萧思语诧异的时候,一幕情景让她震惊万分:高茜已经端坐驾驶舱,四耳环女探身进去,亲吻了高茜,然后甜蜜、雀跃地回天籁汽车。
老妈和她是什么关系?拉拉!怎么会呢?是不是我眼睛花了?萧思语揉了揉眼睛,定睛,高茜和女生各自驾车走了。和白晨坐进比利时餐馆时,她还是心乱如麻的,白晨察言观色地说你想什么心事呢。萧思语反应特快,反问白晨:“你爸不仅喜欢忽悠人,还喜欢告密,和他身份不符。”白晨说你还记着上回我爸的回答啊。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容易得不能再容易的事,你爸就是百般借口不办,你叫我怎么相信你爸?”萧思语赌气地说道,“你爸和我爸有仇吗?不救我爸于水火之中?”
“怎么可能呢?我们两家关系亲如一家,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白晨赤着脸说道,“你家没有项目,我爸很大方地给了,没有资金我爸从自己盘子里拨一部分,我爸做得还不到位吗?”
“两码事。我说的是减刑。”萧思语承认白朗对萧氏公司的支持,但对白朗有关减刑的说法持怀疑态度,甚至,她真的怀疑白朗有意不让给她爸减刑,至少不愿意提供帮助。至于为什么白朗无动于衷,她没想出所以然来。今天挖掘到老妈的惊人八卦,她带着一筹莫展和惊诧,于归家途中,约出三姑萧云秀。
萧云秀接到电话,丢下抱怨的老公毅然出门。
下午四点钟,萧云秀闻讯补足两万元酬金,从侦探公司经理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档案袋直接去找到了二哥。萧云山说我正要找巧了。
“找我?审计有结果了吗?”萧云秀不安地问。
“你先说,找我何事?”萧云山不急不忙地说道。
“哦,你看。”萧云秀将档案袋推给二哥,羞愤地说道,“内容龌龊不堪,令人惊讶。”
321萧云山平静地浏览了照片,又聆听了录音,说道:“这些足以证明高茜与白朗关系不清,并且是一种长期稳固的情人关系。白朗买通了监狱政委,刻意阻挠大哥的减刑。为什么大哥的减刑有这么艰难就不难理解了。你再仔细听这一段对话。”
“当初你为什么托我帮萧云川减刑呢?”白朗问。
“他是我老公啊。”高茜答。
“当你知道我不想帮他的时候,你怎么默许了呢?”
“他负我,我也可以负他。”
“好像是你先背叛他的吧。”
“什么意思?”
“你很绝情哦!”
“对你一往情深,不正是你所需要的吗?”
萧云山停止播放,说道:“这就为高茜这娘们转移资产找到很好的注脚。”
“财务暴露了?”萧云秀问。
“高茜的手段很拙劣但很普遍。”萧云山说道,“她分十一次将公司六千多万转移走了,现在公司只剩下空架子了。”
“啊?高茜真阴险!”萧云秀的脸色越发地难看。
“其实不用转移,现在的股份,大哥只占了极少一部分,依据他们签订的协议,高茜完全可以独占她所拥有的资产。”
“那她为什么又要转移呢?”
“这是一个谜。”萧云山说道,“十一次转移去的账户据查是一家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高茜本人,现在公司事务交由一个小丫头管理。你带来的照片里就有这家公司的图片信息。”
“那怎么办啊?”萧云秀情急之下叫道,“报警抓高茜!”
“大哥还在狱中,我看还是等大哥出狱再说吧。”萧云山说道,“当务之急还是救大哥早日出狱。”
“高茜和白朗串通好不让大哥减刑,唐姐找的人能有几成把握呢?”
“所以啊,你要锲而不舍,盯紧唐姐。”
“是要紧追唐姐的。”萧云秀说道,“思语这孩子好可怜哦。爸爸坐牢,妈妈图谋资产陷害爸爸,她还蒙在鼓里。”
“思语是无辜受害者。”萧云山说道,“千万不要把事情真相告诉思语这孩子。”
“不用你提醒。我担心她一旦了解了真相,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呢。”萧云秀说,“刚才我说高茜陷害大哥是口误。高茜早有异心,吃里爬外的,大哥当初坐牢是不是高茜的阴谋呢?”
322“说她出卖大哥有解释通的地方,也有解释不通之处。”萧云山说道,“世上有些真相永远揭开不了。”
“要不要将真相告诉大哥呢?”
“这……容我想一想。”萧云山沉吟道,“不能让大哥糊涂地活下去,寻找恰当的时机,我们告诉他真相。”
萧云秀回家和老公议论,老公表现了片刻的愕然,继而是一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态度,不愿意多谈其大舅子,想起与思语有约,萧云秀匆匆出了家门。
姑侄会面,一个是心情复杂,一个是满腹谜团,相互间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最后,清醒一点的萧云秀问:“思语啊,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话要讲吗?”
“三姑,和你探讨一个问题。”萧思语说道,“假如一个女人常年不见老公,她会怎么处理……生理需求呢?”
“说你妈?”
“算是吧。”
“议论长辈是不好的吧。”
“探讨而已。”
“嗯……女人一旦过了更年期基本上就没有多少需求了。”
“有没有上了年龄的女人性取向出现错乱的呢?”
“性取向?”
“三姑,您不要吃惊,我只是随便问问。”
所采集的信息能指证高茜和白朗有染,但没有迹象表明高茜是同性恋者。萧云秀不愿意深入,便绕题而过,询问唐姐信息。萧思语说自上次分手便没再联系了。
萧思语驾车送三姑,萧云秀下车,回头意味深长地说:“人的一生,可能经历和承受各种挫折和打击,你还小,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三姑,你想说什么呢?告诉我,我能承受的。”萧思语不禁惶然,说道。
“你不正在经历为你爸爸减刑的挫折吗?或许你的人生路上还有比你爸坐牢更大的打击。”萧云秀说道,“比如……生离死别……什么的。”
“三姑,我们80后已经长大了,过去没有的挫折现在经历了,相信以后还会有的。我有心理准备的,您放心吧!”萧思语可爱又自信地笑了。
“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啊!”身披夜色,噙着两行热泪,萧云秀望着汇入滚滚车流中的奥迪,念叨,“父母作孽,苦了思语了。”
虽然微笑着回答了三姑,萧思语心里仿佛是水井里的水桶七上八下的。三姑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唐姐的减刑努力付诸东流?她是在安慰我?回国才一个多月,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谁知道三姑是不是有重大隐情不便告诉我呢?
323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保姆说高总还没回来,萧思语沐浴更衣便蜷缩在沙发上,拿着电视遥控器乱点一气。零时将近,她准备休息,高茜回来了。平日在公司,每当有忤逆,董事长颐指气使的,便使他们母女的关系遥远和生疏,今夜家中,她望着满脸倦色的母亲,心中的厌恶在滋长和蔓延。与母亲简单对了话,萧思语便回到卧室,彻夜地被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惧包裹。
天没亮萧云川就已经睁开了猩红的眼睛,六点钟出工寻得民警小王。秋凉下的民警小王拢着胳膊半睁半闭地监视前来回收泔水的外来人员,发现萧云川滞留不走,便问萧云川:“早饭吃了吗?”
“等集合点名了。”萧云川瞭望小岗,低声道,“什么时候给我方便?”
“啊,不是找不到机会嘛。”民警小王不耐烦地答道,“你想害死我啊!”
“我可以等。”萧云川说道,“监区有没有给我补报减刑呢?这个方便说了吧。”
“减……刑?听说过,究竟报没报就不得而知了,你可以问内勤的,他负责材料。”民警小王回答。
“教导员和监区长是什么态度?”
“态度?上面压下来的当下属的能有什么态度?报呗!”民警小王说道,“萧云川,我真的敬仰你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没听懂。”萧云川木讷地说道,“该我减刑的。”
“监狱法规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才应当减刑,其他的可以减刑,也可以不减刑。”民警小王呵呵地说,“没有该不该的,都是政府惯坏你们犯人了。”
“照你这么说,我们监区有哪一位符合必须减刑条件的?”萧云川生气地说道,“有些犯人减刑就像持着贵宾卡到银行不用排队一样方便。凭什么?不就是享有特权吗?”
“我没说你不可以减刑哦。你有本事今天出狱我都没意见,关我鸟事!”民警小王送走泔水车,去享用吴越准备的豆浆油条鸡蛋煎饼去了。
虽然没捞到打电话机会,但总算从民警小王口里掏到减刑信息了。在个别民警眼里,监狱保密的要求变得无足轻重,给谁换岗给哪个奖励轮到某某减刑,都是甘当好人的民警传递出的。萧云川相信民警小王所言,便带着一丝安慰站在操场上等待集合。犯人如潮水般从室内向操场涌来,有说有笑的杜龙溜达到萧云川身边,不怀好意地叫道:“老丈人,早啊!”
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上的萧云川低头思忖着,忽听得冤家杜龙的声音,看了杜龙一眼,又向四周张望。
“说你呢。”杜龙**笑着道。
萧云川及时作出反应,怒火顿生,呵斥:“杜龙,请放尊重些!”
324“我屈驾叫你一声老丈人是对你天大的尊重。”杜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恬不知耻地靠近萧云川。
“有多远滚多远!”犯人间占便宜开低俗玩笑司空见惯,但萧云川仍然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血脉贲张。
“你他妈的B,给你脸别不要脸!”杜龙破口大骂。
“把嘴放干净些!”萧云川鼓足了勇气回道。
“老子就这么的,你能怎么着吧!”杜龙习惯性撸起长袖,叫嚷。
平静的清晨突然传来犯人的喧哗,周边犯人闻风而动聚集而来。邬调度改变了以往的沉稳,抢先走上前,低声喝道:“杜龙,别没事找事啊。”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杜龙立马换了面孔,抹下袖筒,抽身对邬调度感慨:“三点钟的时候我就起床干活了,他妈的有的人还被窝里做美梦呢,拿的分还比我高,还能优先减刑,调度你给评评理,这是什么世道?”
“就为这冲萧会计发脾气?找政府呀!”邬调度攥住杜龙胳膊往边上拽,道,“别一大早的被政府找晦气,去站队!”
“杜龙,大清早的被驴踩了脑壳学驴叫唤呢?嗯!”雷仁驱赶围观者,横眉竖眼地半个嗓门吓退杜龙,回头温和地对萧云川说道,“他没睡好觉脑子不清醒的,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雷组长,他不是发牢骚,是在侮辱我。”杜龙回避矛盾,萧云川没能反应过来,待点名结束,他脑筋转过弯来:听闻我将减刑,杜龙是在故意找茬。树欲静而风不止。非常时期我要特别提防他坏我的好事。捧起稀饭盆,远远地偷窥杜龙,他又突然起了疑心:杜龙是怎么了解我有一女的?我封闭自己,从不说起家人,连我原来是干什么的也是近期陆续有人知晓。掌握档案的内勤口风很紧,分管民警了解犯人基本情况,而分管我的是蒙英。楚银河上任以来找过所有犯人谈过话,掌握所有犯人基本信息。但楚教导员原则性很强,不会透露其他犯人信息的。谁有可能向杜龙透露我的信息呢?对了,杜龙近期觐见蒙英比较频繁,消息可能来源于蒙英。蒙英不是一位喜好和犯人东来西扯的警官,接触犯人目的很明了:处理事务了解信息,他又为什么向杜龙透露我的信息呢?回到调度室,他望着尾巴,临时兼任仓库保管员的姚远,怀念起被幽禁的臧保管来。尽管他认为犯人间的友谊动机不纯,但臧保管敞开了半个心扉给了他一定信任度,有疑惑可以和他探讨。
接班的民警刚到,民警小王像兔子一样,第一个跑得没影。望着流星般闪过的民警小王的影子,萧云川暗笑。其实,他暂时放弃了借手机的幻想打算于晚间使用亲情电话,因为已是十一月份了,他有四次通话机会。监区领导陆续来上班,不久,萧云川被传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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